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分道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借着山风,一阵紧过一阵。豆大的雨点砸在客车顶棚上,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令人心头发慌的钝响。车窗玻璃被水流彻底模糊,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晃动的、灰蒙蒙的影子。车里的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雨水、泥土、湿透衣物的霉味,还有乘客们压抑的焦虑。
司机和几个胆大的男人再次冒雨下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新塌方的规模比预想的还大,靠峡谷一侧的路基被掏空了一大块,摇摇欲坠。别说清理,人靠近都危险。道班的电话一直占线,不知是线路被冲毁,还是前方有更多塌方。
“等不得了!”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山民老汉,用生硬的普通话嚷道,“看这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等下去,万一再来一次大的,把咱们连人带车都推下崖克(去)!我家婆娘娃儿还在寨子里等我带药回去!”
“不等怎么办?路堵死了!往回走?退到能调头的地方,天都黑透了!这鬼天气,黑天开这种路,不是找死?”司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车厢里再次陷入争吵和绝望。有人主张下车,沿着公路往回走,去找最近的村寨借宿;有人觉得冒雨走山路更危险,坚持留在车里等待救援;还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知道时机到了。
老陈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开:“师傅,我们俩在这里下车,自己想办法。就不等救援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我们。
“下车?在这里?”司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们,“老板,外头是深山老林!天又快黑了,还下这么大雨!你们能想什么办法?”
“我们在附近有个亲戚,打电话来说从山上看到塌方了,让我们从一条老路绕过去,他来接。”老陈面不改色地扯谎,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有其事,“就在这附近有条废弃的伐木道,能通到山那边。”
“伐木道?”之前那个嚷嚷的山民老汉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和老陈的打扮——虽然湿透,但登山包、结实的鞋子,看起来确实像是有准备进山的人,“你们说的是不是老鹰崖下面那条?几十年前林场砍树修的,早就废了!荒得不成样子,野猪都不一定钻得过去!还下雨,路滑得很,搞不好要摔下崖的!”
“没办法,亲戚重病,等着见最后一面。”老陈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和焦急,“再难走也得试试。总比困在这里强。”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山民们对亲情和急事看得很重,闻言,脸上的质疑变成了同情和理解,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我们不要命。
司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丝毫不见减弱的雨势,和前面那堆令人绝望的塌方体,最终摆摆手:“行吧行吧,你们自己小心。出了事可别怪我。要不要留个电话?万一……也好联系。”
“不用了,谢谢师傅。”老陈摇摇头,背上他那沉重的帆布包,又帮我把座位底下的登山包拽出来。
我们拿起行李,准备下车。车厢里的人都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两个走向悬崖的傻瓜。
就在我即将踏下车门台阶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向车厢前排。
那个女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没有看我们,脸依旧朝着窗外,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雨水在车窗上肆意流淌,她的倒影在扭曲的水痕中显得格外模糊、疏离。
她不跟来吗?是觉得我们走伐木道是自寻死路,放弃了跟踪?还是……另有打算?
