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林哒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她住六楼,没电梯,以前每天爬楼都骂娘,今天却希望楼梯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她在603门前停下。
掏钥匙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是她昨晚特地点的香薰,柑橘味,据说能让人放松。
但没用。
她现在紧张得想吐。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王德发走进来,扫视了一圈。房子很小,一室户,进门就是床。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暖色的壁纸,床上用品是粉色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典型的女孩子独居屋。
“坐……坐吧。”林哒指了指唯一的一张椅子,“我给你倒水。”
她逃进厨房——其实就是个角落,用帘子隔开。烧水壶咕嘟咕嘟响时,她撑着水池边缘,深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像发烧。
“冷静。”她对自己说,“就当他是个普通客人。”
但普通客人不会送你爱马仕项链。
普通客人不会请你吃人均四位数的晚餐。
普通客人不会让你觉得,今晚如果没发生什么,你就亏了。
水开了。
她端着杯子出来时,王德发已经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王哥,喝水。”她把杯子放在小茶几上。
“谢谢。”王德发放下手机,接过水杯,没喝,就捧着暖手。
沉默。
尴尬的沉默。
林哒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后悔了——后悔邀请他上来,后悔穿这条紧身裙,后悔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暧昧。
“你这儿不错。”王德发忽然说。
“啊?”
“温馨。”他喝了口水,“比我那儿强。”
林哒知道他在说客气话。王德发现在住哪儿她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这种老破小。
“王哥说笑了。”她干笑。
“没说笑。”王德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挂着内衣裤,在夜风里飘得像旗帜。再远处是高架桥,车流不息,尾灯拉出一条红色的河。
这个城市的繁华和落魄,只隔着一扇窗。
“我以前住的比这儿还差。”王德发背对着她说,“城中村,十平米,厕所公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睡不着。”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我就想,一定要混出来。”他转回身,看着林哒,“不管用什么方法。”
林哒被他看得心脏狂跳。
“你……做到了。”她说。
“还没。”王德发笑了,“这才刚开始。”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林哒下意识往后退,腿撞到梳妆台,瓶瓶罐罐一阵乱响。
“紧张?”王德发问。
“有点。”
“不用。”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命令式语气。
林哒顺从地坐下,离他半米远。床很小,这个距离已经是极限。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红酒,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林哒。”王德发叫她。
“嗯?”
“你知道我要什么吧?”
问题直接得像把刀。
林哒脸烧起来了。她知道,当然知道。成年男女,深夜独处,还能要什么?
但她说不出口。
王德发替她说了。
“我要你。”他说,“不是要你的心,是要你的人。听话,懂事,别给我惹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回报,我会给你钱,给你礼物,带你见世面。直到我腻了为止。”
条款清晰,童叟无欺。
林哒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尊严,爱情,长远打算,道德约束……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好。”
声音很小,但坚定。
王德发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细纹。林哒突然发现,他笑的时候其实不难看。
“聪明。”他说。
然后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手指有点凉,但力道很稳。林哒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意,没有柔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检查刚买的商品,看看有没有瑕疵。
“闭眼。”他说。
林哒闭上眼。
然后他吻了她。
吻很轻,很浅,像盖章。
林哒以为会有更激烈的动作,但王德发很快就松开了。她睁开眼,有些茫然。
“去洗澡吧。”王德发说,“我等你。”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倒杯水”。
林哒机械地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是套真丝的,黑色,蕾丝边。她特地买的,标签还没剪,一千二。当时心疼,现在觉得值。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女人嘴唇红肿,眼神迷离。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闪发光,像道枷锁,也像枚勋章。
她慢慢脱下裙子,内衣,丝袜。
身体在镜子里一览无余。她仔细检查——腰够不够细,腿够不够长,皮肤够不够白。像是待宰的羔羊在检查自己的肉质。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热水冲下来时,她仰起头,让水流过脸。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她挤了很多沐浴露,搓出厚厚的泡沫,把自己裹成一个白色的茧。
洗了很久。
久到王德发在外面敲门:“还没好?”
