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48:57

童文洁冲出去的那声门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扩散的不安。方一凡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嘴里不停念叨:“怎么就晕倒了?白天还好好的……宋倩阿姨是不是又逼她了?肯定是!”他猛地转向我,“磊儿哥,你说英子不会有事吧?”

他眼中的担忧真切,少年的烦恼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沉重。我无法回答,只能摇摇头:“童阿姨去了,应该没事的。”这话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不信。

医院。那地方现在就像一座情绪反应堆的中心。宋倩的恐慌、自责(或许有)、以及更加强烈的控制欲;乔英子长久压抑后的崩溃与无声呐喊;童文洁作为朋友和调解者的焦虑与疲惫;闻讯赶去的其他人……各种激烈的情感碰撞、发酵、释放。

能量。大量的能量。

危险。同样巨大的危险。

我的指尖冰凉。系统面板上,23.6的能量数字像一只饥渴的眼睛,无声地催促。13天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为这催促加上沉重的砝码。季杨杨那边缓慢的“破冰”提供着细水长流的希望,但远水难解近渴。眼前,就有一个可能一次性补足能量、甚至有所突破的机会。

但代价呢?贸然闯入那个由宋倩绝对掌控的危机现场,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可能牵连到方家,毁掉我辛苦建立的立足点。

“不行,我得去看看!”方一凡抓了抓头发,下定决心般抓起外套,“在家干等着急死我了!”

“一凡,”我叫住他,“童阿姨让你在家等着。”

“我等不了!”他眼睛有点红,“英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他顿了顿,语气低下去,“她最近一直不对劲,我早就该多问问她的……”

他的愧疚和焦急是真实的。这股冲动,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掩护”。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声音平静,做出决定。

方一凡愣了一下:“你?你去干嘛?”

“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自己的外套,“童阿姨一个人,万一需要跑个腿,或者照应点什么。多个人,多个帮手。”理由勉强,但符合我一贯表现的“懂事”和“愿意出力”。

方一凡此刻心乱如麻,没心思深究,点了点头:“行!那快走!”

我们打车赶到医院。夜晚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人群往来匆忙,哭泣声、询问声、仪器滴答声混杂在一起。我们在分诊台问到了乔英子的病房号——不是急诊留观,已经转到了住院部的心身医学科。这个科室名字让我心头一沉。

住院部的走廊长而安静,灯光冷白。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那间病房门口聚集的人影。童文洁,方圆(他也赶来了),还有……刘静。她穿着米色的开衫,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微蹙,目光忧虑地望着病房门。

宋倩背对着我们,站在病房门口,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强撑的气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焦灼、愤怒(对谁?对疾病?对女儿?对命运?)、以及某种被打乱了精密计划的惶然。

乔英子的父亲乔卫东似乎还没赶到。

我们走近。童文洁先看到我们,她先是一惊,随即眉头拧起,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责备:“一凡!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吗?磊儿,你也……”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责备中混着一丝无奈,或许是想到我刚才帮忙的说辞。

“妈,英子怎么样了?”方一凡急问。

“医生在检查,初步说是过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引起的晕厥,伴有轻度焦虑症状。”童文洁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好好休息。宋倩她……”她看了一眼宋倩的背影,没说完,但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这时,刘静也走了过来,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对我到来的些微意外。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童文洁的手臂,无声地给予支持。

病房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乔英子吗?还是……

医生和宋倩的交谈似乎结束了。宋倩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眼圈红肿,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偏执的光芒。她看到了我们,尤其是方一凡,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一凡,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英子需要安静。”

“宋倩阿姨,我担心英子……”方一凡被她的气势所慑,声音小了下去。

“担心?”宋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你们这些孩子,整天在一起嘻嘻哈哈,知不知道英子背负着多大的压力?知不知道她为了学习付出了多少?现在好了,累倒了,你们满意了?”她的矛头看似指向方一凡,但话语里的控诉意味,却仿佛辐射向所有她认为可能“带坏”或“影响”英子的人,包括此刻站在这里的,沉默的,来历不明的我。