没时间细想,老陈已经在下面催促。我跳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将我浇透,顺着领口往里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客车门在我们身后“嗤”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和人气。引擎轰鸣,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客车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公路,向后倒车,很快,尾灯也模糊在茫茫的雨雾中,周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群山沉默的、巨大的阴影。
我们彻底被遗弃在这片荒凉、危险、充满未知的雨夜山野之中。
第二节:入林
老陈没有立刻行动。他示意我跟着他,贴着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山壁,向客车离开的反方向走了大约一百米,来到一处山体向内凹进去的、勉强能挡一点风雨的岩檐下。
这里相对干燥一些,头顶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雨水。脚下是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
“检查装备,能用的都穿上。”老陈言简意赅,放下帆布包,开始迅速而有序地翻找。
我也放下登山包。冰冷的雨水让手指有些僵硬,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动作起来。先从防水内层拿出用密封袋装好的干爽衣物——一套加厚的速干内衣,一件抓绒衣,一件硬壳冲锋衣。在湿冷的山野,失温是比野兽更致命的威胁。我快速脱掉湿透的外套和衬衫,当褪下左肩衣物时,那三个青黑色的指印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刺眼,周围的皮肤一片惨白,毫无血色。我没敢多看,迅速套上干爽的衣服。冰冷的布料接触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很快,身体的余温开始让衣物变暖。
老陈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一口,驱寒。我加了东西。”
我接过,拧开盖子,一股辛辣浓烈的气息冲鼻而来。是高度白酒混合了姜汁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我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扩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寒意,连左肩的阴冷麻木似乎都被这热力暂时压住了一点。
“谢谢陈叔。”我把水壶还给他。
老陈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将水壶收好。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暗绿色带兜帽的雨披,递给我一件:“把这个套在外面。比冲锋衣防水,也耐磨。林子里树枝藤蔓多,刮坏了不心疼。”
雨披是军用制式,厚重但结实。我们穿上雨披,戴上兜帽,整个人顿时被包裹在防水材料里,只露出一张脸。虽然闷热,但总算暂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接着是照明。老陈拿出两把强光手电,检查了电池,又递给我几节备用的。然后是两把带锯齿的多功能求生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还有一卷伞兵绳,几个锁扣,一小盒防水火柴,一小瓶医用酒精,几包压缩饼干和牛肉干,以及几个独立包装的、不知道具体用途的小袋子。
“这些东西贴身放好,随时能用。”老陈一边说,一边将他的装备有条不紊地分装到雨披内侧的口袋和腰间特制的挂带上。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重要的小物件分散放在容易取用的地方。那把桃木短匕被我贴身插在后腰。沉重的“破军”工兵铲组件重新组装好,铲头锋利,铲柄中空藏着短刺,既可以当工具,也是趁手的武器。我将其用绑带固定在登山包外侧。
最后,老陈拿出了两样特别的东西。一样是两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金属块,表面有粗糙的纹路,一端有卡扣。他递给我一块:“拿着,贴身放,别离身。”
我接过,入手极沉,冰凉。仔细看,金属块上刻着一些非常浅的、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简化版。“这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说是从某个唐代将军墓里摸出来的‘镇煞铁’,掺了东西,能辟邪。”老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块普通石头,“有没有用不知道,带着图个心安。另一块我带着。”
我点点头,将这块沉甸甸的“镇煞铁”塞进冲锋衣内侧的贴身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与那枚同样冰凉的鬼钱隔着布料相对,感觉有些怪异。
另一样东西,则是一个小巧的、带有玻璃表盘和复杂刻度的仪器,像是指南针,但指针不止一根,表盘上的刻度也不是普通的方向。“这是罗盘?”我问。
“改良过的。”老陈将罗盘平放在掌心,借着岩檐外透入的微光,我看到其中一根红色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但并非指向正南,而是斜斜地指向我们左侧的群山深处。“不单指方向。还能感应地磁异常和……某些特殊的‘场’。”他解释得有些含糊,但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普通的罗盘,而是掺杂了摸金校尉“分金定穴”技术的工具,对古墓、特殊地势,乃至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产生的“场”,可能会有反应。
此刻,那根红色指针颤动的方向,似乎正是我们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废弃伐木道的大致方位。
“看来方向没错。”老陈收起罗盘,脸色却不见轻松,“准备走吧。天黑前,得尽量找到那条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方。”
我们背上行囊,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老陈打头,我紧随其后,离开了这处暂时的避风港,重新投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雨水打在雨披兜帽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能见度极低,五米之外就一片模糊。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山坡上相对平缓一点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斜坡。雨水将地表泡得松软泥泞,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必须用手抓住旁边湿滑的树干或突出的岩石才能保持平衡。厚厚的落叶层下面,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块,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老陈走得很稳,他似乎在用某种方法辨识方向,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树木的长势、苔藓的分布,或者用那把多功能刀在树干上留下不起眼的刻痕作为标记。我跟在他后面,努力模仿着他的步伐和节奏,但依然走得磕磕绊绊,很快就气喘吁吁,汗水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左肩的印记,在深入山林后,再次开始“活跃”。