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49:05

乔英子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书香雅苑的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消息像长了脚,在每个窗户后面窃窃私语。童文洁的眉头锁得更紧,去医院探视回来总是疲惫地揉着额角,和方圆的低语里多了“心理医生”、“压力太大”、“宋倩太固执”之类的词。方一凡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大呼小叫地打球玩游戏,常常对着手机发呆,或者没头没脑地问我一句:“磊儿哥,人是不是非得按照别人画好的路走?”

季杨杨家的窗帘拉得更严实了。我去过两次,刘静脸上的忧色挥之不去,但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依旧温柔地给我泡茶,询问我的近况,只是眼神时常飘向儿子紧闭的房门,那里面的寂静比以往更加沉重。季杨杨没有再主动提过乔英子,我们之间的“补习”依旧进行,公式、电路、离子方程式,一切按部就班。但我能感觉到,那道隔在我们之间的冰墙,似乎因为某种共鸣的震颤,而产生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隙。他不说话,解题时笔尖的力度却时而急促,时而凝滞,泄露出冰层下并不平静的暗流。

我的能量储备在这三天里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主要来自刘静持续的忧虑、童文洁新增的烦躁、以及季杨杨那沉默中愈发复杂的内心波动。数字爬升到了65.2/100。伪装倒计时:9天。能量第一次让我感到些许宽裕,但时间依然无情。

英子出院回家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六。上午,我去超市帮童文洁采购,回来时,在小区中心花园的喷水池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乔英子。

她独自坐在池边的长椅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她望着干涸的、只剩一层薄冰的池底发呆,眼神空洞,像两潭失去了活水的深井。冬日的枯枝在她头顶划出寂寥的线条,寒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唯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还存在。

我停下了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抽离,倦怠,仿佛灵魂已经疲惫到不愿再附着于这具躯壳。宋倩的“爱”与掌控,终于将这根绷得太紧的弦,压榨到了弹性极限,不是断裂,而是松弛,一种万念俱灰般的松弛。

强大的、近乎虚无的压抑感,混合着极深的无助与茫然,形成一种独特的情感场。它并不激烈喷发,却如同深海的海沟,寂静,黑暗,压力庞大。

【接触关键剧情人物:乔英子(近距离,独处,情绪异常状态)。检测到超高浓度情感波动:深度抑郁倾向、存在性虚无感、情感耗竭、对自我价值的严重怀疑。情绪能级:极高(内敛型)。警告:此情绪场极度不稳定,接触需谨慎。】

系统的提示带着罕见的警告。能量在躁动,向我发出强烈的汲取信号。但我的脚像钉在原地。这不是宋倩那种外放的、可掠夺的激烈情绪,这是向内坍塌的黑洞,靠近它,可能不是获取能量,而是被那无尽的虚无和沉重一同拖拽下去。

我该离开。立刻,马上。

但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那个在篮球场边会被方一凡逗笑,那个在书堆后眼神偶尔会掠过天空渴望的少女,此刻像一朵被严霜彻底打蔫的花,生机凋零。我知道原著里她的挣扎与最终的出路,但眼前这一幕的真实与残酷,依然让我胸腔发闷。

就在我挣扎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花园另一头。是宋倩。她手里拿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脚步很快,脸色比乔英子好不了多少,焦灼、担忧,以及一丝强行压抑的、快要崩溃的控制欲。她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的女儿,脚步更快了。

乔英子似乎感应到了,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母亲走来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抗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波澜,只是看着,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宋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急切地将披肩往她身上裹,嘴里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动作和语气里充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关怀”。乔英子任由她摆布,不反抗,也不配合,眼睛依旧看着虚空。

然后,宋倩试图拉她起来,回家。乔英子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动,也不再用力。宋倩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点,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在那一瞬间,乔英子空洞的眼神,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粒微尘。那颤动里,有一闪而逝的、尖锐的痛苦,和更深沉的疲惫。

