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6:10

第一节:篝火旁的沉默

烤土豆粗糙温热的口感,暂时熨帖了空乏冰冷的肠胃。篝火驱散了衣物上大半的湿气,也将深入骨髓的寒意逼退了些许。火焰跳跃着,在阿雅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那双过于漆黑、过于平静的眼眸,时而隐入阴影,时而泛起一点微弱的橘黄,却始终读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老陈吃得很快,几口就把土豆吞下肚,然后拿起水壶,灌了一口他自己调制的、辛辣刺喉的药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火堆对面的阿雅。他在观察,在评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审视一头突然出现在领地内的、不明习性的野兽。工兵铲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铲刃映着火光,偶尔闪过一丝冷芒。

我吃得慢一些,一方面是手掌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另一方面也是心思重重,食不知味。阿雅透露的信息太过于惊人,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莫家先祖与守陵人的血契?世代相承?也就是说,我肩上这要命的“雒魂印”,和我父亲、祖父、曾祖父他们离奇的早逝,都源于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约定?那枚鬼钱,不仅仅是一封催命符,更是一份早已签署、不容反悔的“债务”通知书?

还有这“钥”,这“门”。阿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打开一扇普通的门,取走或毁掉一件东西。但联想到地穴里那恐怖的“守墓人”,那需要以生人活祭、用青铜剑镇魂碑才能禁锢的诡异存在,以及这深山老林中种种不合常理的凶险,那扇“门”背后,又该是何等光景?所谓的“东西”,又会是什么惊世骇俗、或者恐怖绝伦的存在?

“阿雅姑娘,”最终还是老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水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你说你是引路人,也是见证人。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门’到底在哪儿?我们要找的‘东西’,又是什么?”

阿雅刚刚吃完手里的土豆,正用一根细树枝,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灰。闻言,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陈,又扫过我。

“门在‘山’允许的地方。”她的回答依旧带着那种玄乎的调子,“当‘印’、‘钥’、‘契’都齐备,并且走在正确的路上时,‘门’自然会显现。至于里面的东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族里的记载也很模糊。只说是‘不该存于世间之物’,是‘祸乱的源头’,也是‘解脱的钥匙’。具体是什么,需要开门的人自己去确认。”

“等于没说。”老陈毫不客气地评价,“那正确的路呢?怎么走?总不能在这林子里瞎转吧?”

“沿着‘印’的指引。”阿雅的目光落在我左肩上,虽然隔着衣服,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的落点,“‘雒魂印’不只是标记,也是罗盘。越接近‘门’,它的反应会越强烈,也会给出方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自从拿到那块金属薄片“钥”之后,印记的阴冷和刺痛确实缓解了许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此刻,在篝火的暖意和内心的纷乱中,它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存在感,蛰伏在皮肉之下。指引方向?怎么指引?像之前在公路边那样突然剧痛,或者与地脉共鸣吗?

“怎么个强烈法?指个方向看看?”老陈显然不太相信这种玄乎的说法。

阿雅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她那个沾满泥污的登山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由某种深色兽皮缝制的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向我们。

“喝点水。”她说,“山里的夜露重,只吃干的,不行。”

她的举动很自然,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的朴素,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在她的认知里,分享了火,分享了食物,再分享水,就是一种初步的、无声的同盟契约。

老陈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水囊,没接。我也犹豫着。在这陌生而诡异的环境里,接受一个底细不明、手段莫测的陌生人递来的水,需要极大的勇气,或者说,信任。

阿雅似乎并不意外我们的迟疑。她收回水囊,重新坐下,将水囊放在自己脚边,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随口一提。

“你们可以选择不信我,也可以选择不喝我的水。”她的声音在雨声和火焰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在这片林子里,没有我的指引,你们走不出三天。不是迷路饿死,就是被‘山’留下的东西,或者……被‘门’吸引来的其他东西,拖进地底,变成新的‘守墓人’。”

她的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我想起地穴里那具青黑色的骸骨,想起那些呜咽的白影,想起肩膀上这如跗骨之蛆的印记。我们确实对这片诡异的山林一无所知,而阿雅,显然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

老陈沉默着,又从怀里掏出烟盒,发现里面的烟早就被雨水泡烂了,有些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火堆。火苗窜起一下,将烟盒吞噬。

“你手臂上那个印,”我开口,试图寻找更多突破口,“守契印……也会疼吗?或者,有什么别的感觉?”