气氛瞬间凝滞。童文洁连忙上前:“宋倩,你冷静点,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宋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文洁,我不是怪你,但你看看英子现在!医生说她焦虑!她才多大?怎么会焦虑?是不是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太多了?是不是有些人……有些事,让她分心了?”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方一凡和我,那眼神里的怀疑和排斥几乎要化为实质。

【宋倩高强度情绪波动:极度的焦虑与恐慌/对失控的愤怒/强烈的保护(控制)欲/对外界的排斥与怀疑。情感能级:极高!】

【情感能量转化中……因距离较近且情绪极度外放,获取效率大幅提升。】

【当前情感能量储备:31.6/100 → 38.2/100 → 44.7/100!】

能量在飙升!宋倩此刻激烈、纯粹、毫无保留的情绪,像汹涌的洪流,冲刷着我的系统,快速填充着能量池。这种获取方式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刺激感,但也让我脊背发凉。她情绪的矛头,已经隐约指向了我所在的方位。

方圆赶紧打圆场,把宋倩往旁边劝了劝。刘静也轻声安抚着宋倩,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暂时平息了宋倩激烈的言辞,但没能平息她眼中翻腾的情绪。

童文洁把我们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吧。这里人多反而添乱。一凡,听话。磊儿,带他回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也有不容置疑。

我知道不能再留下。宋倩现在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而我们,尤其是方一凡,正是她眼中的火星之一。我点了点头,拉住还想说什么的方一凡:“走吧,一凡。让英子好好休息。”

方一凡不甘心地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着我走了。

离开医院,坐进出租车,能量储备停在了47.1/100。一次短暂的、边缘的接触,几乎让能量翻倍。宋倩的情感浓度与强度,远超我的预期。但这能量烫手,带着硝烟味。

方一凡一路沉默,到了小区楼下才闷闷地说:“宋倩阿姨怎么能那么说……我们怎么就让英子分心了?明明是她自己……”

“压力太大了。”我看着远处季杨杨家那栋楼,四楼的窗户暗着,“每个人承受压力的方式不一样。”我想起乔英子捡书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不仅仅是学习的压力,是爱变成的枷锁,是自我被一点点湮灭的窒息。

回到方家,已经夜深。童文洁和方圆很晚才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从他们低声的交谈中,我得知乔卫东赶到了医院,和宋倩又发生了争执。英子情绪很不稳定,拒绝和宋倩多说话。医生建议进行心理疏导。

一夜无话,但我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乔英子的晕倒,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不仅激起了宋倩世界的惊涛骇浪,涟漪也扩散到了与之相关的每个人。

第二天,小区里的气氛似乎都有些异样。消息总是传得飞快。我去刘静家时,她正在阳台上发呆,手里的水壶溢出来了都没察觉。

“阿姨。”我轻声唤道。

刘静回过神,连忙关掉水阀,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磊儿来了。”她的笑容里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从容,多了沉重的心事。“英子那孩子……太要强了,也太苦了。”她叹了口气,“宋倩她……性子急,也是太在乎了,可有时候,抓得越紧,沙子流得越快。”

她的话带着深刻的疲惫和洞察。她不仅仅在说宋倩和英子,似乎也触动了自身某些隐秘的感触。或许是想起了与季胜利之间因工作而长久的疏离,或许是担忧着季杨杨那封闭的内心。

【刘静情绪波动:对他人悲剧的共情与感伤/对亲子关系的深层忧虑/自身隐忧被触动的黯然。情感能量+3.9。当前储备:51.0/100。】

能量突破了50点。但此刻我无心为此高兴。

“季杨杨同学……今天状态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

“还是老样子。闷在房间里。”刘静摇摇头,“昨晚医院的事,我没跟他说太多。但他……可能也听说了些。”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冀,“磊儿,阿姨知道不该总麻烦你,但杨杨他……如果你有空,多去和他说说话,哪怕是别的什么都好。我有点担心……这些事,会让他想太多。”

我明白她的意思。乔英子的“崩溃”,可能会让同样身处压力与束缚中的季杨杨产生某种共鸣或刺激,也可能让他更加退缩。

下午,我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季杨杨的房门。他今天没有戴耳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神没有焦距,望着窗外。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眼神依旧冷淡,但少了些往常的尖锐,多了点……空洞?还是别的什么?

