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6:19

第一节:回响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雾气中,几个穿着破旧古式衣衫的人影,以绝对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将头颅硬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向我们。没有五官,或者说,他们的脸被浓稠的灰雾笼罩着,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凹陷的轮廓。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清晰、无比冰冷地穿透雾气,钉在我们身上。

左肩的印记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口袋里的金属薄片“钥”烫得像一块火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阿雅的反应最快。她猛地踏前一步,不是迎敌,而是迅速从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皮囊里,抓出一把之前研磨好的、混合着驱魈藤和定魂叶的暗绿色粉末,手腕一抖,粉末呈扇形撒向我们身前的苔藓地面。

粉末落地,没有激起什么光影特效,却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辛辣与苦涩的草药气息。这股气息如同实质的屏障,扩散开来,暂时阻隔了那几道冰冷“视线”的锁定。

几乎同时,老陈也动了。他没有贸然攻击那些明显不对劲的人影,而是迅速解下背包,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老旧相机闪光灯的东西,只是前端没有灯泡,而是一个凸起的、刻着繁复纹路的玻璃透镜。

他将那东西对准雾气中的人影,拇指用力按下了侧面一个按钮。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并非闪光,而是从那玻璃透镜中,骤然爆发出一片极其刺眼、频率极高的、近乎无色无形的光波!那光波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震荡,瞬间穿透雾气,扫过那几个人影!

被光波扫中的瞬间,雾气中的人影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锐嘶鸣!他们的轮廓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的倒影。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开始从边缘消散,化作更浓的雾气,融入了周围灰蒙蒙的背景中,短短两三秒,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面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与周围苔藓颜色略有不同的暗色印痕,像是什么东西长久站立留下的痕迹。

老陈迅速收回那个古怪的装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阿雅则微微侧头,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老陈手中的装置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我捂着刺痛的肩膀,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刚才那瞬间的注视,让我有种灵魂都要被吸走的错觉。

“那……那是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用近乎气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片山谷诡异的寂静。

“残响。”阿雅的声音比我还轻,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发出的气流声,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不是活物,也不是完整的魂魄。是死在这里的人,强烈的执念或恐惧,被这哑谷特殊的‘气’场困住,形成的……影子。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它们‘看’到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的‘活气’和‘声音’。”

残响?执念的影子?这解释比单纯的鬼魂更加令人心底发毛。

“刚才那光是?”我看向老陈手里的装置。

“高频震荡紫外线混合特定频谱的声波,你爹以前捣鼓的试验品,说能干扰不干净东西的‘场’。”老陈言简意赅地解释,将装置小心地收回包里,“没想到真有用。但能量有限,用一次少一次。”

原来父亲还研究过这种东西……我心中五味杂陈。

阿雅对我们的小声交流没有阻止,只是做了个“继续走,快”的手势。她重新迈开脚步,但更加谨慎,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苔藓上滑行,同时不断观察四周雾气的流动和那些扭曲树木的姿态。

我们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大意。刚才的遭遇让我们明白,这片看似死寂的哑谷,潜藏着比实体怪物更加诡异难防的危险。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走得更加心惊胆战。左肩的印记和“钥”的感应变得极不稳定,时而剧痛灼热,时而冰冷麻木,像是不稳定的信号接收器,在这片特殊的“气”场中受到了严重干扰。这导致我们对方向的感知也出现了混乱,有好几次,阿雅都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印”与“钥”传来的微弱指引,才能重新确定前进的方向。

雾气似乎有生命般,在我们周围缓缓流动、聚散。有时会凝聚成各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形状,有时又会突然散开,露出前方一小段相对清晰的路径。那些扭曲的灰绿树木,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姿态似乎也在不断变化,仿佛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移动过位置。

我们不止一次又“看”到了那些“残响”。有时是单个的,有时是三五个聚在一起,保持着各种怪异的静止姿态。有了之前的经验,我们尽量绕开它们,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不去“惊动”这些沉寂的执念。阿雅也会提前撒出一些药粉,或是做出一些古怪的手势,似乎能降低我们被“残响”感知到的概率。

但山谷的诡异远不止于此。有一次,我们经过一片颜色格外深暗的苔藓地时,老陈的脚刚踩上去,那片苔藓竟像活物般猛地向下凹陷,同时从苔藓下伸出无数条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白色菌丝,闪电般缠向他的脚踝!