阿雅撩起袖子,再次露出那个暗红色的、鸟形的印记。在篝火下,印记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融进了皮肤里。“不疼。”她回答得很干脆,“但能感觉到‘契’的状态。当‘雒魂印’被触发,当‘钥’被取出,当‘门’开始松动……它会有反应。发热,或者发冷,或者……跳动。”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印记的位置,“现在,它在发热。说明契约正在履行,路已经走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怎么算的?”我追问。

“印显,为一;钥出,为二;门开,为三。”阿雅放下袖子,遮住印记,“现在,钥已在手,只差开门。”

“开门之后呢?契约完成,然后呢?我肩上这玩意儿会消失?我们莫家那该死的诅咒会解除?”我急切地问道,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阿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契约完成,债务清偿。‘雒魂印’会消散,你身上的‘债’,也就还清了。至于你们家族的诅咒……”她顿了顿,“那是契约带来的‘果’。因若消,果自灭。”

因果……她说得轻巧。可这“因”,是几百上千年前先祖种下的,却要我们这些后代子孙,用性命去偿还。这公平吗?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和悲凉。

“最后一个问题,”老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阿雅,“你,或者说你们守陵人,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引路和见证?打开那扇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等到他这一代?”他指了指我。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如果仅仅是履行一个古老契约,守陵人似乎太过“热心”了。又是送鬼钱,又是暗中跟随,现在更是直接现身引路。他们必定有所求。

阿雅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她垂下眼帘,看着跳动的火焰,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沙沙地落在周围的树叶上,也落在我们三人的沉默之间。

“为了……结束。”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守陵……是一个诅咒,和你们莫家的诅咒一样,甚至……更久。我们世代守着不该守的秘密,等着不该等的人。族人凋零,传承断绝。打开那扇门,取出或毁掉里面的东西,或许……也是我们解脱的唯一机会。”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和……绝望?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后,所产生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所以,我们是你们选中的‘钥匙’?”我苦涩地问。

“是契约选中了你们。”阿雅纠正道,“我们只是……执行契约的人。等待,引导,见证。直到契约完成,或者……执行契约的人全部死去。”

火堆里,一根粗大的柴薪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溅起几点火星。阿雅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根细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出一些凌乱的线条。

老陈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阿雅的解释,似乎说得通,但又似乎隐藏了更多。守陵人的秘密,他们守护的东西,他们为何急于“结束”……这些都是谜团。但至少,她表明了一个态度:在打开那扇“门”之前,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这就够了。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多一个知道内情的“同伴”,总比多一个莫测的敌人要好。

“水。”老陈忽然开口,朝着阿雅伸出手。

阿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脚边的水囊拿起,递了过去。

老陈接过,拧开塞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囊口,确认没有异味和异物,这才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后,他抹了抹嘴,将水囊递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清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草药的甘甜,入喉之后,胸口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这水……似乎不一般。

“加了点山里的草药,驱寒定神。”阿雅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解释了一句。

我们没有再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逼问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戒备。我们围着篝火,各自想着心事。老陈开始检查他背包里的装备,将湿透的东西拿出来烘烤,给工兵铲上油,清点剩余的物资。我也学着样子,整理自己的背包,检查桃木短匕和那块“钥”,将它们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阿雅则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皮囊,从里面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碾碎的草叶,混合着另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用一个很小的铜制研钵轻轻研磨着。她做得很专注,手法娴熟,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感。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混合着篝火的烟味,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效果。

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林间升腾起淡淡的雾气,在树梢和地面缓缓流动。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凄清。火焰舔舐着柴薪,发出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左肩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脉搏跳动般的悸动。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搏动,像是沉睡的心脏被轻轻敲击。与此同时,贴身存放的那块金属薄片“钥”,也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我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阿雅。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研磨草药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我的左肩。然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隔着衣袖,轻轻按在那个“守契印”的位置。

“感觉到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在跳,很慢,但很明显。‘钥’也有点发热。”

阿雅放下手臂,目光投向篝火光芒之外的、被雾气笼罩的黑暗山林深处,眼神有些缥缈:“‘门’……在动了。它感觉到了‘印’和‘钥’的靠近。”

“方向呢?”老陈立刻问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阿雅闭上眼,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我们左侧,那片雾气最浓、山林最深邃的方向。

“那边。”她说,“不远,也不近。‘山’的态度……还在犹豫。”

山的犹豫?是指我们还会遇到像地穴那样的阻碍吗?