“马上!”她赶紧冲掉泡沫。
擦干身体时,她动作很慢。一点点擦,一点点抹身体乳。香水喷在耳后,手腕,膝盖内侧——这是她从美妆博主那儿学的,据说能让香味更持久。
最后她穿上那套真丝睡衣。
布料滑过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凉凉的,贴身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衬得皮肤更白,蕾丝边若隐若现,该遮的都没遮住。
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王德发还在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点头:“不错。”
就两个字。
但林哒松了口气——至少他没说“难看”。
“王哥,你要不要也洗洗……”她小声问。
“不用。”王德发放下手机,站起来,“我早上洗过了。”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怕吗?”他问。
林哒诚实点头:“怕。”
“怕什么?”
“怕……你嫌弃。”她说,“怕我做得不好。”
王德发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无奈。
“放松。”他说,“就当是交易。甲方乙方,按合同办事,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说得这么赤裸,反而让林哒放松了些。
是啊,交易。
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不比那些打着爱情旗号白嫖的强?
“嗯。”她点头。
王德发伸手,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动作很慢,像在拆礼物。扣子一颗颗松开,真丝布料滑下肩膀,堆在脚边。林哒闭着眼,身体微微发抖。
“冷?”王德发问。
“不冷。”
“那抖什么?”
“不知道。”
王德发没再问。他抱起她,放在床上。床垫很软,陷下去很深。林哒陷在粉色床单里,像朵被摘下的花。
灯还亮着。
明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林哒想让他关灯,但没敢说。
王德发脱掉自己的衣服时,林哒偷偷看了一眼。
身材普通,没有腹肌,没有胸肌,就普通中年男人的身体。甚至还有点小肚子。
但此刻,这具身体代表权力。
他俯身下来时,阴影笼罩住她。林哒闭上眼,感觉到他的重量,他的温度,他皮肤上细微的汗毛擦过她的皮肤。
林哒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反应是“好”,所以选择沉默。
王德发不疾不徐,像在做某项日常运动。没有激情,没有失控,甚至没有喘息。
这让林哒更紧张。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王德发闭着眼,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可能是在想明天的股市走势,也可能是在想下一个要报复的男同事。
反正不是在想她。
这个认知让她突然很委屈。
但很快她就压下去了。委屈什么?你本来就是用身体换钱,还指望人家把你当宝贝?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他。王德发加快了些。但也只是快了些,依然没有失控。
结束得很快。
林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四肢张开,像只被钉住的蝴蝶。
他去卫生间了。
水声响起。林哒慢慢蜷缩起来,拉过被子盖住身体。真丝被子很滑,很凉。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德发出来了,只围了条浴巾。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又暗下去。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升起,散开。
“王哥……”林哒小声叫。
“嗯?”
“我……还可以吧?”
问题蠢得她想扇自己。
王德发回头看她,笑了。
“可以。”他说,“很听话。”
然后他补了句:“以后继续保持。”
林哒鼻子一酸。
她得到了评价,像学生拿到成绩单:合格,但不出彩。以后要继续努力,争取“优秀”。
“我会的。”她说。
王德发抽完烟,按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那是她昨晚喝的啤酒罐,还没来得及扔。
他走回床边,坐下。
“林哒。”
“嗯?”
“记住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从我这儿拿钱,拿礼物,拿资源。但别动感情,别想未来,别觉得你能改变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就是个烂人。”他笑了笑,“重生回来的烂人,唯一的目的是报复和享乐。你是我享乐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林哒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仁慈——提前告诉你游戏规则,免得你以后哭着说“你骗我”。
“我明白。”她说。
“真明白?”
“真明白。”林哒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王哥,我不傻。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能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气。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
她说得诚恳。
王德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
他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林哒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规律,像台机器。
“睡吧。”王德发说。
“嗯。”
林哒闭上眼,但睡不着。
脖子上的项链硌得慌。她想摘下来,又怕王德发觉得她不珍惜。于是就这么戴着,钻石贴着皮肤,凉得像冰。
她想起小时候。
老家穷,她穿的衣服都是姐姐穿剩的。过年时,邻居女孩有条塑料项链,五块钱,亮晶晶的。她羡慕得眼红,偷了妈妈十块钱去买,被发现后被打得半死。
妈妈边打边哭:“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她现在戴的这条,够买几万条塑料项链。
但妈妈不会知道了。
妈妈去年走了,肺癌。查出来时晚期,治不起,回家等死。林哒把攒的三万块钱寄回去,妈妈说:“留着吧,你在大城市不容易。”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不敢出声,怕王德发听见。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王德发忽然开口。
“哭了?”
