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1:33

从十万到十八万四千五。

不过半个月。

王德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但今天尝出了甜味。他打开账户资产页,截了个图。想了想,又截一张。存在手机隐秘相册里,文件夹名字叫“第一步”。

数字会说话。这些数字在喊:你不再是那个为八千块奖金憋屈到死的王德发了。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冀东装备连续涨停,机器人概念持续发酵……”他关掉推送,笑了。知道得太晚了,朋友们。我已经下车了。

隔壁工位传来叹气。是吴广,正对着绿油油的盘面挠头。王德发瞥了一眼——吴广重仓的那只消费股,这周跌了百分之十五。

“王哥,”吴广凑过来,递了根烟,“你那只……真卖了?”

“卖了。”王德发接过烟,没点。他戒烟两年了,为了省老家房贷。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该重新抽起来——不是为省,是为享受。

“哎呀!”吴广拍大腿,“我还想跟点呢!你看这势头,明天肯定还有涨停……”

王德发只是笑。明天?明天开始阴跌,一路向下,三个月跌回原点。他知道,因为他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但他说出口的是:“落袋为安嘛。”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吴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还有点别的——大概是困惑。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王德发,怎么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王哥最近财运亨通啊。”斜对面的林薇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她是真漂亮,皮肤白得像会发光。

“运气好。”王德发说。

但心里补了句:不是运气,是答案。我拿着2025年全年的考卷重考一遍,闭着眼睛都能满分。

下班铃响了。

王德发慢条斯理地关电脑,收拾东西。往常他都是第一个冲去打卡的——为了赶那班能省两块钱地铁费的公交。今天他不急。他甚至在工位上多坐了三分钟,看同事们鱼贯而出。

周富的工位空着。彻底空了。下午行政来收拾过,连盆栽都被搬走了。

王德发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片刻。第一个。他在心里打了个勾。周富,内幕交易,刑期三年起步。证据是他一点一点攒的——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复印件,甚至周富扔在碎纸机里没碎干净的会议纪要。

举报信是他用网吧电脑写的,打印是在城郊一家快倒闭的图文店。匿名,但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证监会不查都对不起这份“作业”。

现在周富应该在审讯室,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同伙全供出来。王德发想象那个画面,嘴角扬起来。

“笑什么呢?”林薇背着包包过来,站在他工位旁。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

“想起高兴的事。”王德发站起来,拎起背包——还是那个磨破边的旧双肩包,但今天他觉得该换了。“一起走?”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王德发以前也常和她一起下班,但都是“顺路”,而且总是落后半步,说话不敢看眼睛。今天他问得自然,眼神直接迎上来。

“好、好啊。”林薇说。

电梯里挤满了人。王德发和林薇被挤到角落。他能闻到她发梢的香味,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蹭到他外套。前世他这时候应该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三十岁,有点疲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温顺的、总带着点讨好的眼神。现在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知道谜底的人看别人猜谜时的从容。

“王哥最近好像变了个人。”林薇小声说。

“是吗?”王德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林薇歪头,“就是感觉……挺有底气的。”

王德发笑了。十八万四千五给的底气。不,不是钱本身。是知道这十八万能变成一百八十万、一千八百万的确定性。是知道接下来十一个月每一天哪只股票会涨、哪只会跌的上帝视角。

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走出大厦,冷风扑面。一月份北京的傍晚,天黑得早,霓虹已经亮起来。

“我坐地铁。”林薇指了指方向。

“我打车。”王德发说。话出口自己都顿了顿。打车回家要八十多块,以前他宁愿挤一小时地铁。但今天他想试试——试试不为钱算计时间的感觉。

林薇眼睛睁大了一点:“哇,王哥真阔了。”

“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嘛。”王德发说得随意。他在路边抬手,一辆出租车减速靠边。上车前他转身:“明天请你喝咖啡?楼下那家新的,听说不错。”

不是“要不要一起”,是“请你喝”。

林薇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好呀。”

车开动了。王德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司机在听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念股市收盘数据:“……创业板指跌1.2%,两市超三千只个股下跌……”

