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32:38

第十八章:积流成渊

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初七,立冬。

黄土高原的朔风开始显出狰狞,刀子般刮过河曲的沟壑梁峁,卷起漫天黄尘。庄子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显肃杀凝重。北边晋绥边境摩擦的消息,终究如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到了这偏僻之地。先是零星溃兵、逃难百姓的过境,后来是县府下达的“协防通知”,要求地方乡勇加强巡查,防堵“奸细溃兵”,最后,连粮价也开始不寻常地波动。

聚贤堂(原议事堂扩建而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间的寒意。文守诚、老杨、赵铁锤、栓子,还有新近被允许列席核心会议的孙把头(经过几次考验,其合作倾向渐明),围坐在长桌旁。墙上挂着大幅的河曲及周边地形草图,上面用炭笔添了许多新标记。

“情况就是这样。”文守诚放下刚从县城带回的公文抄件,“县府要求各乡自筹粮饷,组织团练,协防要道,重点是北边通往保德、偏关的几个隘口。李县长暗示,这是阎督军那边的意思。”

“协防?粮饷自筹?”孙把头冷笑,“说得好听,不就是让咱们出人出钱,替他们挡枪子儿?真打起来,那些丘八老爷跑得比谁都快!”

“但明面上无法拒绝。”老杨闷声道,“咱们民防队现在也算挂了号,不去,就是违抗上命,正好给他们由头收拾我们。”

蓝安国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局势的变化,比他预想的稍快,但方向并未超出预料。危机,往往也蕴藏着机会。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协防,我们要去。不但要去,还要‘积极’地去。”

众人一愣。

“但怎么去,有讲究。”蓝安国起身,走到地图前,“县府划定的协防区域,主要在北部山区,远离我们的庄子,补给困难,地形复杂。如果我们老老实实把民防队主力填进去,耗在那里,庄子空虚,正中某些人下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孙把头,后者立刻明白是指刘半城之流可能趁虚而入。

“东家的意思是……”栓子试探地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蓝安国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我们积极响应县府号召,抽调……嗯,十五人,组成‘河曲民防协防分队’,由老杨亲自带队,进驻北边指定区域。但要跟县里讲清楚,我们庄子地偏人少,只能出这么多人,且粮饷需县里酌情补助一部分。”

“十五人?还是老杨带队?那庄子这边……”赵铁锤急了。

“别急。”蓝安国摆摆手,“这十五人,主要是原护庄队里年龄偏大、训练中上但非顶尖的队员,再搭配几个新人。他们去的任务不是死守硬拼,是‘示形’——做出我们全力协防的姿态,建立哨卡,定期巡逻,与友邻(其他乡勇)搞好关系,搜集前线情报。真正的精锐,快枪队、机枪组、各伍骨干,全部留在庄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我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这里——”他的手指从北边协防区,向南、向西,划了一个弧线,落在庄子周边几个村落上,“张家坳、李家庄、王店子……这些村子,离我们近,这次也被要求出丁出粮,但他们更穷,更无力自保。恐慌情绪最重。”

孙把头眼睛一亮:“蓝先生是想……趁机把这些村子……”

“不是吞并,是‘联防联保’。”蓝安国纠正道,“我们派人去联络,提议组建‘河曲西乡联防会’。我们庄子出骨干,出教官,甚至可以提供一部分铁器武装;各村按人口比例出青壮,集中到我们庄子统一训练;日常各村自卫,遇有土匪溃兵等较大威胁,则联防队统一调度支援。训练和联防队的指挥权,自然由我们主导。”

“妙啊!”文守诚抚掌,“如此一来,我们既能合法扩大武装,又能将周边村落纳入我们的保护(影响)范围,增强纵深。名义上,我们是在帮县府安定地方,实际却壮大自身。”

“而且,各村青壮集中到我们这里训练,粮食补给各村自担一部分,我们压力不大,还能通过训练筛选吸收可靠之人。”老杨也明白了。

“正是。”蓝安国点头,“此谓‘借势’。借县府协防之‘势’,行我们扩张之‘实’。对外,我们是遵令行事,保境安民。对内,我们在积蓄力量,深固根基。”

计划定下,立刻分头执行。老杨带着精心挑选的十五人“协防分队”,打着“河曲民防队”的旗号,浩浩荡荡开赴北边山区,沿途大造声势。文守诚则带着几个能说会道的队员,走访周边村落,宣讲“联防联保”的好处,描绘共同抵御乱兵土匪、保住家业的愿景。

