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8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周富空荡的工位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个位置现在干净得像手术台——电脑、文件、甚至那盆多肉植物都被行政部收走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面。
王德发正在给客户回邮件,手指敲键盘的声音规律而平静。
然后他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闷,整齐,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王德发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看见玻璃门外闪过深蓝色的制服裤腿。
四双。
两个穿警服,两个穿证监会的工作西装。他们径直走向李麦组长的独立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整个办公区突然安静下来。
键盘声停了,电话铃响了半声被掐断,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显得突兀。
李麦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关。
磨砂玻璃后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李麦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动作慌乱得像提线木偶。
三分钟后,门开了。
李麦第一个走出来,脸色白得像复印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劈了:“那个……周富……周富在吗?”
问得滑稽。周富的工位明明空着。
“他今天没来……”郑博小声接话,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警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
“他家里也没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公司通讯录上登记的住址,我们上午去过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看了眼身旁的警察。
那是种很微妙的姿态——监管部门和执法部门的联合行动。在金融圈混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过了“调查阶段”,进入“收网程序”。
办公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王德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那他可能……”李麦的额头开始冒汗,“可能去拜访客户了?我打电话问问……”
“不用了。”警察打断他,“他的手机定位显示,二十分钟前进入这栋大厦。”
话音刚落,电梯又“叮”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周富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拎着个印着某奢侈品logo的纸袋。看见办公区这阵仗,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一秒钟的停顿,足够了。
两个警察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截住他的去路。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礼貌,但封死了所有逃跑角度。
“周富?”西装男问。
“……是我。”周富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证监会稽查总队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西装男亮出证件,“现依法对你涉嫌内幕交易一案进行调查,请配合。”
纸袋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一瓶包装精美的香水,玻璃瓶身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浓烈的花香瞬间炸开,甜得发腻。
周富低头看着那滩碎片,像在看自己的未来。
“我……我没……”他想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
警察已经拿出了手铐。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反着冷光,那光晃过王德发的眼睛。
王德发眯了眯眼。
他想起前世,有次团建喝酒,周富喝高了搂着他脖子说:“老王,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公平吗?是手铐。甭管你开什么车住什么房,铐上去都一样。”
当时周富说这话时在笑,笑得很得意。
现在呢?
手铐合拢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枪响。
周富的手腕很白,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不见阳光的白。银色的金属圈上去,对比鲜明得刺眼。
“你们搞错了……”周富终于挤出完整的话,但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我有证据……我能解释……”
“回局里解释。”警察的语气毫无波澜。
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崩溃的,狡辩的,瘫软的,下跪的——周富这种还算镇定的,属于常规水平。
西装男弯腰,捡起地上没碎的香水包装盒。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购物小票,看了一眼:“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国金中心购入,香水一瓶,价格三千八百元。”他顿了顿,抬头看周富,“用你老婆的信用卡付的?”
周富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你老婆上午去银行查流水了。”西装男的声音依然平静,“发现你上个月转了五十万到一个陌生账户。她以为你养小三,报了警。”
荒谬。
可笑。
但真实得让人心寒。
王德发低下头,掩饰嘴角的抽动。
他没想到还有这出。举报信里只写了内幕交易,没提夫妻反目这茬。看来周富的老婆比他想象中更“给力”。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精心策划一场谋杀,结果目标自己先摔了一跤,正好摔在你的刀尖上。
“走吧。”警察轻轻推了周富一下。
动作不重,但周富一个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眼神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同事,那些叫过他“周哥”的晚辈,那些他帮过或坑过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周富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质问?求救?还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下一秒,警察已经带着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深蓝色的制服背影,夹着一个垮掉的、西装革履的身体。那画面有种残忍的喜剧感。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碎掉的香水还在散发浓香,混合着办公室里咖啡、灰尘、和恐惧的味道。
李麦第一个反应过来:“都……都回去工作!”他的声音尖得变形,“没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大家都还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不知谁先吸了口气。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郑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轮子“嘎吱”一声滑出老远。他摸出烟想抽,发现是禁烟区,又把烟塞回去,手在抖。
林薇捂着脸,肩膀在轻微颤抖。林哒搂住她,但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只有王德发,他保存了正在写的邮件,关掉窗口,重新打开一份新的客户资料。
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老王……”斜对面的吴广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昨天……是不是就知道?”
问题抛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王德发抬起头,表情困惑而诚恳:“知道什么?周富的事?我也是刚看到邮件啊。”他指了指电脑,“合规部不是发通知了吗?”
