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32:46

第十九章:锋刃初试

民国十三年,正月初五,破五。

河曲的冬日干燥而寒冷,但庄子内外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年的气息。年前的联防会成立与骨干训练,像投石入水,涟漪持续扩散。这个年,周边几个村子过得比往年踏实,连走亲串户的胆子都壮了几分。但蓝安国知道,这份脆弱的安宁需要更坚实的实力来背书,而实力,需要在实战中检验和锻造。

正月十五一过,他便将目光投向了西边山区——那里盘踞着一股三十来人、自称“穿山甲”的土匪。这股土匪规模不如钻山豹,但更为狡猾凶残,行事毫无底线,绑票勒索、奸淫掳掠,对周边山村危害极大。县保安团装聋作哑,钻山豹与其井水不犯河水。以往庄子自顾不暇,如今羽翼渐丰,是时候拿他们开刀了。

但这不仅仅是一次剿匪。

“这次行动,代号‘砺刃’。”聚贤堂内,蓝安国对着核心成员摊开一张更精细的周边地形图,“目标,铲除‘穿山甲’,解救被掳人质,缴获物资。但更重要的目标有三个:第一,实战检验教导队和新战术;第二,缴获武器弹药,补充自身;第三,扬名立威,让联防会内外看到我们的决心和能力!”

他看向教导队队长——原快枪队副队长栓子,现已正式提拔。“栓子,教导队二十人,全员参战,作为主攻和突击力量。老杨,你从民防队挑十个最稳重老练的,负责外围警戒、支援和缴获物资转运。孙把头,你的人熟悉山路,出五个向导,要嘴巴最严的。”

“东家,就三十来人去打三十来个土匪?还是攻坚战,他们有山寨……”老杨有些担忧。

“不是强攻。”蓝安国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断崖,“‘穿山甲’的老巢‘野狼洞’在这里,地势险要,但并非无懈可击。据我们侦察和内线情报(孙把头通过关系买通了一个土匪小喽啰的亲眷),他们内部因为分赃不匀,近来颇有矛盾。而且,他们习惯在每月二十左右,派一半人手下山‘踩盘子’(踩点)和采购,洞内空虚。”

“我们要打时间差,更要打‘斩首’。”蓝安国眼中寒光一闪,“教导队的任务,不是在正面吸引火力,而是利用夜暗和地形,秘密渗透接敌,直扑匪首‘穿山甲’及其核心头目的住处,实施精准清除。其余匪众,群龙无首,再以火力震慑和心理攻势迫降。老杨的人在外围制造动静,虚张声势,阻断可能回援的土匪。”

这是典型的现代特种作战思维:斩首行动、中心开花。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付组织松散的土匪,效果可能出奇的好。

“教导队分成四个五人作战小组,每组配步枪两支,其余为卡宾枪或霰弹枪,额外携带烟雾弹(改进后的发烟筒)、炸药包(用于破门或制造混乱)。行动前,进行针对性强化训练:夜间山地渗透、简易攀登、手势通讯、室内近距离战斗(CQB)基础。”蓝安国开始细化战术。

众人听得屏息凝神。这种打法,他们闻所未闻,但仔细想来,又觉得极有道理。

“栓子,你带小组长们,跟我去沙盘推演。老杨,你去挑选人手,检查装备。赵师傅,优先保障教导队此次行动的弹药和特种装备。文先生,准备好接收俘虏和缴获物资的人手、场地,还有……宣传的稿子。”蓝安国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接下来的十天,庄子后山丙区彻底封闭,教导队开始了地狱般的临战训练。夜间按图行进、在模拟匪巢地形中反复演练突击路线和配合、练习用绳索和钩爪攀爬陡崖……蓝安国亲自示范和纠正每一个战术动作。训练中,不断强调“静默”、“突然”、“协同”、“控制”。他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把精密的、一击必杀的匕首。

正月二十五,子时。

野狼洞外三里,一处背风的山坳。教导队二十人,加上老杨带的十个民防队员,孙把头的五个向导,全员集合完毕。每个人都用锅灰涂抹了脸和手,检查装备,鸦雀无声。清冷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蓝安国最后做了战前动员,声音低沉有力:“记住,我们不是土匪,是保境安民的民防队!洞里有被掳的乡亲,有土匪抢来的不义之财!我们的人务,是解救,是清除毒瘤!行动要快、要狠、要准!但记住纪律,降者不杀,不虐俘虏,一切缴获归公!出发!”

