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车
硬座车厢的夜晚,是一种凝固的、充满汗味与疲惫的混沌。
灯光调暗后,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东倒西歪的人形轮廓。鼾声、磨牙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座椅弹簧不堪重负的呻吟,还有车厢连接处永不停歇的“哐当”声,交织成一首浑浊的催眠曲。空气里浮动着泡面、劣质香烟、脚臭和人体长时间密闭产生的复杂气味,黏稠得仿佛能用手捞起一把。
我无法入睡。
肩膀上的印记,在夜晚的沉寂和车厢的微寒中,似乎变得“活跃”起来。那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麻木,而是一种细微的、如同虫蚁爬行般的刺痒感,从印记的中心点,丝丝缕缕地向周围蔓延。我用手指隔着衣服用力按压,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令人不安的痒,但效果甚微。阳藿药糊带来的那点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皮肉之下埋着冰块的阴寒。
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那种持续不断的被窥视感。
斜后方那道视线,像一根若有若无的冰线,始终缠绕在我的后颈。我试过几次突然回头,或者借助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但那个女人——如果真的是她——始终保持着面向车窗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长发依旧披散,遮住面容,深色的外套裹着瘦削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座椅的阴影融为一体。
难道是错觉?是过度紧张和肩膀异状导致的神经敏感?
不。我否定了这个想法。摸金校尉的直觉,或者说,常年与阴晦之物打交道培养出的对“异常”的感知,很少出错。那种视线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如同扫描仪般的专注。
她在观察我,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老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那是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准备姿态。他那只半旧的帆布包,看似随意地靠在腿边,但拉链开口的方向,正对着过道,一只手就能探进去取出里面的东西。这个老兵,即使睡着了,也像一头假寐的豹子。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转瞬即逝,像是沉没在墨海里的萤火虫。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思绪飘忽。
父亲的脸,镜中的鬼手,泛黄照片上的悬棺,老陈转述的那句“人心鬼蜮”……无数画面和话语在脑海中翻腾。尤其是“观山”二字,像两个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
山,怎么会“不对”?又怎么会“愿意”让人进去?这听起来像是乡野怪谈,或是精神恍惚下的臆语。但父亲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郑重其事地留下这句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或许,“观山”指的是一种特殊的地势或风水格局?《陵谱》里确实有“望气”之说,通过观察山川地脉的气息流动,来判断吉凶、寻找龙穴。但那是需要特定时间和方法去“看”的。父亲说的“感觉不对”,更像是一种主观的、直觉式的预警。
难道……和肩膀上这个印记有关?
我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左肩。刺痒感似乎更明显了,连带那一片皮肤都微微发烫,与周围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这不是好兆头。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火车驶入了一段长长的隧道。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整个车厢,连同那些昏黄的灯光一起。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瞬间降临。只有车轮在隧道中回荡的巨大轰鸣,被无限放大,震得耳膜发胀。
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听到旁边中年男人不安地挪动身体,听到后排有人低声咒骂,听到婴儿被惊醒后更加嘹亮的哭声。但更清晰的是,我再次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在黑暗的掩护下,它似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冰冷,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我的背上。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密室带出来的桃木短匕。尽管不知道对“活人”有多大用处,但至少能给我一点心理安慰。
黑暗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火车冲出隧道,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刺得人眼睛发花的那一刻,我几乎是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斜后方!
那个女人,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面向窗外。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似乎在我看过去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将脸侧向窗户另一边的方向,避开了我的视线。她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巧合吗?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试图找出任何破绽。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隧道中的黑暗和那道冰冷的注视,都与她无关。
“快到怀化了。”旁边,老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他拿起桌上那个印着“铁路专用”字样的白色搪瓷缸,喝了一口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斜后方,然后落回我脸上,“下去透口气?烟瘾犯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四肢。肩膀的刺痛和刺痒感依旧。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车厢连接处。那里空间稍大,有几个同样被烟瘾折磨的男人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空气污浊不堪。老陈摸出他那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
我们靠在微微震颤的车门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夜色吞噬的模糊山影。
“有尾巴。”老陈吸了一口烟,吐出灰色的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斜后方,靠窗,深色外套,长头发的女人?”我直接问。
老陈微微颔首:“从苏河站就跟着上来了。座位不是一起买的,但太巧。而且,”他弹了弹烟灰,“她身上有股味儿。”
“味儿?”