【乔英子情绪波动:对母亲靠近的条件反射式抗拒/更深层的麻木与无力/极微小但尖锐的痛苦闪现。情感能级:高(瞬时爆发)。】

几乎是同时,宋倩的情绪也骤然拔高,那强行压抑的焦虑、对女儿“不听话”的愤怒(即便只是极其微弱的抗拒)、对现状失控的恐惧,混杂着庞大的爱,轰然炸开。

【宋倩情绪波动:焦虑、控制欲受挫的愤怒、恐惧、混杂的爱与无力。情感能级:极高(外放型)。】

两股性质迥异但强度都极高的情感波动,在母女之间那不足一米的狭窄空间里猛烈对撞、挤压、渗透!

嗡——!

我的大脑仿佛被无形的锤子敲击了一下,系统面板上的能量数值疯狂跳动!

【高强度情感能量场接触!多重混合源!汲取效率超载运转!】

【情感能量+8.5!+12.1!+6.3!……】

【警告:能量注入过量!宿主精神稳定性受冲击!建议立即脱离!】

数字疯狂飙升,瞬间突破了80点,向着90迈进!一股庞大驳杂、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洪流冲进我的意识,带来剧烈的晕眩和恶心感。乔英子那深沉的虚无与痛苦,宋倩那灼热的控制与恐惧,像两把锈蚀的锉刀,交替刮擦着我的神经。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干。

长椅那边,宋倩似乎终于强行拉起了乔英子,半搂半抱地,近乎拖拽地带着她往家走。乔英子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令人窒息的情感场随着她们的移动而远离,但残留的冲击依然让我心有余悸,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喘息着,看着她们消失在楼栋门洞后。能量储备停在了惊人的88.7/100。一次意外的、边缘的旁观,几乎补足了我所有的能量缺口。

但代价是精神上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以及更深的寒意。我亲眼目睹了“爱”如何变成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也看到了被这种“爱”禁锢的灵魂,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无声的湮灭。乔英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尖锐痛苦,比任何嚎哭都更让我心悸。

那天晚上,方家的气氛格外低迷。童文洁从宋倩家回来后(显然是去探望和试图安慰),脸色很差,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方圆想逗她开心,说了几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换来她更烦躁的回应。

“宋倩简直……不可理喻!”童文洁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方圆抱怨,但客厅的寂静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英子都那样了,她还在跟英子强调下次模拟考必须回到年级前三!还在规划寒假要提前学完哪些大学课程!她是不是疯了?医生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方圆叹气:“她也急,也怕,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这是要把孩子往死里逼!”童文洁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下去,胸口起伏,“我跟她说了,缓缓,让孩子喘口气。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就是因为以前太放松了,现在才要抓紧!不能前功尽弃!她根本不明白,英子需要的不是抓紧,是松开!松开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既是对宋倩的,或许也是对自己无法改变现状的。作为母亲,她也许在宋倩身上看到了某种极端化的警示。

【童文洁高强度情绪波动:对朋友行为的愤怒与不解/对英子处境的深切同情与无力感/自身教育观念的冲击与隐忧。情感能量+5.2。当前储备:93.9/100。】

能量离满值咫尺之遥。但我此刻完全无法感到兴奋。童文洁的话,像重锤敲打在我的认知上。松开手?如果抓紧是毁灭,松开又是什么?像我这样的存在,被无形的手抛入这个世界,无根无凭,所谓的“松开”,是否意味着彻底的消失?