教导队四个小组,像四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他们按预定路线,从野狼洞防守最薄弱、也是最险峻的后山断崖进行攀爬渗透。老杨则带着其余人,运动到前山道路附近,隐蔽待机,准备制造佯攻动静。

栓子带领第一小组,率先利用钩索攀上断崖。整个过程如同鬼魅,仅有绳索与岩壁的细微摩擦声。登上崖顶后,他们迅速清理了岗哨——两个靠着石头打盹的土匪,被干净利落地解决。随后发出安全信号。

四个小组陆续上崖,在向导(曾远远观察过山寨布局)的指引下,直扑匪巢核心区域。野狼洞并非单一洞穴,而是依山而建的几间木屋和天然洞窟的组合。匪首“穿山甲”住在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间木屋里。

行动异常顺利。大部分土匪或在酣睡,或在赌钱,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飞鸟难渡”的断崖摸上来。教导队按照预案,两人一组,踹门、突入、控制。遇到抵抗,近距离的霰弹枪或刺刀迅速解决。栓子亲自带队冲进“穿山甲”的木屋,这个凶名在外的匪首刚从床上爬起,还没来得及摸到枕边的驳壳枪,就被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指住。

“别动!动就打死你!”栓子的声音冷得像冰。

前山,老杨估摸时间,下令点燃了几处堆好的、掺了湿柴的草堆,顿时浓烟滚滚,火光隐现,同时让队员们呐喊、敲锣、零星开枪。洞内本就因后方遇袭而乱作一团的土匪,听到前山“大军压境”的动静,更是魂飞魄散,大部分选择了跪地投降。

战斗从第一声枪响(解决岗哨)到基本控制局面,不到半个时辰。击毙顽抗土匪九人,俘虏十七人(包括匪首“穿山甲”),解救被掳妇女三人,缴获步枪十一支(多为老旧杂牌)、手枪三把、子弹数百发、粮食、布匹、银元若干,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土匪埋藏的一小坛金银首饰和几十块大洋。

教导队仅轻伤两人,无一阵亡。大获全胜。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野狼洞时,战斗早已结束。被解救的妇女抱头痛哭,俘虏们瑟瑟发抖地被集中看管,缴获的物资正在清点装车。

蓝安国站在匪首的木屋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只是第一步,一场预料之中的胜利。他更关注的是这次行动暴露出的问题和获得的经验。

正月二十八,“砺刃”行动的战果与影响,开始在河曲西乡乃至更广范围发酵。

被解救的妇女家人千恩万谢,送来简陋的礼物。联防会各村更是欢欣鼓舞,民防队的威望空前高涨。缴获的物资,部分分给了受害者和贫困村民,大部分充公。俘虏中,经初步甄别,血债累累的匪首“穿山甲”及两名头目被公审后处决,以儆效尤;其余多数是被裹挟或生计无着的贫苦人,经过严厉训诫和教育后,愿意悔改的,被分散安排到庄子或各村,在严格监督下从事劳动,以观后效。这一手“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处理方式,既彰显了武力与决心,又展现了克制与胸怀,赢得了更多人心。

但蓝安国知道,树大招风。剿灭“穿山甲”,固然立威,也必然会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尤其是钻山豹,以及……县里的刘半城,甚至更上面的官府。

果然,二月初,刘半城的管家再次登门,这次态度更加“热络”。

“蓝先生用兵如神,为民除害,刘老爷钦佩不已啊!”管家拱手笑道,“刘老爷说了,如此大功,理应上报县府,为蓝先生和民防队请功!说不定,还能得阎督军那边的嘉奖呢!”

“刘老爷过誉了。”蓝安国神色平淡,“剿灭小股土匪,保一方平安,本是民防队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上报之事,但凭刘老爷和李县长做主便是。”他故意表现得对“请功”兴趣缺缺,甚至有些回避。

管家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另外,刘老爷听说此次缴获颇丰,特别是那些土匪抢掠的金银细软……县里近来财政也颇紧张,协防开销不小,李县长的意思是,这缴获是否……”

蓝安国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早有准备,让文守诚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管家请看,此次缴获,粮食布匹已分恤受害乡邻及充作联防公用。枪支弹药,民防队损耗颇大,正好补充。至于金银钱物,”他指着清单上一个不大的数字,“确实起获一些,大部分是赃物,已登记在册,准备用于抚恤伤亡、奖励有功、以及补贴联防训练开销。若县府确有急需,我们可酌情上缴一部分,但需有正式公文和收据。”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痛快答应,而是摆出公事公办、账目清晰的姿态,同时暗示“民防队损耗大”、“开销多”,堵住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可能。管家看着那份条目清晰的清单,一时语塞,只得回去禀报。