完美的回答。
他确实“刚看到”——刚看到周富被带走。至于知道周富有问题?那是当然,全公司谁不知道周富“路子野”?他只是做了该做的。
滴水不漏。
吴广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王德发能从那些眼神里读出来:惊讶,忌惮,重新评估。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老好人可能没那么简单。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温顺的羊突然露出獠牙,才会让人恐惧。
恐惧,是权力最基础的形态。
下午四点半,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全员公告。
很短:“销售部员工周富因涉嫌违法违规,已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相关问题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公司重申合规经营的重要性……”
冷冰冰的官方措辞,像墓志铭。
王德发读了两遍,截屏。这是第八张截图,存入“装修预算”相册。
他给相册改了名字,现在叫“装修进度”。
进度:1/12。
下班时间到了,但没人走。
大家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眼神交流,压低声音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兴奋——还好不是我,还好我没事。
王德发第一个站起来,拎起背包。
“我先走了,明天见。”他声音如常,甚至还对李麦点了点头。
李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电梯下行时,王德发一个人站在轿厢里。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愧疚,或者至少是波动。
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西装的男人,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准的猎杀。
他走出大厦,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舒服。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王哥……你下班了吗?我有点害怕……”
后面跟着个哭泣的表情。
王德发站在路边,打字回复:“刚下班。别怕,坏人得到惩罚是好事。”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着街上的车流。红灯变绿,车流涌动,城市照常运转。周富此刻应该在审讯室里,对着惨白的灯光,交代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同伙。
而那些证据——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转账截图——会像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压垮他的辩解。
王德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外滩。”他说。
外滩的黄昏很美。
夕阳把黄浦江染成金色,对岸的陆家嘴高楼开始亮灯,一点点,一片片,最后连成璀璨的天际线。
王德发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支。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某些人的前程。
他想起周富最后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什么?怨恨?不解?还是终于认命的绝望?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第一个目标清除完毕。复仇名单上还有十一个名字,而他的账户里有十八万四千四百九十元。
时间,金钱,记忆——他都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王德发接起来:“喂?”
“王先生吗?我是证监会稽查总队的小刘。”对方声音年轻但专业,“关于您举报的周富案,有些细节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吗?”
王德发吐了口烟:“方便。”
“您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尤其是那几段聊天记录的时间戳,和停牌公告完全吻合。我想问一下,这些材料您是怎么……”
“偶然发现的。”王德发打断他,“周富的U盘忘在公共打印机上,我以为是部门的资料,打开一看不对,就上报了。”
完美的借口。
U盘确实存在,也确实在打印机上“忘”过——是王德发趁周富去厕所时,从他电脑上拔下来,“忘”在那儿的。
“这样啊……”对方顿了顿,“那您很细心。感谢您的公民意识,我们会依法处理。”
“应该的。”王德发说。
挂断电话,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
公民意识。多好的词。
天完全黑了。
王德发沿着外滩慢慢走,江风吹得他西装下摆翻飞。路过一家高档餐厅时,他透过落地窗看见里面烛光摇曳,情侣对坐,笑容甜蜜。
他忽然想起,周富说过要带老婆来这里过结婚纪念日。
本来是下周末。
现在,他老婆应该在警察局做笔录,或者在律师楼商量财产分割,又或者,在某个酒店房间里砸东西哭骂。
人生啊。
王德发停下脚步,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西装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皮鞋的鞋跟也磨损得厉害。
该换一身了。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商场。
晚上九点,王德发提着两个购物袋回到出租屋。
一套新西装,一双新皮鞋,两件衬衫,还有条领带。总共花了一万二,刷的信用卡。
他把旧西装从袋子里拿出来,摸了摸磨破的袖口,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楼下的捐赠箱。
回到屋里,他试穿新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身材匀称,肩膀宽阔,藏青色西装合身得像量身定制。他系上领带,打了温莎结。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愧疚,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顺畅地,吐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股票软件推送消息:“冀东装备今日收盘涨幅4.3%,连续八日上涨……”
王德发关掉推送。
他现在不关心冀东装备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他关心的是万达轴承,是吴广的家暴证据,是林薇明天会不会主动约他吃饭。
还有,下一个是谁。
郑博?吴广?还是冯弘?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吴广”。开始搜索:家庭住址,配偶信息,医院就诊记录,邻居证言……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咔,咔,咔。
像子弹上膛。
凌晨十二点,王德发关上电脑。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头柜上摆着新买的香水——不是周富摔碎的那种甜腻香型,是冷调的雪松味。
他喷了一点在手腕上,闻了闻。
然后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有力。
今天,手铐铐上了周富的手腕。
明天呢?
后天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普通的出租屋里,一个普通的男人,正酝酿着一场不普通的复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其中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