“需要准备什么?”老陈问得直接。

“天亮出发。”阿雅重新开始研磨她的草药,“晚上,是‘它们’活动的时候。我们需要休息,也需要……避一避。”

“它们?”我心头一紧。

阿雅没有解释,只是将研磨好的草药粉末小心地倒进一个小巧的皮袋里,收好。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几段看起来干枯的、颜色暗红的藤蔓,以及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叶子。她将这些藤蔓和叶子围绕我们的篝火堆,间隔均匀地插在地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这是‘驱魈藤’和‘定魂叶’。”她一边布置,一边简单解释,“烧起来的气味,大部分东西不喜欢。可以让我们睡个安稳觉。”

做完这些,她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颜色灰扑扑的油布,铺在火堆旁相对干燥的一块空地上,自己则和衣躺下,背对着我们,似乎准备休息了。

“轮流守夜。”老陈低声对我说,“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

我确实累极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加上热食和篝火的温暖,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点点头,靠着背包,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躺下。身下是潮湿的苔藓和落叶,硌得慌,但总比在雨中跋涉强。

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斥着火焰的噼啪声、夜鸟的啼叫、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左肩印记的搏动和“钥”的温热感依旧持续,像两个微弱的信号源,在黑暗中彼此呼应,指向同一个未知的终点。

阿雅……守陵人……血契……门……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最终被疲惫拖入黑暗。

第二节:雾起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是浅眠,也许沉入了梦境。意识模糊中,总觉得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窥视。不是那种实质的、带有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更加飘忽的、如同雾气般弥漫的“关注”。

左肩的搏动感在睡梦中也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口袋里的“钥”时热时冷,温度变化细微,却总能将我即将沉入更深睡眠的意识拉回一点边缘。

然后,我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绳索摩擦树皮的“沙沙”声惊醒。

不是老陈守夜走动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更飘忽,来自篝火圈外的黑暗深处。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篝火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明明灭灭,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老陈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手就放在工兵铲的柄上,显然也处于一种高度警醒的假寐状态。

阿雅依旧背对着我们侧躺着,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我悄悄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炭火余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阿雅布置的、插着驱魈藤和定魂叶的圆圈之外,靠近我们左侧山林的方向。

浓雾,不知何时已经弥漫开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飘荡在林间的雾气,而是浓得如同化不开的牛奶,沉甸甸地堆积在树木之间,将视线完全遮蔽在四五米之内。雾气本身是灰白色的,但在炭火微弱的光晕边缘,却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幽绿色,缓缓地翻滚、流动。

那“沙沙”声,就是从这浓雾深处传来的。很轻,很密,像是无数细小的脚爪在落叶上爬行,又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拖过潮湿的地面。声音不是来自一个点,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将我们所在的这片小小空地,隐隐包围。

我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陈。他立刻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对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同时手指悄悄指向地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凛。

只见阿雅插在地上的那些驱魈藤和定魂叶,靠近外围的几株,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枯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生机!而那些暗红色的藤蔓,表面也渗出一种黏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暗红色汁液,散发出比之前浓烈数倍的、混合着辛辣和腥甜的气味。

这气味在浓雾中扩散开来,似乎让那“沙沙”声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声音变得更加密集、更加靠近了!浓雾也开始向我们的篝火圈缓缓涌动、挤压,幽绿色的光泽在其中流转,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雾气深处闪烁。

“什么东西?”我用口型无声地问老陈。

老陈摇摇头,脸色凝重。他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他缓缓握紧了工兵铲的柄,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直似乎睡得很沉的阿雅,忽然动了。

她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轻轻翻了个身,变成面朝篝火的方向。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轻微、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开始哼唱。

那是一种曲调古怪、音节拗口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悠长而起伏的旋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与心跳、呼吸的节奏产生共鸣。哼唱的调子古老而苍凉,像风穿过古老峡谷的呜咽,又像水流过地下暗河的潺潺,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随着她的哼唱,那些正在枯萎的驱魈藤和定魂叶,枯萎的速度似乎减缓了。空气中那股辛辣腥甜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郁,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翻涌的、带着幽绿色光泽的浓雾,稍稍阻挡在圈子之外。