蓝安国料定,刘半城和李县长更看重的是控制权而非这点蝇头小利。他们更希望将民防队和联防会纳入其管理体系。果然,几天后,县府来了一份“嘉奖令”,同时附有一份“建议”:为统一事权,更好发挥民防作用,拟将“河曲西乡联防会”改组为“河曲县保安团西乡独立中队”,由蓝安国暂代中队长,隶属县保安团,粮饷补给由县府“酌情统筹”。

这是明升暗控,想要给蓝安国套上笼头。蓝安国与核心成员商议后,决定“原则上接受,具体再议”。他让文守诚回复:感谢县府信任,但“独立中队”编制、粮饷额度、驻扎地点、指挥权限等具体事宜,需详细磋商。同时,以“剿匪后需休整、整训”为由,将谈判时间拖后。

他在争取时间,也在观察风向。

二月下旬,一个意外来客,带来了黑风寨的消息。

来人是陈启明派出的信使,一个精悍的汉子,自称姓冯。他没有直接进庄子,而是在孙把头的引荐下,于煤窑附近的一处窝棚秘密见到了蓝安国。

“蓝先生,陈二当家让我带话给您。”冯姓汉子低声道,“他一直没有忘记约定。但这大半年,山寨里不太平。大当家疑心越来越重,和草上飞那伙人走得近,对二当家诸多防备。二当家手里真正信得过的兄弟,只有三十来人。他让我问您,当初说的‘出路’,如今可还作数?您这边,到底到了哪一步?”

蓝安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陈二当家如今境况如何?若他离山,大当家会如何?”

“二当家处境不易,但自保无虞。大当家虽疑他,但山寨规矩和不少兄弟还认二当家的本事和人望,暂时不敢明着动手。若二当家决意离开,大当家必会阻拦,甚至可能火并。但二当家说了,只要蓝先生这边真有立足之地,他愿意冒这个险,带兄弟们来投!”

蓝安国沉吟片刻。陈启明这股力量,是他早就看中的。三十来个有基本军事素养、见过血的汉子,而且是成建制的投靠,价值巨大。但现在接收他们,时机是否成熟?会不会立刻引来黑风寨的报复,甚至引起官府的警觉?

“冯兄弟,你回去告诉陈二当家。”蓝安国终于开口,“约定依然作数。我这边,已非吴下阿蒙。但眼下接收你们,动静太大。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和一个更合适的‘名义’。”

他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继续道:“让陈二当家再忍耐些时日。最迟三个月内,我会创造一个机会。可能需要陈二当家配合,演一场戏,比如……黑风寨‘内讧’,陈二当家‘兵败’被逐,走投无路之下,被我‘收留’。以此掩人耳目,顺理成章。具体如何操作,我们再详细计议。另外,请陈二当家尽可能摸清大当家与草上飞那伙人的具体矛盾,或许……我们能借力打力。”

冯姓汉子眼睛一亮,抱拳道:“蓝先生思虑周全!我定将话带到!”

送走信使,蓝安国知道,整合外部武力、进一步壮大核心军事力量的契机,或许就要来了。但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引火烧身。

三月初,春耕开始,庄子内外一片繁忙。

但军事训练和军工生产并未放松。教导队经过实战检验,信心和能力大增,训练更加投入。蓝安国开始给他们灌输更复杂的排级战术和连级协同概念,虽然目前用不上,但种子要先埋下。军工方面,子弹产量终于实现小幅稳定产出,虽然距离充裕还很远,但已不再是极度稀缺品。赵铁锤带着徒弟,开始尝试利用缴获和自产的钢材,试制更复杂的机械——一台手摇式的简易钻床,用于加工枪管和零件,这是提高精度和效率的关键一步。

同时,在文守诚的主持下,“联防会”框架内的经济整合悄然启动。以“互助合作、平价流通”为名,开始尝试在几个村子间调剂粮食、种子、农具。庄子用自产的优质铁器、盐、布匹,换取各村富余的粮食和土产。一种以庄子为核心、打破村落壁垒的初级经济圈正在形成,这比单纯的军事联防更为牢固。

三月十五,蓝安国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庄子内外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筹划着下一步。

“穿山甲”的覆灭,证明了锋刃的锋利。县府的“招安”意图,需要巧妙周旋。陈启明的投降,亟待稳妥安排。军工体系在爬坡,经济网络在编织,思想教育在渗透……

力量的扩张,不仅仅是人数的增加,更是体系的完善、控制的深入、影响力的外延。

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根,并开始伸展枝叶。接下来,是要让这棵树的根系,扎得更广,枝叶更茂,同时,将它的主干,锻造得更加坚韧,足以迎接未来更猛烈的风雨。

锋刃既已初试,便需常加砥砺。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