恐慌中的村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尤其看到连孙把头这样有实力的窑主都“积极响应”蓝先生号召(孙把头被蓝安国说服,公开表态支持并派人参加联防队训练),几个村子很快便达成了初步意向。

十一月十五,“河曲西乡联防会”在庄子挂牌成立。

首批加入的有张家坳、李家庄、王店子三个村,以及孙把头的煤工队,共计可抽调的青壮约八十人。按照协议,每村(队)派出十五至二十人,到庄子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第一期联防骨干训练班”,各村自带口粮,庄子提供住宿和基本训练装备。训练合格后,这些人将回到各自村庄作为民兵骨干,同时接受联防会统一号令。

训练场一下子热闹起来。八十名新丁,加上庄子民防队留下的二十余名精锐作为教官和示范分队,总人数突破百人。蓝安国亲自制定了训练大纲:前十天,完全是队列、纪律、基础体能和思想教育,目的是“去农民化”,建立集体意识和服从性。中间十天,加入简易的冷兵器使用(以长矛、大刀为主,庄子提供部分)、土工作业和侦察警戒。最后十天,则是小组战术协同和防御演练。

训练极其严苛。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伙食虽然管饱,但训练强度让许多农家汉子叫苦不迭。不到三天,便有数人试图逃跑或装病。蓝安国对此毫不手软:逃跑者,遣返原村,永不录用,并通报各村,其家庭在联防体系中享受的优惠取消;装病偷懒者,加练,直至合格或自动退出。

同时,思想教育贯穿始终。每天晚饭后,所有受训人员必须集中到讲武堂,由蓝安国或文守诚、老杨等人讲课。内容从“为何要联防自保”,到“服从纪律的重要性”,再到简单讲述庄子如何从无到有、如何在溃兵威胁下自卫成功。那些被筛选掉或坚持下来的受训者的不同境遇,也被用作活生生的例子。渐渐地,抱怨声少了,一种竞争向上、渴望被认可的氛围开始形成。

蓝安国特别注意从这些新丁中,以及庄子原有的庄民子弟中,挑选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头脑灵活、体格健壮、忠诚度初步通过考察的苗子。他准备以这些人为基础,组建一支完全脱产、装备和训练向正规军靠拢的“教导队”,作为未来扩张的军官种子和核心武力。教导队的选拔标准极为严格,首批只计划招收二十人。

十一月底,军工生产迎来了“需求拉动”式的扩张。

八十名新丁的训练,虽然以冷兵器为主,但对统一的服装(哪怕是统一的粗布绑腿和腰带)、水壶、背包等装具提出了需求。更重要的是,联防会成立,意味着庄子需要储备更多的武器,至少要让各村骨干在训练后能带走一些像样的家伙。

枪工坊(甲区)开足马力。得益于之前的标准化摸索和“公差配合表”,生产效率有所提升。“河曲造一型”步枪的产量稳定在每月六支左右,同时开始小批量试制更短、更适合民兵使用的“二型”卡宾枪(缩短枪管,简化标尺)。赵铁锤甚至带着徒弟,尝试用熟铁锻造一种简易的、发射独头弹的霰弹枪,用于近距离防御,工艺相对简单。

弹药作坊的压力更大。黑火药的颗粒化工艺在反复试验中逐渐稳定,定装纸壳弹的产量缓慢提升。蓝安国知道,远程火力的核心是弹药供应,他投入了更多资源在这里,甚至亲自参与配方的微调。

更显著的是冷兵器工坊的兴起。庄子原有的铁匠力量,加上从各村招募的几名铁匠学徒,在统一指导下,开始批量打造制式的大刀、长矛头、以及一种带有护手的“工兵锹”——既是工具,也可作为格斗武器。得益于标准化,这些武器质量统一,更换维修方便。

军工体系,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持续的需求牵引,开始从研究试制向小批量生产转变。虽然规模依旧微小,但体系内的分工协作、流程管理、质量控制意识,都在实战需求下被迫快速成长。

十二月初,外部情报开始显示出新的价值。

老杨从北边协防区传回消息:边境摩擦似乎告一段落,晋军与对方达成了某种默契,但边境一线晋军的驻扎兵力并未减少,反而在加固工事。更重要的是,老杨通过与其他地区乡勇头目的交往,隐约打听到,阎锡山似乎在秘密整编扩充一部分地方保安团,并给一些“表现积极”的地方武装发放少量旧枪和弹药,意图将他们纳入更直接的管辖体系。