那种阴冷的悸动感重新出现,虽然不如之前在公路边响应地鸣时那么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是有根冰冷的锥子,在缓慢地往肉里旋。口袋里的鬼钱,也似乎变得更加冰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我们沿着山坡横切,试图绕过主塌方区,寻找地图上那条废弃伐木道的入口。雨林茂密,藤蔓缠绕,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湿漉漉的叶片,不时有受惊的小兽在灌木丛中簌簌窜过。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尖锐。空气潮湿闷热,却又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冷,矛盾得让人难受。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巨大水声。拨开一片几乎与人同高的巨型蕨类叶片,一条浑浊湍急的山涧横亘在眼前。涧水是从上方山顶倾泻而下的,因为暴雨而暴涨,裹挟着断枝、泥土和石块,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地冲击着两岸的岩石。山涧不宽,大约三四米,但水流极其凶猛,想要涉水而过几乎不可能。
“地图上没标这条涧。”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打量着对岸。对岸同样是陡峭的山坡和密林,看不到任何道路的痕迹。
“绕过去?”我问,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微弱。
老陈摇摇头,指了指上游方向:“水这么大,上游也未必好过。而且浪费时间。”他解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卷伞兵绳,熟练地在一头系上一个沉重的锁扣,然后在手里抡了几圈,瞅准对岸一棵粗壮歪脖树伸向河心的枝干,用力将锁扣抛了过去。
“咣”一声轻响,锁扣绕了树枝两圈,卡住了。老陈用力拽了拽,测试了承重,然后将绳索这端牢牢地系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根部。
“我先过,你看好绳子。”老陈说着,从背包侧袋取出两个带滑轮的安全扣,将自己腰间的登山绳与横跨山涧的主绳连接,双脚蹬住岸边一块石头,双手交替,利用滑轮,身体悬空,迅速向对岸滑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即使在汹涌的水流上方,也稳得如同走在平地上。
我紧张地看着。浑浊的涧水就在他脚下不到一米处翻腾咆哮,水花甚至溅到了他的雨披上。但他恍若未觉,几十秒后,安全抵达对岸,解开安全扣,朝我打了个手势。
轮到我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将安全扣挂上主绳。当身体悬空,脚下就是奔涌的浊流时,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冰冷的山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左肩的印记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警告我下方的危险。我咬紧牙关,不去看下面,双手用力,开始移动。
滑轮在绳索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移动到一半时,一阵更强的山风刮过,绳索剧烈地晃动起来,我身体一歪,差点失去平衡,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抓住安全扣。对岸,老陈已经抽出了工兵铲,警惕地注视着上下游和水面。
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滑到对岸,双脚踩上湿滑的泥地,我几乎虚脱,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还行,没掉下去。”老陈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放松。他收起主绳和安全扣,看了看罗盘,“方向偏了点,得往左修正。”
我们继续在密林中穿行。暴雨、密林、泥泞、沟壑……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衣服里面早已被汗湿透,外面雨披也沾满了泥浆和植物汁液。脸上、手上被带刺的藤蔓划出了细小的伤口,被雨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明显暗了下来。雨林的黄昏来得格外迅速,浓密的树冠遮挡了本就稀少的天光,林间很快变得影影绰绰,能见度更低了。各种奇怪的声响开始增多,远处传来不知是猿啼还是鸟叫的悠长嘶鸣,近处灌木丛里的窸窣声也变得更加频繁和清晰。
“不能再走了。”老陈停下脚步,用手电光扫视着周围。我们此刻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树木没那么密集,地上是大片的蕨类和厚厚的苔藓,一侧有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就在这里过夜。得生火,驱寒,也防野兽。”
生火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是个艰巨的任务。老陈让我去收集一些相对干燥的、躲在岩石下或粗大树根处的枯枝和树皮,他自己则用伞兵绳和雨披,在几块岩石之间迅速搭起一个简易的、能勉强遮挡风雨的三角棚。
我收集来的树枝大多也是湿的,只找到少量还算干燥的易燃树皮和松针。老陈不慌不忙,从那个小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小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在引火物上。“镁粉,助燃的。”他解释道,然后用防水火柴点燃。
“嗤”一声轻响,淡黄色的火焰升腾起来,虽然微弱,但顽强地舔舐着潮湿的树枝,发出“噼啪”的响声,冒起浓烟。老陈小心翼翼地添加细枝,慢慢将火堆拢大。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我们两张沾满泥污、疲惫不堪的脸。
温暖的感觉包裹上来,我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声。我们脱下湿透的外层雨披,挂在棚子边晾着,靠近火堆烘烤几乎冻僵的手脚。老陈拿出压缩饼干和牛肉干,我们默默地就着雨水(烧开过的水在另一个水壶里,舍不得喝)啃着。食物粗糙,但能迅速补充体力。
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森林在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孔,各种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两点闯入者带来的微弱光明。
我靠着冰冷的岩石,火光的暖意让左肩印记的阴冷感更加明显。我忍不住又撩起衣服看了一眼。印记在跳动的火光下,颜色似乎又深了些,那三个凹陷的指甲印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像是细小的血管,但又不太像。
“别老看它。”老陈的声音响起,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些,“越在意,它越来劲。就当是块疤。”
“陈叔,你说,这山里……真的有‘山灵’或者什么东西吗?”我看着跃动的火焰,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下午那动静,还有那女人说的话……”
老陈沉默了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信则有,不信则无。干我们这行的,见过太多解释不清的事。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这山在这里立了千万年,里面埋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谁知道?有点邪性,不奇怪。”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肩膀那东西,和你家那本破书,不也是解释不清?”