“沙沙”声变得更加焦躁,雾气涌动的速度也加快了,但似乎对阿雅的哼唱和草药的气味有所忌惮,始终不敢真正侵入那个由枯萎植物和古怪哼唱构筑的脆弱防线。

阿雅的哼唱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渐渐低落,最终归于沉寂。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但周围的浓雾和“沙沙”声,也随着哼唱的停止,而渐渐退去。雾气不再涌动,幽绿色的光泽黯淡、消失,那密集的爬行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林的寂静之中。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浓雾开始慢慢变淡、消散,露出后面湿漉漉的、寂静的树林。炭火的光芒重新能照到更远的地方,驱魈藤和定魂叶停止了枯萎,但已经萎靡不堪,失去了大半效力。

老陈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后怕。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雾气里的“存在”?山林的精怪?还是阿雅口中,“山”留下的东西?

这个自称守陵人的年轻女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神秘,也更加……深不可测。她似乎懂得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能用哼唱和草药暂时驱退那些诡异的存在。

阿雅这时才缓缓坐起身,仿佛刚刚睡醒,揉了揉眼睛,看向外面已经变淡的雾气,语气平淡地说:“是‘瘴傀’。雾瘴凝结了地气里的怨念和残魂,化成的影子。没有实体,但被缠上会很麻烦,吸人生气,惑人心智。”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天气。然后她看了看地上那些枯萎的草药,微微皱了皱眉:“只能撑过今晚了。明天必须加快速度,赶在下一个夜晚到来前,找到‘门’的入口附近。那里的‘气’不一样,‘瘴傀’不敢靠近。”

老陈沉默地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东西,问多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触及不该知道的禁忌。

我摸了摸左肩,印记的搏动在刚才浓雾逼近时变得格外强烈,此刻也渐渐平复下来,但那种微弱的悸动感依然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提醒着我们时间的紧迫。

后半夜,我和老陈轮流守夜,阿雅则继续休息。但谁都知道,经历了刚才那一幕,没人能真正睡踏实。篝火被重新添了柴,燃得旺了些,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和黑暗。

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和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投射到林中空地上时,我们都已经收拾停当。

阿雅将那些已经失效的驱魈藤和定魂叶小心地收集起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背包。“还有用。”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熄灭了篝火余烬,用泥土仔细掩埋,不留痕迹。然后背起行囊,在阿雅的示意下,准备出发。

“跟着我。”阿雅说,她看了一眼我左肩的方向,又看了看初露的晨光,“‘印’的指引,和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致。今天,我们要穿过‘哑谷’,那里是‘门’的屏障之一。”

“哑谷?”老陈问,“有什么说法?”

“进去就知道了。”阿雅没有多解释,只是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拿起那根结实的登山杖,率先向左侧那片雾气散尽后、显得格外幽深静谧的丛林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仿佛对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了如指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瘦削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如同这山林本身一般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我和老陈紧随其后,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我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沉默而神秘的引路人。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下一个目的地的名字——

哑谷。

第三节:哑谷

晨间的山林,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植物和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驱散了部分雾气,但也让林间显得更加光影斑驳,深邃难测。

阿雅走在最前面,她似乎不需要借助罗盘或者地图,仅凭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和对山势地形的熟悉,就能在密林中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她的登山杖用得很少,更多是徒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动作轻盈而准确,像一只习惯了山野生活的灵巧山猫。

我和老陈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昨夜短暂休息带来的体力恢复,很快就被崎岖湿滑的山路消耗殆尽。左肩的印记持续传来那种有节奏的、缓慢的搏动感,像一颗不属于我的、冰冷的心脏在皮下跳动。金属薄片“钥”则一直保持着微弱的温热,与印记的搏动隐隐呼应。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湿气被蒸发,变得闷热起来。各种昆虫开始活跃,嗡嗡声不绝于耳。我们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是被汗水浸透的。

前方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茂密的原始丛林逐渐被一种低矮、扭曲、枝叶呈现不健康灰绿色的灌木和怪树取代。地面上的苔藓也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连鸟叫虫鸣都稀疏了许多,一种诡异的寂静开始笼罩四周。