老陈反应极快,工兵铲瞬间挥出,锋利的铲刃斩断了大部分菌丝。但仍有几根缠住了他的裤脚,菌丝顶端立刻分泌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将厚实的帆布裤子烧出几个小洞,接触到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肿。

阿雅迅速上前,从皮囊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菌丝上。菌丝如同遇到盐的蛞蝓,剧烈收缩、枯萎,松开了老陈的腿。她示意我们绕开那片区域,并在经过时,低声警告:“噬肉苔,别碰,别踩颜色太深的苔藓。”

还有一次,我差点撞上一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绿矮树。就在我靠近它不到一米时,左肩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告性刺痛。我下意识止步,只见那棵矮树垂下的、看似柔软的枝条,尖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泌出几滴墨绿色的、散发着甜腥气的粘液,滴落在下方的苔藓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坑。

这些危险往往毫无征兆,且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防不胜防。若非阿雅提前警告,或者印记偶尔的预警,我们早就着了道。这片哑谷,就像一头沉睡的、浑身布满致命陷阱的巨兽,而我们,正在它的皮肤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光线也稍微亮了一点,虽然依旧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灰蒙蒙。前方的地势开始缓缓上升,我们似乎正在走向哑谷的另一端边缘。

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最浓的雾区,看到前方隐约的山体轮廓时,阿雅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并非因为发现了“残响”或危险植物,而是侧耳倾听着什么——尽管这里依旧死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凝重。

“怎么了?”我用口型无声地问。

阿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厚厚的苔藓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用手指在地面上快速划了几个字:

“有东西,在下面,醒了。”

下面?我心头一紧,看向脚下。除了厚实柔软的苔藓,什么也看不见。但阿雅凝重的表情告诉我,绝非虚言。

老陈也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苔藓下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头皮发麻),脸色也沉了下来:“土腥味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和……血腥气。下面不干净。”

几乎是老陈话音落下的同时,我们脚下的地面,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地底的震动。很轻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左肩的印记和口袋里的“钥”,同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印记像是要炸开一般灼痛,“钥”则滚烫得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老、威严、暴戾和混乱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从我们脚下深处,隐隐升腾而起!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人窒息,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宣告,一种领地意识的彰显。在这股气息面前,之前遭遇的“残响”、噬肉苔、毒树,都显得微不足道。

阿雅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她迅速在地上又划了几个字:

“快走!离开这片区域!不要跑!轻!快!”

不用她说第二遍,我们都感觉到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这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东西,甚至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存在。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我们立刻按照阿雅的指示,用最快的速度,但尽可能放轻脚步,朝着前方雾气变淡、地势上升的方向疾行。脚下的震动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苔藓地面如同潮水般微微起伏。周围的雾气被这股来自地底的气息搅动,开始不规律地翻滚、旋转,那些灰绿色的扭曲树木也发出无声的“呻吟”,枝叶无风自动。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越来越浓的硫磺味,混合着更加清晰的血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焚香但又更加古老腐朽的气味。

我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与地面传来的震动几乎同频。左肩的印记和“钥”的灼热感已经达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的皮肉点燃。

终于,前方的雾气豁然开朗,我们冲出了那片最浓的雾区,脚下也从柔软的苔藓变成了坚实、布满碎石的斜坡。回头望去,哑谷中心那片区域,雾气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隐隐有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闷响传来,灰绿色的树木在雾中狂乱舞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们不敢停留,继续向上攀爬,直到跑出数百米,彻底脱离哑谷的范围,冲进一片相对正常的针阔叶混交林,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和地面的震动感才渐渐减弱、消失。

我们瘫倒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了内外衣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喘着粗气,看向阿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阿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已不像在哑谷中那样刻意压制:“是‘守门人’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它沉睡时,逸散出的气息和力量,在哑谷的特殊环境下形成的……‘领域’。”

“守门人?”老陈眉头紧锁,“地底下那东西?和地穴里那个‘守墓人’一样?”