“妈,英子她……真的没事吗?”方一凡从房间出来,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担忧。

童文洁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需要时间。一凡,你……最近也多关心关心同学,但注意方式,别给人添麻烦。”她的话意有所指,或许是想起了之前球场视频的风波。

“我知道。”方一凡闷闷地点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夜里,我再次失眠。能量93.9/100,伪装时间还有8天。我几乎可以兑换任何眼下需要的奖励,甚至可以考虑为更长远做打算。但乔英子那双空洞的眼睛和宋倩那令人窒息的情感洪流,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放。

我意识到,乔英子的崩溃,不仅仅是一个独立事件。它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标志着这个“小欢喜”世界里,那层包裹在日常生活下的、由过高期望、过度控制、沟通缺失所构成的脆弱平衡,开始出现系统性裂痕。季杨杨的冰封,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只是他的战场在内心,坍塌得无声无息。

而我,这个靠汲取情感能量存活的异类,一直游走在这些裂痕的边缘。之前,我小心地避开最危险的区域(宋倩),选择相对“安全”的源头(方家日常、刘静的忧虑、季杨杨缓慢的冰裂)。但今天,仅仅是旁观那对母女无声的较量,就让我获得了巨量能量,也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高收益,永远伴随着高风险。最丰厚的情感能量,往往蕴藏在最剧烈、最痛苦的情感冲突核心。

下一步,我该如何选择?满足于即将满额的能量,兑换【身份背景深化】,安安稳稳地延长伪装时间,继续在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小心汲取?还是……尝试主动靠近那些危险的裂痕核心,在风暴眼中谋求更大的“收益”,以应对未来可能更严峻的挑战(比如,系统是否会有更高层次的需求?)?

风险与收益的天平,从未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两端都无比沉重。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着满腹心事,再次来到季家。刘静的精神似乎比前几天更差了些,眼下的青黑连淡妆都难以遮掩。她为我开门时,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杨杨在房间。”她低声说,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自己则走到客厅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单薄而寂寥。

我敲了敲季杨杨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

推门进去,季杨杨坐在老位置,但今天他没有对着书本或模型。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空白的素描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侧着脸,望着窗外,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空洞与迷茫,甚至……有一丝类似乔英子那样的,深重的疲惫。

听到我进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接触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坚冰,似乎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后面,不是炽热的岩浆,而是更加幽暗的、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的虚无。

“她回来了。”他忽然说,声音干涩,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们都知道是谁。

“嗯。”我在床边坐下。

“昨天在楼下,”他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看到她了。像个影子。”他顿了顿,铅笔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你说,笼子里的鸟,如果有一天忘了怎么飞,就算打开笼子,它还会出去吗?”

又一个关于笼子和鸟的问题。比上一次更加绝望。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我没有资格给出。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隔阂和冷漠的寂静,而是一种……共享着某种沉重认知的、近乎窒息的静默。我们都看到了那只“鸟”的状态,也清楚那“笼子”的坚固。

不知过了多久,季杨杨忽然丢开铅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发出一点压抑的、类似哽咽又像叹息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那是一个少年,在坚冰之下,终于无法承受那不断累积的重压和弥漫的虚无感,所泄露出的、最脆弱的一丝震颤。

【季杨杨情绪波动:坚冰防御出现重大裂隙/深藏的绝望与无力感泄露/对自身处境的极度厌恶与茫然。情感能级:极高(内敛爆发型)。】

【情感能量转化中……】

【当前情感能量储备:98.6/100!】

能量瞬间逼近满值!来自季杨杨内心冰层崩塌一角的震撼,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和深沉。这能量冰冷刺骨,带着绝望的寒意,却无比“纯净”,几乎要将我的能量池填满。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同情、无奈与自身危机的颤栗感,也攥住了我的心脏。季杨杨,这个一直用冷漠对抗世界的少年,他内心的冰川之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冻结着同样深重的痛苦。乔英子的遭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身的绝境,也让那冰封的痛楚开始了危险的融化。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试图去说什么苍白无力的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亵渎。我只是静静地坐着,作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另一座冰山,在内部压力的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惊心的碎裂声。

窗外,阴云低压,天色晦暗。冬天真正寒冷的核心,似乎刚刚开始触及这片看似平静的社区。

我的能量即将满溢,伪装时间所剩无几。但我仿佛站在了更加危险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正在崩解的情感冰川,前方是弥漫着绝望与混乱的迷雾。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是固守自保,还是……冒险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