一片哀鸿。除了他的冀东装备。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活期余额:184,632.17元。他把数字看了三遍,然后退出,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个清单,标题是“2025要做的事”。

第一条:赚到第一个一百万。(进度18.45%)

第二条:送周富进监狱。(已完成)

第三条:送吴广进监狱。(进行中)

往下拉,还有十一条。每个名字对应一个男同事,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罪行摘要。吴广后面写着:家暴,职务侵占。证据收集进度60%。

王德发打字:“2月5日前完成吴广证据链。注意:其妻子李秀珍是关键证人,需接触但避免打草惊蛇。”

打完字,他想了想,又加一条:“换住处。现在租的地下室不适合了。”

不是嫌贫爱富——好吧,就是嫌贫爱富。他在地下室住了四年,夏天潮冬天冷,隔壁情侣吵架听得一清二楚。前世他忍到2026年才搬,因为终于攒够了押一付三的钱。现在不用等了。

他在租房APP上筛选:一居室,近地铁。价格从高到低排。跳出来的第一个:月租八千,精装修,落地窗。

他点进去看图片。明亮的客厅,干净的厨房,浴室有浴缸。他想象自己泡在浴缸里,手边一杯红酒,看着窗外夜景。

然后他笑了。八千块,是他前世一个月工资。现在只是月租。

但他点了收藏。

车堵在东三环。王德发不着急,他甚至希望多堵一会儿。让他多沉浸几分钟这种——翻身的感觉。

手机震了。是微信群,公司销售部的群。有人在发周富被带走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能认出周富垂头丧气的背影。

“真的假的?”

“上午就传了,说是内幕交易。”

“啧啧,平时看不出来啊……”

“听说涉案金额不小。”

王德发翻了翻,没说话。有人@他:“@王德发王哥,你跟周富一个组,之前没察觉?”

他打字:“不太清楚。”发送。

装傻是最安全的。他不仅要在法律上匿名,在同事眼里也要保持“不知情”的人设。那个知道所有人秘密却从不开口的老好人——这个面具还得戴一阵子。

但面具底下,牙齿已经磨尖了。

车到小区了。老破小,1990年代的房子。王德发付了钱,八十四块五。司机找了五毛硬币,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走进地下室走廊,霉味扑面而来。声控灯坏了,他摸黑掏出钥匙。隔壁的门突然开了,合租的男孩探头:“王哥,有你的快递。”

一个纸箱。王德发接过,道了谢。关上门,开灯,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床、桌子、衣柜,没了。

他拆快递。里面是两本书:《刑法案例精析》《证据收集实务指南》。前天下的单,今天到了。他把书放桌上,和那本翻烂了的《基金从业资格考试教材》摆在一起。

讽刺的画面。一边是合法致富的知识,一边是送人进监狱的知识。而他,两个都需要。

他洗了把脸,盯着镜子。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镜中人眼神灼灼。

“第一个。”他对着镜子说,“还有十一个。”

声音在地下室狭小空间里回荡。

他坐回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地下室没Wi-Fi。先查了查万达轴承的资料,北交所的票,人形机器人关节技术突破。2月5日启动,连续涨停。他记下关键时间节点。

然后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吴广的资料。照片、工作记录、还有……医院诊断书复印件。吴广妻子李秀珍的,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日期横跨三年。

王德发一张张翻看。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这些纸是弹药,他要确保每一发都精准命中。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吴广计划”。分三步:一,接触李秀珍,获取完整证词和医疗记录(需隐蔽);二,收集吴广职务侵占证据(利用财务部小刘);三,时机成熟后,双线举报——家暴报警,职务侵占报公司和证监会。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加上一条备注:“可借助客户施压。2月万达轴承上涨后,客户信任度提升,可暗示吴广失职。”

合上电脑,已经晚上九点。他肚子饿了。

以前这时候,他要么煮泡面,要么点最便宜的外卖盖饭。今天他打开外卖APP,翻了翻,点了份日料刺身拼盘——一百二十八元。付款时眼睛都没眨。

等待送餐的半小时,他靠在床上,刷新闻。DeepSeek发布新模型,人形机器人进化,地产政策松绑……每条新闻在他眼里都不是新闻,是路线图。哪只股票会因此起飞,哪个行业会爆雷,他了然于胸。