“不是香水味。”老陈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有点像……陈年的草药味儿,混着点香灰,还有种……说不清的,像是老房子地下室的阴湿气。”
我心头一凛。守陵人?还是其他道上的人物?草药和香灰,倒像是一些与古物、墓葬打交道的行当常用的东西,用来驱邪避秽或者处理明器。但那种“阴湿气”……
“怎么处理?”我问。在火车上,人多眼杂,显然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先看看。”老陈将烟蒂摁灭在车门旁的铁皮垃圾桶上,那里已经积了一层烟灰,“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盯梢,到了地头再甩掉不迟。如果是别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山里头,意外多得很。”
我没有说话。老陈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这女人只是跟踪监视,可以暂时不理;但如果她有所行动,或者对我们的目的构成直接威胁,那么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让她“意外消失”并非难事。这不是心狠手辣,而是在这种刀头舔血的路上,必要的自保。
“肩膀怎么样?”老陈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我左肩。
“又冷又痒,阳藿的效果快过了。”我如实回答。
老陈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递给我:“试试这个。我按你爹留下的一个土方子配的,加了点料,比单纯的阳藿猛。能暂时压住,但治不了根。”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和硫磺混合气味的膏体。我道了声谢,借着连接处昏暗的灯光,背过身,撩起衣服下摆,将药膏涂抹在印记处。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袭来,比阳藿糊猛烈得多,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暖意,暂时驱散了那恼人的阴冷和刺痒。
“谢了,陈叔。”
老陈摆摆手,没说话,目光又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在连接处待了大约十分钟,抽完烟,等药膏的灼热感稍微消退,才返回车厢。经过那女人座位时,我特意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
她似乎睡着了,头靠着车窗,长发遮住了整张脸,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毫无异常。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层不太明显的薄茧——那是经常翻阅纸张或者摩挲某种细腻物体留下的痕迹。
不是干粗活的手。
回到座位,我重新坐下。药膏的效果不错,肩膀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困意终于袭来,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节:黔地风雨
第二天中午,火车晚点一个多小时,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了贵阳站。
走出车厢,潮湿闷热的空气混杂着车站特有的喧嚣和汗味,扑面而来。天空阴沉,乌云低垂,但没有下雨。贵阳的天气,向来以“天无三日晴”著称,这种阴郁压抑的氛围,倒是和我们的心境颇为契合。
人流如潮水般涌向出站口。我和老陈混在人群中,刻意放慢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身后。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也下了车,她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行走的节奏和方向,始终与我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还在。”老陈低声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们按照计划,没有在贵阳停留,直接去长途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前往黔北方向、一个叫“桐梓”的县城的车票。桐梓离我们的目标坐标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已经是能通客车的最远一站。
长途客车比火车更加破旧,引擎发出哮喘般的轰鸣,车厢里弥漫着鸡鸭牲畜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乘客大多是当地山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大声交谈着。我和老陈坐在靠后的位置,那个神秘女人果然也上了同一辆车,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依旧用长发和侧脸对着我们。
车子摇摇晃晃驶出贵阳城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房屋和农田取代,接着,连绵的群山开始出现在视野尽头。山势越来越陡峭,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翠绿的山腰上,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山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司机开得飞快,每次拐弯,车身都剧烈倾斜,引得乘客阵阵惊呼。
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而险峻。深绿色的植被覆盖着几乎每一寸土地,雾气在山谷间升腾缭绕,能见度时好时坏。空气越来越湿润,皮肤上总感觉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气。偶尔能看到零星散落在山坡上的吊脚楼,黑瓦木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的遗存。
肩膀上的药膏效果在持续减弱,那种阴冷的刺痒感又开始隐隐作祟。更让我不安的是,随着车子不断深入山区,我左肩的印记处,似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疼痛,也不是声响,而是一种微弱的、间歇性的“悸动”,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通过,又像是那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某种遥远的节奏,轻轻搏动。
我悄悄撩起衣服看了一眼,印记的颜色似乎更深了,青黑色中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周围皮肤的温度也比其他地方低得多。
“感觉到了?”老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目视前方,仿佛在欣赏窗外的险峻山色。
“嗯。”我放下衣服,低声回答,“越往山里走,这印记反应越明显。像是在……指路?”