“不一样。”阿雅摇摇头,“‘守墓人’是失败的闯入者,被‘门’的力量侵蚀异化后,用来守卫外围的爪牙。而‘守门人’……是‘门’本身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建造‘门’时,被强行束缚、融合进去的……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她的用词很谨慎,似乎也在避免直接提及那个存在的真名或本质,“它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但偶尔会翻个身,或者……被靠近的‘印’和‘钥’惊醒。”

所以,刚才那恐怖的动静,是因为我们身上的“印”和“钥”,惊动了那个沉睡在地底的“守门人”?仅仅是一部分逸散的气息和力量形成的“领域”,就如此可怕,那真正的“守门人”本体,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而那扇“门”背后……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刚才,算是通过‘哑谷’了?”我换了个相对实际的问题。

阿雅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通过了它的外围‘屏障’。真正的‘门’所在,还在更深处。但‘哑谷’是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迷失和陨落的地方之一。我们运气不错,‘守门人’只是略微苏醒,没有真正注意到我们这几个‘小虫子’。”

运气不错……回想起刚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压迫感和地动山摇的动静,我实在无法将这与“运气不错”联系起来。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老陈看了看天色,尽管被树冠遮挡,但能感觉到日头已经偏西,“必须在入夜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宿营地。这鬼地方,晚上比白天危险十倍。”

我们都深以为然。哑谷的经历,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短暂休整时,我检查了一下左肩。印记处的皮肤通红一片,像是被严重烫伤,那三个青黑色的指印颜色似乎更深了,边缘隐约有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向外蔓延。而那块金属薄片“钥”,也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度,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在阳光下(透过树叶缝隙)隐约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阿雅看了一眼我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从她的小皮囊里又取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示意我敷上。药膏清凉,敷上去后灼痛感减轻了不少,但印记本身的异样感依旧存在。

一刻钟后,我们再次上路。脱离了哑谷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诡异气场,周围的森林似乎恢复了正常,有了鸟叫虫鸣,空气也清新了许多。但我们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守门人”的领域我们已经“惊扰”过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那扇“门”本身,以及门后未知的一切。

阿雅辨认了一下方向(似乎是通过观察树木的年轮和苔藓的分布),带着我们继续向山脉深处进发。地势开始变得陡峭,我们似乎正在爬上一座山梁。

爬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天空开阔起来。我们登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山风强劲,吹散了身上的汗气和疲惫。

站在山脊上,我们终于有机会看清来路和去路。

身后,是我们刚刚穿越的、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哑谷,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疤痕,嵌在苍翠的群山之间,显得格格不入。而前方,山势更加险峻奇崛,峰峦叠嶂,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墨绿、深蓝、青灰等层层叠叠的颜色。云雾在山腰缠绕,如同玉带。

阿雅站在山脊边缘,任凭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眺望着远方群山深处,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嶂,看到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目的地。

“就在那边。”她抬起手,指向云雾最浓、山势最为险恶的一片区域,“‘门’的入口。不远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除了山和雾,什么也看不到。但左肩的印记和口袋里的“钥”,却同时传来一阵清晰而强烈的悸动和温热,仿佛在印证她的话语。

不远了。

希望,或者终结,似乎都已隐约可见。

只是,这最后一段路,恐怕才是最凶险的。

第二节:石不语

离开哑谷边缘的山脊,我们沿着一条被野兽踩踏出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狭窄小径,继续向阿雅所指的方向前进。地势开始明显下降,我们进入了一条更加深邃、植被也更加茂密的山谷。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间光线也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潮湿的水汽。

与哑谷那令人心悸的死寂不同,这条山谷充满了“声音”。但不是鸟语虫鸣,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恒久的背景音——那是无数溪流潺潺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交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白噪音。水汽极重,岩石和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藤蔓如同巨蟒般从树枝上垂落,有些粗如儿臂,上面开满了颜色艳丽、形状怪异的花朵,散发出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小心这些藤和花,别碰,可能有毒或致幻。”阿雅低声提醒,她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垂落的藤蔓和地上颜色过于鲜艳的菌类。

老陈用工兵铲拨开挡路的枝条和过于茂密的蕨类植物,开辟道路。我紧随其后,左肩的印记在进入这条山谷后,搏动感变得规律而有力,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随着某个遥远的节奏跳动。“钥”的温度也稳定在一个较高的水平,持续散发着热量。

我们沿着水声最密集的方向前进。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中的水汽几乎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滴,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冰凉黏腻。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软,有时一脚踩下去,会陷进没过脚踝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黑色烂泥里。

“我们好像在下坡?”我忍不住问,声音在水汽弥漫的山谷里显得有些沉闷。

“嗯。”阿雅简短地回应,“‘门’的入口,往往在最低处,或者……最深处。”