这种感觉,像玩扫雷游戏却开了透视挂。每个格子下面有没有雷,一清二楚。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刺身拼盘装在精致的木盒里,配了酱油、芥末,还有一小盅清酒。王德发盘腿坐在地上——没桌子——打开盒子。三文鱼腩油润,甜虾晶莹,北极贝鲜红。

他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点酱油芥末,送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口腔化开。

好吃。

不是因为它真的多么美味,而是因为它代表的选择权。他可以选择吃泡面,也可以选择吃刺身。而今天,他选了后者,仅仅因为“想”。

这种微不足道的自由,让他鼻尖有点发酸。

他倒了点清酒。冰过的,入口清冽。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扩散。

手机又震。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德发啊,吃饭了吗?北京冷吧?多穿点。老家房贷这个月已经还了,你别操心……”

六十秒的语音,絮絮叨叨,全是家常。

前世,母亲每次问他“钱够不够花”,他都咬着牙说“够”。其实不够,但他说不出口。父亲早逝,母亲在县城小学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块,还省出一部分打给他。

他回语音:“吃了,吃的挺好的。妈你也注意身体。过年我回家。”

发送。然后他打开转账,给母亲转了五千。附言:买点好吃的。

几乎秒回。母亲:“你给我打钱干嘛!你自己留着!北京开销大!”

他又转五千:“年终奖发了,放心。”

这次母亲没立刻回。过了几分钟,发来一条:“我儿子有出息了。”

短短七个字,王德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出息?这才哪到哪。妈,你等着。到年底,我给你在县城买套房。不,买两套。一套你住,一套租出去收租金。

他抹了把脸,继续吃饭。刺身凉了,但依然好吃。清酒喝完了,他舔了舔杯沿,意犹未尽。

饭后,他收拾好垃圾,洗了个澡。浴室公用的,他等了一会儿,没人用才进去。热水冲刷身体时,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一、开盘前盯紧万达轴承,虽然2月5日才买,但需要观察预热情况。

二、上班后接触财务部小刘,闲聊中套取吴广报销异常的信息。

三、下班约林薇喝咖啡——不是真的为喝咖啡。

四、晚上整理周富事件的后续资料,归档。

有条不紊。每一步都在掌控中。

擦干身体,回到房间,他站在地下室唯一的窗前——其实不算窗,是地面高度的透气窗,只能看到行人的脚。

但今天,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脚,心里想的是:很快,我就能站在真正的窗前,看整座城市的灯火。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股票软件自选股列表里,冀东装备已经跌到涨幅榜末尾。明天开始,它会一路阴跌。而他的自选股里,下一只——万达轴承——静静躺着,等待2月5日的爆发。

他关了灯,躺下。地下室很安静,能听到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

黑暗中,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有裂缝,像一张网。前世他每晚盯着这张网,想着老家房贷、车贷、绩效、同事的算计、老板的脸色。想着自己三十岁,一无所有,连恋爱都不敢谈——怕耽误人家姑娘。

现在,他盯着同一条裂缝,想的却是另一张网。

一张由他知道的未来事件、股票代码、人物罪行构成的网。他坐在这张网的中央,手里握着所有线的末端。轻轻一拉,就能让某个节点震颤。

他闭上眼睛。

梦里会有数字飞舞。18.45万变成59.15万,变成139.10万,变成千万、亿。梦里也会有手铐的反光,一张张男同事的脸在铁窗后扭曲。

但梦的最后一幕,总是那个画面:2025年12月31日年终会,赵通拿起水笔,砸向他的额头。

然后他醒来,回到2025年1月1日0点0分。

这个梦是锚。提醒他为什么在这里,提醒他不能停下。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要继续。”

呼吸渐渐平稳。地下室的霉味还在,但今晚,他闻到了别的——是风从透气窗缝隙钻进来,带来了地面之上、寒冷而清新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大口呼吸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而其中一盏,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属于一个叫王德发的男人。

他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