“或者是在被召唤。”老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召唤?被什么召唤?夜郎的秘藏?还是守陵人留下的某种后手?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鬼钱,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车窗外的山峦在雾气中沉默着,仿佛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而我们,正主动驶向它们的口中。
客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五个小时,中间在一个简陋的乡间驿站停了十分钟,让乘客方便和买些吃食。我和老陈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肮脏的车窗观察。那个女人也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过我们一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下午三点多,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水汽的重压,开始下雨。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黔地山区特有的、狂暴的骤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噼啪作响,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能见度骤降,司机不得不放慢速度,打开雾灯,小心翼翼地前行。
雨声中,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困倦席卷了大多数乘客。我也感到一阵疲惫,但肩膀的悸动和身后那道无形的视线,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客车猛地一个急刹!
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乘客的惊呼,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冲去。我及时用手撑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老陈则稳如磐石,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搞哪样名堂!”司机用浓重的当地口音骂了一句,探出头去张望。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我看到车子停在了一个急弯处。前方不远,靠近山崖的一侧,一堆乱石和泥土混合着断木,塌方了,几乎将本就不宽的路面完全堵死。雨水冲刷着新鲜的塌方体,浑浊的黄泥水顺着路面肆意横流。
“过不去了!塌方了!”司机跳下车,冒雨查看了一下情况,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色难看地宣布,“石头太大,泥巴太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开!要等道班的人来!”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抱怨声、咒骂声、询问声此起彼伏。有急着回家的山民,有担心耽误生意的商贩。但现实是,路被堵死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公路上,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计划被打乱了。在这种地方滞留,不确定性太大。
“下车看看。”老陈言简意赅。
我们拿起随身的背包,冒着雨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塌方体比从车里看还要严重,巨大的石块和黏稠的泥浆堵塞了道路,靠峡谷的一侧边缘还被冲垮了一部分,看着十分危险。几个胆大的乘客也下来查看,围着塌方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我环顾四周。公路一边是陡峭的、植被茂密的山坡,一边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峡谷。雨水让能见度极差,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了。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跟踪我们的女人,也下了车。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深色的外套很快被淋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她面向塌方体的方向,但似乎并没有在看塌方,而是微微仰着头,视线投向更远处的、被雨雾笼罩的群山深处。
雨幕中,她的侧脸依旧被长发遮挡,但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她在看什么?或者说,她在“听”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左肩的印记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的悸动,而是一种清晰的、如同被细针骤然刺入的锐痛!伴随着疼痛,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或者说“感觉”,顺着印记,传入我的脑海。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充满了古老蛮荒气息的“嗡鸣”。它来自脚下的大地,来自周围的群山,来自那被雨雾笼罩的、无尽的深渊。这“嗡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我的神经,让我瞬间寒毛倒竖!
几乎与此同时,我看到那个一直面向群山的女人,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长发遮挡。
雨水中,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但眉眼之间没有丝毫这个年龄应有的鲜活气息,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空洞。是的,空洞。她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要深,近乎纯黑,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雨幕。
她的目光,越过了嘈杂的人群,越过了塌方的乱石,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我左肩的位置。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滂沱的雨幕,我仿佛能感觉到她目光中蕴含的某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她看到了?她感应到了?我肩膀印记的异动,和这山中的“嗡鸣”,难道有关联?
就在我们的视线隔着雨幕无声碰撞的刹那——
“轰隆隆——!!!”
一阵远比之前响亮、沉闷得多的轰鸣声,从我们右侧的峡谷深处,贴着陡峭的山壁,滚滚传来!
那不是雷声。雷声在天上,而这声音来自地下,来自山体深处!像是巨兽的咆哮,又像是千万吨岩石在摩擦、碰撞、崩塌!
整段公路,不,整座山,似乎都在这轰鸣中微微震颤!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感,一些松动的碎石从上方山坡滚落,砸在公路上和塌方体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又塌方了?!”