最深处?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山谷已经足够阴森潮湿了,再往下,会是什么?地下暗河?还是更加幽邃的洞穴?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小时,水声陡然变大,从潺潺细流变成了轰鸣的咆哮。拨开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蕨类植物叶子,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下方是一条水量充沛、湍急奔腾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现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打着旋涡,撞击着两岸黑色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暗河不知从何处涌出,又流向更深的黑暗,水汽蒸腾,在悬崖底部形成一片氤氲的雾气。

而就在我们正对面的悬崖峭壁上,距离暗河水面约二三十米高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四五米,宽约三米,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垂挂下来的藤蔓。洞口内部深邃无比,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十几米内粗糙的岩壁和地上湿滑的石头,再往深处,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更诡异的是,从洞内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悠长、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般的回音,与暗河的咆哮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合奏。

“就是这里。”阿雅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很微弱,但她指着对面悬崖洞口的神情,却无比确定。

我左肩的印记和口袋里的“钥”,在此刻同时达到了反应的顶点!印记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搏动剧烈得让我半边身体都在微微发麻;“钥”则滚烫得几乎无法贴身存放,表面的纹路似乎都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洞口!那扇“门”的入口!就在对面!

然而,如何过去,成了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道难关。

悬崖陡峭近乎垂直,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几乎没有落脚点。暗河在下方咆哮,水势汹涌,深不见底,冒然下水无异于自杀。洞口距离我们所在的崖边,直线距离超过五十米,中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奔腾的河水。

“怎么过去?”老陈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洞口和下方的暗河,眉头紧锁,“飞过去?”

阿雅没有回答,而是沿着悬崖边缘,向右侧小心地走了十几米,然后蹲下身,用手拨开一片茂密的、长着锯齿状叶片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赫然隐藏着一条极其狭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石桥!

那石桥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道从我们这边的崖壁延伸出去、又奇迹般连接了对岸洞口下方一块突出平台的天然石梁。石梁最宽处不到半米,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表面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裂缝,下方就是轰鸣的暗河和嶙峋的岩石。石梁本身也并非水平,而是微微向下倾斜,更加增加了通过的难度。无数粗壮的藤蔓从两侧崖壁上垂落,缠绕在石梁上,有些地方几乎将石梁完全掩埋。

“从这里过去。”阿雅指着那条险峻的石梁,“小心藤蔓,有些是活的,会缠人。落脚要稳,重心放低。下面是‘哑河’,掉下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会被卷走。”

哑河?我看向下方浑浊咆哮的河水,难道这河水也有吞噬声音的特性?

没时间细想,阿雅已经率先行动起来。她没有走石梁表面,而是抓住那些垂挂的、看起来比较结实的藤蔓,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沿着石梁边缘,利用藤蔓和石梁本身的凸起,灵活而稳健地向对岸移动。她的动作极其敏捷,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对每一处落脚点和受力点都了如指掌。

老陈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背包紧了紧,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安全绳(虽然在这地方,安全绳能提供的保护有限),然后学着阿雅的样子,也抓住了藤蔓,开始小心翼翼地横渡。

轮到我了。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和湿滑狭窄的石梁,我心跳如擂鼓。左肩印记的剧烈搏动更是让我心烦意乱。但我别无选择。咬了咬牙,将背包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主要是为了不影响平衡),将桃木短匕插在腰间最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抓住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粗壮的藤蔓。

藤蔓入手冰凉湿滑,表面有细密的毛刺,扎得手掌生疼。我模仿着阿雅和老陈的动作,将身体紧贴在湿冷的岩壁上,脚下试探着寻找石梁上稍微粗糙一点的落脚点,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挪动。

风从峡谷中呼啸而过,吹得人摇摇欲坠。下方暗河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水花不时溅上来,打湿了裤脚,冰冷刺骨。石梁上的青苔滑得吓人,好几次我都差点失足,全靠死死抓住藤蔓才稳住身体。那些藤蔓也并非全都牢固,有些一拉就松,有些看似粗壮,实则早已腐朽中空,必须万分小心地试探。

短短五十多米的距离,我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汗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酸痛不已。左肩的灼热和搏动感,在这极度的紧张和专注下,反而被暂时忽略了。

当我终于踩上对岸洞口下方那块相对平坦、但同样湿滑的突出平台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老陈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才勉强站稳。

阿雅已经站在了洞口边缘,正用手电向洞内照射,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格外专注。

平台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堆积着不少从上方崖壁滚落的碎石和枯枝烂叶。洞口就在我们头顶斜上方,需要攀爬一段约三米高、同样湿滑陡峭的岩壁才能进入。