几乎同时,孙把头从过往商旅口中得知,太原方面近期有官员南下,可能与南边的“某方势力”接触。绥远、包头一带,对煤铁等物资的管控有松动迹象,但价格已被炒得畸高。

这些信息碎片传到蓝安国耳中,他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变局气息。阎锡山在山西的统治看似稳固,但直奉战争后,北方格局正在重塑,南方革命势力也在北望。阎老西此举,既有加强内部控制的意图,恐怕也有应对未来更大风雨的未雨绸缪。

这对庄子而言,是危险,也是机遇。危险在于,一旦被阎锡山系统盯上,要么被收编吞并,要么被当作隐患铲除。机遇在于,乱局将至,实力才是硬通货,而阎锡山“以地方制地方”的策略,可能会给一些地方武装提供合法壮大的短暂窗口期。

“我们的动作要加快,但要更隐蔽。”蓝安国在核心会议上定调,“联防会的训练要保质保量完成,尽快让第一批骨干结业回村,把架子搭起来。教导队的选拔和训练要秘密进行,地点放在后山新开辟的丙区,与普通训练隔离。军工生产,优先保障弹药和核心装备,数量要控制,质量要提升。”

他特别叮嘱文守诚:“与刘半城那边的‘合作’,要表现出我们的‘困难’和‘依赖’。可以同意他派账房来‘帮忙’,甚至可以让他‘投资’我们新建一个‘农具加工坊’(作为军工生产的掩护)。多诉苦,多要支持,让他觉得我们离不开他,放松警惕。”

十二月中,第一批“联防骨干训练班”结业。

八十名新丁,最终坚持下来并通过考核的有六十五人。结业仪式简单而隆重。蓝安国亲自向每个人颁发了一块粗糙的木制“联防骨干”徽记和一份结业凭证。各村代表看到自家子弟精神面貌焕然一新,队列动作有模有样,基本的攻防战术也掌握了一毛,都是又惊又喜。

按照协议,这六十五人带着统一配发的制式大刀或长矛,以及一面小小的“西乡联防”标识旗,返回各自村庄。他们将成为各村民兵队的核心,负责日常训练和警戒,并承诺听从联防会的统一号令。庄子则派出了以栓子为首的五个教官小组,轮流到各村进行巡回指导和联络。

与此同时,庄子内部,一支二十人的“教导队”完成了秘密选拔,全部是十六至二十岁的年轻人,其中一半来自庄子内部,另一半是从受训新丁中精挑细选的“好苗子”。他们被集中到后山丙区,开始了完全脱产、强度更高、内容更专业的封闭训练。训练内容除了更精深的步兵战术、射击、爆破,还包括基础的测绘、侦察、简易通信,甚至还有文化课和时局分析。蓝安国对这支小队寄予厚望,亲自担任总教官,目标是将其锻造成未来扩张的锋利刀刃和忠诚骨干。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

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紧张扩张与训练,终于迎来一个短暂的喘息。庄子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过年。联防会的成立,使得周边几个村落与庄子的联系空前紧密,相互走动的也多了起来。一种以庄子为核心的小区域共同体意识,在无形的恐慌和有形的互助中,悄然生长。

蓝安国站在扩建后的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庄子的范围比半年前扩大了一倍不止,新的房舍、工坊、训练场次第展开。围墙外,新规划的“外营区”地基已经打好,那是为未来可能进一步扩大的武装力量准备的。更远处,通往张家坳、李家庄的道路正在平整,那是联防体系的血管。

民防队主力二十余人,加上正在受训的二十人教导队,庄子直接控制的脱产武装已近五十人。间接控制的,通过联防会框架影响的各村骨干民兵,亦有六七十人。加上孙把头那边可协调的几十号煤工,一股总人数近两百、组织结构初具雏形、拥有一定向心力和训练基础的武装力量,已经在河曲西乡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成形。

这不再是单纯的“护庄队”,而是一个以军事力量为骨架,以经济利益(煤铁、联防)为纽带,以共同安全需求为凝聚核心的微型地方势力雏形。

寒风凛冽,吹动塔顶的旗帜猎猎作响。蓝安国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晋绥边境,是阎锡山的太原,是更大风暴可能袭来的方向。他也看向南方,那是陈启明约定的方向,三个月之约早已过去,但黑风寨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不知是出了变故,还是仍在观望。

但他心中已无太多忐忑。

因为,涓涓细流,已然汇聚成渊。虽然这“渊”尚浅,却已能藏蛟龙之影,蓄奔涌之势。

招兵买马,非一日之功。深根固蒂,方有扩张之本。

如今,根已渐深,根已初固。是时候,让这积蓄的力量,微微显露其轮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