林哒僵住。
“没……”
“别装了。”王德发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想家?想妈妈?还是后悔了?”
林哒咬住嘴唇。
“想妈妈。”她老实说。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走了。”他说,“去年。我没赶上最后一面,因为当时在陪客户喝酒——一个永远不可能签单的客户。”
他声音很平静。
“她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说‘儿子,别太累’。我说‘妈,等我这单成了,就带你去看天安门’。”
他顿了顿。
“天安门她没看成。我后来去了,一个人。在广场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国旗升降。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你不对它狠,它就对你狠。”
林哒静静地听。
“所以林哒。”王德发说,“别哭。眼泪在这个城市里不值钱。你要么狠,要么滚。”
他说完,又翻回去,背对着她。
“睡吧。”
这次是真的睡了。
林哒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宽,厚,像堵墙。她知道这堵墙不会为她遮风挡雨,但至少,此刻她靠在墙边,暂时安全。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凌晨三点,林哒醒了。
是被热醒的。王德发睡着后无意识把她搂在怀里,手臂压在她胸口,很重。
她没动。
就让他压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林哒借着这点光,仔细看王德发的脸。
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像在做什么噩梦。
她忽然很好奇——这个男人前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重生后变成这样?但好奇归好奇,她不会问。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她在上海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王德发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梦话。林哒没听清,只隐约听见“赵通”两个字——那是董事长的名字。
她心跳漏了一拍。
想起王德发说过的话:“我知道很多事情。”“以后你会知道更多。”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别想,林哒,别想。你只是个花瓶,做好花瓶该做的事,拿好花瓶该拿的钱。
其他的,别问,别看,别管。
她轻轻挪动,想换个姿势。但刚一动,王德发就醒了。
眼睛睁开,瞬间清明。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像根本没睡着。
“吵醒你了?”林哒小声说。
王德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翻身压上来。
“王哥?”林哒有点慌。
“闭嘴。”
这次的吻很粗暴,带着刚睡醒的戾气。林哒不敢反抗,只能承受。她疼得抽气,但忍住没出声。
王德发很用力。
像在发泄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林哒咬着牙,指甲掐进他背里。黑暗中,只有喘息声和床垫的吱呀声。
结束得更快。
又去了卫生间。这次他没抽烟,直接冲澡。水声响了很久。
林哒瘫在床上,浑身酸疼。
她摸了摸脖子,项链还在。钻石硌着手心,硬硬的,实实在在。
值了。
她对自己说。
至少这个月房贷不用愁了。下个月还能买个包,看中的那款LV,两万八。再下个月……
她盘算着,慢慢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德发出来时,她已经擦干眼泪,摆出温顺的表情。
“王哥,还早,再睡会儿吧。”她说。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躺下,这次没抱她,就平躺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缝隙,像楚河汉界。
“林哒。”
“嗯?”
王德发闭着眼,“下周吴广的事,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他老婆会来公司闹。”王德发说,“你接待一下,带她去人事部,就说……是我让你帮忙的。”
林哒懂了。
这是要她站队,要她纳投名状。
“好。”她说,“我会办妥。”
王德发满意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声音了。
林哒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移动,那道银线慢慢爬到墙上,爬到衣柜上,爬到她的爱马仕包上。
那个包是她去年买的A货,花了八百。背了半年,皮都裂了。明天,她要去买个真的。
用王德发的钱。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悲哀。
她侧过身,看着王德发的侧脸。
这个男人是她的金主,她的梯子,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她要抓紧。
抓得死死的。
直到他腻了为止。
在那之前,她要乖,要听话,要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林哒想着,慢慢闭上眼。
这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