“快到哑谷了。”走在前面的阿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们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进去之后,尽量别说话。如果非要交流,用手势,或者写在地上。”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阿雅看了我一眼,没有解释,只是竖起一根手指,贴在苍白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转身,拨开前方一丛极其茂密、叶子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灰绿色灌木,率先钻了进去。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也紧跟其后。

穿过那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我们站在一道隆起的、长满苔藓和地衣的土梁上,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谷。山谷面积广阔,一眼望不到头,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实质的雾气之中。雾气静止不动,像一锅煮开了又冷却的浓汤,沉甸甸地堆积在山谷里。雾气之下,隐约可见山谷中遍布着那种低矮扭曲的灰绿树木,形态更加怪异,枝干虬结盘绕,像是痛苦挣扎的人形。地面上看不到泥土,只有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苔藓和地衣,间或有一些颜色鲜艳到诡异的蘑菇和菌类,像点缀在灰绿色地毯上的毒瘡。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里的“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山谷里那浓稠的雾气吸收、吞噬了。我们站在土梁上,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但一旦将注意力投向山谷,那些声音仿佛也被某种力量压制、减弱,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就是“哑谷”?名副其实,吞噬声音的山谷。

阿雅再次对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山谷,摇了摇头。意思是:在这里,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轻易去“听”。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老陈也神色凝重地颔首。

阿雅率先沿着土梁边缘,一条几乎被苔藓覆盖的、极其狭窄的小径,向下方的山谷走去。小径陡峭湿滑,我们必须手脚并用,紧紧抓住旁边扭曲的树干或突出的岩石,才能稳住身体。

越往下走,那种寂静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石灰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古怪气味,吸入肺里,让人胸口发闷。灰蒙蒙的雾气就在我们脚下不远处翻滚,像是有生命一般。

当我们终于踏上哑谷谷底那厚实的苔藓层时,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光线变得极其晦暗,头顶被浓密的树冠和雾气双重遮蔽,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天光。脚下是柔软的、富有弹性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四周那些扭曲的灰绿树木,在静止的雾气中呈现出各种怪诞的姿态,有的像弯腰驼背的老人,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静静地矗立着,投下扭曲的阴影。颜色鲜艳的蘑菇和菌类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在灰暗中格外刺眼,却更添诡异。

阿雅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行走,登山杖也很少触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她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虽然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可听的——或者仔细观察周围树木的形态和雾气的流动,然后调整前进的方向。

我和老陈学着她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在这片绝对寂静的山谷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被放大,引来未知的危险。

左肩的印记,在踏入哑谷后,搏动的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跳动,而是变得忽快忽慢,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缓慢如停滞。金属薄片“钥”的温度也随之起伏,时热时冷。仿佛这山谷中存在着某种干扰,或者……某种更加靠近“门”的力量场。

我们在这片诡异的、被寂静统治的山谷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周围一成不变的灰暗景象和绝对的安静,让人产生一种空间错位和感官麻痹的感觉。如果不是肩膀印记和“钥”的异样感觉持续提醒,我几乎要怀疑我们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我们沿着一条被苔藓覆盖的、干涸的溪床前进时,走在前面的阿雅忽然停下了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我和老陈也立刻停下,警惕地看向前方。

前方的雾气似乎比周围更浓一些,像一堵灰白色的墙。而在那雾气之中,隐约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影子。

是人影。

他们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在干涸的溪床中央,一动不动。穿着打扮很古老,像是民国时期甚至更早的山民服饰,颜色灰暗破旧。他们的姿态也很奇怪,有的微微仰头,像是在望天;有的低头躬身,像是在寻找什么;还有的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空气。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像几尊被遗忘在这里的雕塑。

阿雅缓缓抬起手,示意我们不要靠近,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神紧紧盯着那几个人影,手指微微屈起,做出了一个戒备的手势。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在这诡异的哑谷里,突然出现这么几个静止不动、穿着古旧的人影,怎么看都透着邪门。他们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就在这时,我左肩的印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与此同时,口袋里金属薄片“钥”的温度骤然升高,变得滚烫!

几乎在印记刺痛的同一瞬间,前方雾气中,那几個背对着我们的人影,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僵硬、如同木偶般的姿势,将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