“快跑啊!”
“往回跑!往回跑!”
乘客们顿时陷入恐慌,哭喊着,推搡着,想往客车方向跑,又怕山体再次滑坡。司机也吓坏了,拼命按着喇叭,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
我和老陈站在原地没动。老陈脸色凝重,侧耳倾听着那来自地底的轰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山势和峡谷。而我,除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山体轰鸣震撼,更让我心惊的是左肩的印记!
在那地底轰鸣传来的瞬间,印记处的刺痛和悸动达到了顶峰!仿佛我肩膀上埋着一颗微型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试图与那山体深处的“脉搏”同步!冰冷的寒意和尖锐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我半边身体都几乎麻痹!
我猛地看向那个女人。
她依旧站在原地,任凭雨水冲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幽深的、纯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然后,她微微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隔着雨幕和喧嚣,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通过口型,我勉强辨认出,那是四个字:
“山……不……允……许……”
山不允许?
什么意思?是这塌方和地鸣,是“山”在阻止我们前进?还是说,她在转达某种……警告?
没等我想明白,那来自地底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雨水冲刷山体的哗哗声,和乘客们劫后余生的哭嚎与议论。
肩膀的剧痛和悸动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种阴冷的麻木和刺痒,只是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顽固。
老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别看了,先回车上去。这地方邪性,不能久留。”
我被他拉着,踉跄地往回走。回头望去,那个女人已经转身,重新上了客车,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门内。
塌方依旧堵着路,道班的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司机和乘客商量后,决定让客车慢慢倒车,退回到几公里外一个相对宽阔、有山体遮挡的弯道处等待,那里比停在这随时可能再次塌方的悬崖边要安全得多。
车厢里充满了不安和沮丧的气氛。我和老陈回到座位,谁都没有说话。雨水顺着头发和衣服往下滴,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渍。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女人的脸,她空洞的眼神,她无声的口型,那来自地底的山体轰鸣,还有肩膀上如同响应般的剧痛……
“陈叔,”我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你听到那声音了吗?从地底下传来的。”
老陈点点头,目光沉凝:“听到了。不是塌方,塌方没这种动静。像是……地龙翻身(地震)的前兆,又不太像。”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女的,不对劲。”
“她好像……能感觉到山里的动静。”我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她看我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山不允许’。”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烟已经湿透了,懊恼地咂咂嘴,又把烟盒塞了回去。“你爹说过,‘观山’。或许,这就是‘山不愿意’。”他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和雨幕中沉默而威严的群山,“这山,不欢迎我们。”
“那怎么办?退回去?”我不甘心。鬼钱已经收了,印记已经烙下了,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老陈摇摇头:“退不了。山不允许,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考验。就看我们有没有本事,让它‘允许’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老兵攻坚克难时的狠劲,“路堵了,就走别的路。车过不去,就用腿。山不让进,就想办法让它开条缝。”
“你是说……步行?穿过这片山区?”我看着窗外险峻的山势和茫茫雨雾,心里一沉。在这样的天气和地形下徒步穿越未开发的原始山区,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不是穿过,是绕过去。”老陈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张防水地图——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详细地形图,不是市面卖的旅游图。他展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塌方堵住了主路。但根据地图和老乡之前的说法,这附近应该有一条废弃多年的伐木道,可以绕到山另一侧,虽然难走,但方向大致没错,能避开这段最危险的路段。从那里再想办法找路,接近目标坐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痕迹上移动。那痕迹蜿蜒曲折,深入群山腹地,周围没有任何村落标记,只有代表等高线的密集曲线,显示着地形的极端陡峭。
“那条路……还能走吗?”我怀疑。废弃多年的伐木道,在这种多雨的山丘,恐怕早已被植被吞噬,或者被山洪冲垮。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老陈收起地图,语气不容置疑,“等雨小点,就跟司机说我们在这里下车,自己想办法。那女的如果还跟着……”他眼中寒光一闪,“进了山,就由不得她了。”
我看着老陈坚毅的侧脸,又摸了摸口袋里冰冷的鬼钱和肩膀上隐隐作痛的印记。
是啊,没有退路了。山不允许,就想办法让它允许。鬼要拦路,就踏着鬼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