我无言以对。是啊,我本身就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诅咒”的承载者,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这片古老山林的诡异?
“那女人……”我换了个话题,“她没跟来,是放弃了吗?”
“未必。”老陈摇摇头,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幽深,“她能跟到车上,说明有目的。现在不跟,要么是觉得我们走这条路必死无疑,要么……”他看向黑沉沉的雨林深处,“她有别的路,或者,她知道我们在哪儿,用不着跟那么紧。”
这话让我后背一凉。用不着跟那么紧?难道她有什么方法能远程追踪我们?是某种法术,还是……我们身上被下了什么标记?我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左肩的印记。
“今晚我守上半夜,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老陈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用命令式的口吻说,“后半夜你守。记住,耳朵放灵点,这林子里,可不只有野兽。”
我点点头,没有逞强。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裹紧冲锋衣,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闭上眼睛。身下是潮湿的苔藓和落叶,耳边是雨声、火堆的噼啪声,还有老陈沉稳的呼吸和偶尔拨弄柴火的细微声响。
尽管疲惫,但在这种环境下,我根本无法深睡,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高度警觉的朦胧状态。各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夜枭的啼叫,近处虫豸爬过枯叶的窸窣,还有……某种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人在一起低声哼唱、又像是风吹过无数孔洞发出的、不成调子的呜咽声。
这声音很缥缈,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是错觉吗?还是这山林夜晚固有的“声音”?
就在我意识模糊,即将沉入更深睡眠的边缘时——
左肩的印记,毫无征兆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呃!”我痛得闷哼一声,瞬间完全清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怎么了?”老陈立刻警觉地看过来,手已经按在了工兵铲的柄上。
“印记……突然很痛!”我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次的疼痛远超以往,像是有烧红的铁钎捅进了那个位置,并且狠狠搅动!与此同时,口袋里的鬼钱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
老陈脸色一变,迅速扫视四周黑暗。火堆的光亮只能照出周围几米的范围,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更急了,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风声中,那种我之前以为是错觉的、缥缈的呜咽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连成一片,低沉、悠长、充满悲戚,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同时传来!声音里夹杂着模糊的音节,不像任何已知的语言,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冰冷和哀伤。
“什么声音?!”我惊骇地看向老陈。
老陈没说话,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罗盘。只见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颤动,尤其是那根红色的指针,剧烈地抖动着,指向我们左前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然后又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毫无规律,仿佛受到了多重强大“场”的干扰。
“阴兵过境?还是山魈木客?”老陈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带着罕见的紧绷。他猛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当作火把,高高举起,橘黄的光晕扩大了一圈,照亮了更多潮湿的树木和晃动的阴影。
呜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我们周围不远处回荡。风中似乎还带来了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似腥非腥的古怪气味。
我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也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背靠着岩石,和老陈背对背,警惕地注视着各自前方的黑暗。桃木短匕已经被我握在手中,冰冷的木柄让我掌心渗出更多冷汗。
鬼钱的寒意和肩膀的剧痛,与那呜咽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一**冲击着我的神经。我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多很多东西,正在从黑暗的森林深处,从湿润的泥土之下,缓缓地、无声地……向我们包围过来。
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岩石和树木上,拉长、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呜咽声,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