“听说乔英子住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一怔,点了点头:“嗯,疲劳过度,需要休息。”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休息?有用吗?”他的目光落回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笼子坏了,修好了,鸟就会开心吗?”

这句话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刺中了某些核心。他不是在问乔英子,他是在问他自己,或许也是在问所有被期望、被规划、被以“爱”之名禁锢着的灵魂。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我这里。

他也没有期待我的回答,重新拿起笔,对着书,却半晌没有写下一个字。房间里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共振般的寂静。他冰层下的暗流,因为乔英子的事件,似乎涌动得更加剧烈了。那不仅仅是烦躁或逆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自身处境和未来的茫然与……绝望?

【季杨杨情绪波动:因外界事件触发的深度共鸣与内在迷茫/对“束缚”本质的尖锐认知/更深的自我封闭倾向。情感能级:中高(内敛但强烈)。】

【情感能量转化中……因情绪极具深度且与宿主当前关注点共振,获取效率较高。】

【当前情感能量储备:56.3/100。】

能量在继续增长,来自季杨杨这次罕见的、触及核心的情绪流露。这能量同样沉重,带着冰层碎裂时寒冷的回响。

我没有试图安慰或开导,那太过苍白,也太过越界。我只是走过去,拿起他面前那本其实是高三数学总复习的书籍,翻到某一章,指着一道综合性很强的例题。

“这道题,”我说,“用了三个章节的知识点。看起来复杂,但拆解开,每一步都是基础。有时候觉得被困住,可能是因为同时想着笼子的每一根栏杆。不如,先只看眼前这一根。”

我指的是题,也不仅仅是题。

季杨杨抬起眼,看着我。眼神依旧很冷,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我这番古怪的、模棱两可的话,而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那道题。良久,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划下第一个步骤。不是接受安慰,而是抓住了一个可以暂时转移注意力、或者说,可以暂时用来对抗那无形“笼子”的、具体而微的“栏杆”。

我们再次陷入那种沉默的、“协同解题”的模式。但今天的沉默里,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笼子”和“栏杆”的隐喻,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道极其细微、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公式讨论都更深入的连接。

离开季家时,我的能量储备是58.7/100。来自季杨杨的这次深度情绪波动,加上刘静持续的忧虑,贡献良多。

医院的风波还在继续。童文洁每天都会打电话了解情况,偶尔去医院探望。方一凡变得有些沉默,不再总嘻嘻哈哈。方圆工作似乎也遇到了些问题,回家更晚,笑容里的勉强多了起来。

整个“小欢喜”的世界,因为乔英子这一根弦的崩断,显露出其下隐藏的、真实的紧张与裂痕。每个人都在这张突然收紧的网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表情。

而我,这个依赖情感能量生存的黑户,在风暴的边缘小心行走。我从宋倩的激烈中汲取过澎湃的能量,从刘静的忧虑和季杨杨的冰冷共鸣中获得更深沉的补给。能量储备第一次让我感到些许安心,但周遭愈发紧绷压抑的气氛,却提醒我危险并未远离。

乔英子出院后,会怎样?宋倩是会反思放松,还是变本加厉?季杨杨内心的冰层与暗流,又会如何发展?方家能否继续保持这份相对平稳的避风港状态?

伪装倒计时:11天。

能量储备:58.7/100。

我拥有了更多的“资本”,却也站在了更错综复杂的岔路口。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在边缘小心汲取,还是尝试更主动地介入,去影响、甚至引导某些情感流向,以获取更大、更稳定的能量源?

风险与机遇的天平,再次需要谨慎权衡。

但我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平静都已远去。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我,必须在这波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叶扁舟,艰难,却必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