“休息一分钟,调整呼吸。”老陈低声道,他自己也喘着粗气,显然刚才那段横渡也绝不轻松。

我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幽深的洞口。手电光柱在洞内切割出有限的明亮区域,照亮了洞口附近粗糙的岩壁。岩壁的颜色很深,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工开凿的痕迹,但被厚厚的苔藓和渗水形成的白色钙化物覆盖,看不太真切。

从洞内传来的、那种低沉悠长的叹息般回音,此刻更加清晰了。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更加空洞、更加悠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无数亡灵在甬道尽头齐声哀叹。

“准备好了吗?”阿雅回过头,看向我们。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阿雅不再多说,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和垂落的藤蔓,几下就攀上了洞口,轻盈地跃入其中。老陈紧随其后,动作虽然不如阿雅灵巧,但胜在稳健有力。我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攀爬。

岩壁湿滑,落脚点很少,攀爬的难度比看起来更大。我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指尖磨得生疼,才勉强爬上洞口边缘。老陈在上面拉了我一把,将我拽进洞内。

进入洞口的瞬间,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尘土、岩石水汽、淡淡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又仿佛香料腐朽的复杂气味。洞内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阴冷潮湿,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手电光扫过,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天然形成、但经过人工拓宽的甬道。甬道高约三米,宽约两米,地面还算平整,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两侧的岩壁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和白色的钟乳石沉积物。甬道向深处延伸,手电光无法照到尽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那种叹息般的回音,正是从这片黑暗深处传来,带着诡异的共鸣,在甬道中反复回荡。

阿雅站在甬道入口处,没有立刻深入。她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兽皮缝制的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末飘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淡淡的红雾。红雾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缓缓向前方的黑暗飘去,在飘出大约十几米后,忽然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墙壁,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片薄薄的红晕,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甬道,随即迅速黯淡、消失。

“前面有东西。”阿雅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有些缥缈,“不是活物,是‘石不语’。”

“石不语?”我疑惑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一种古老的禁制。”阿雅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利用特殊的岩石排列和共鸣,形成一个‘静默场’。任何进入其中的声音,都会被吸收、放大、扭曲,然后以特定的频率反射回来,形成你们听到的这种‘叹息’。声音越大,反射回来的干扰越强,最终会让人迷失方向,产生幻觉,甚至……被自己的声音‘杀死’。”

“怎么破?”老陈问得直接。

“不能破,只能过。”阿雅摇摇头,“尽量别发出声音,走路轻,呼吸缓。如果必须交流,打手势,或者在地上写。跟紧我,别掉队,别乱看岩壁上的东西。”

她说完,再次打头阵,迈步向甬道深处走去。她的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猫走在厚地毯上。

我和老陈学着她的样子,屏息凝神,踮起脚尖,尽量让脚步落在石板缝隙的苔藓上,减少声响。呼吸也被刻意放缓、放轻。在这绝对的安静和诡异的回音背景下,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格外响亮,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甬道似乎很长,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两侧的岩壁在手电光下显得光怪陆离,苔藓和钟乳石沉积形成了各种扭曲的图案,有些像人脸,有些像野兽,在手电晃过时,仿佛活了过来,投下晃动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阿雅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手电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和岩壁的某些特定位置,似乎在辨认什么标记或者避免触发什么机关。

我跟在她身后,精神高度集中,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又要克制自己不去看岩壁上那些令人不安的阴影图案。左肩的印记和“钥”在此刻却异常“安静”,之前的灼热和搏动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凝滞感,仿佛被这甬道中无形的“静默场”压制住了。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通过仅容一人挤过的裂缝,有时又豁然开朗,进入一个稍大一些的天然洞窟。洞窟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工凿刻的壁画,但年代久远,又被水汽侵蚀,早已斑驳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鸟兽,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

越往深处走,那种叹息般的回音就越发清晰、立体,仿佛真的有很多人贴在你耳边轻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苦、怨愤和迷茫。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我必须紧紧咬住舌尖,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突然,走在前面的阿雅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我们止步。

我立刻停下,全身肌肉紧绷。老陈也握紧了工兵铲。

手电光向前照射,只见前方甬道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更加深邃黑暗;另一条向左拐去,坡度向下,似乎通往更低处。而在两条岔路的交汇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颜色暗沉如墨的石头。

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点着一个红点。

图案古老而抽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阿雅盯着那块石头和上面的图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块石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