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6:44

第一节:坠落与光怪

无边的黑暗。

并非视觉上的漆黑,而是一种吞噬一切感知、连自身存在都变得模糊的绝对虚无。时间、空间、声音、触觉……所有感官都在瞬间失灵,意识像狂风中的落叶,被撕扯、被拉伸、被碾碎、又勉强聚合。

唯有痛苦是真实的。

那是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剧痛。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拆解、重组,每一条神经都在被灼烧、冰冻,又同时被亿万根细针穿刺。左肩的“雒魂印”不再是灼热或冰冷,而是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黑洞般的存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又释放出混乱的潮汐。手中的金属“钥”则像是烧红的恒星核心,释放着无穷的光和热,几乎要将我的手掌、连同整条手臂都焚化成灰烬。

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源的力量,以我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地冲撞、撕扯、融合。我仿佛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血液沸腾又冻结的嘶鸣,听到了灵魂在尖叫中濒临崩溃的哀嚎。

这就是“门”后的世界?

这就是“归墟之眼”?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老陈和阿雅……他们进来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冰冷,如同最细的银针,刺入了混沌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是坠落感。

不是从高空坠向大地的直线坠落,而是更接近于在浓稠液体中无限下沉的失重与黏滞。身体被无形的水流(如果那能被称为水流的话)包裹、挤压、牵引,向着某个不可测的深渊沉沦。

各种混乱的色彩、扭曲的线条、破碎的声音、无法理解的气味……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混沌洪流,冲击着我残存的、脆弱的感知。

我“看”到了颠倒的山川,流淌的星辰,凝固的火焰,以及无数张模糊扭曲、哭泣或狞笑的人脸……

我“听”到了古老的呓语,疯狂的嘶吼,悠远的钟鸣,以及自己心脏在真空环境中搏动的、放大了无数倍的闷响……

我“闻”到了铁锈与花香混合,腐肉与檀香交织,还有某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初开时的原始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界限,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纯粹的、无序的、足以将任何理性存在逼疯的“混乱”。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片混沌彻底溶解、同化的时候——

左肩的“雒魂印”,和我紧握在掌心、几乎与皮肉熔为一体的金属“钥”,同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共鸣!

不是对抗,也不是吞噬,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

印记深处,那三个青黑色(此刻已变得暗红近黑)的指印,仿佛化作了三个旋转的微型漩涡,释放出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的力量。而“钥”上的纹路,则流淌出炽热、鲜活、同样蕴含着某种古老“规则”的光辉。两种力量并非融合,而是像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彼此咬合、嵌扣,发出“咔嚓”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响。

这声轻响,如同投入混沌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涟漪。

无序的混沌洪流,在这圈涟漪的影响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梳理。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的线条、破碎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流动、重组。

下坠感开始减弱。包裹周身的粘稠“水流”变得稀薄。

感官在缓慢恢复。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坚硬、粗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我似乎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是听觉。耳边不再是混乱的嘶吼和呓语,而变成了一种低沉、恒定、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以及……水滴落下,在空旷空间中回荡的“滴答”声。

接着是嗅觉。浓重的、万年不变的尘土气息,混合着岩石特有的冷冽,以及一丝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金属锈蚀和腐朽香料的味道。

最后,是视觉。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空旷、难以形容的“空间”里。

说它是“空间”,因为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山洞或地下建筑。这里没有明显的边界,上下左右都延伸进一片深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唯有我周围大约几十米的范围,被一种幽暗、惨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苍白光芒勉强照亮。光芒的源头不明,似乎是从地面、墙壁(如果那能被称为墙壁的话)以及空气中自发散发出来的。

地面是某种暗沉、非金非石的材质,坚硬冰冷,表面布满了细密、规律、如同电路板般的凹槽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光晕。这些纹路复杂到令人眼晕,纵横交错,延伸向四周的黑暗,仿佛是这个巨大“空间”的血管或神经网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场”。不是风,也不是气流,而是一种无形的、缓慢流动的“压力”或者“张力”,让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那种低沉恒定的“嗡鸣”声,正是这种“场”流动时产生的背景音。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尤其是右臂,从手掌到肩膀,一片焦黑,皮肤大面积烧伤、龟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剧痛钻心。左肩的印记处倒是不再剧痛,而是传来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感,仿佛那一块皮肉已经不属于自己。手中的金属“钥”依旧滚烫,但热度似乎内敛了一些,表面的纹路不再发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暗金色,紧紧贴合在我焦黑的手掌皮肉里,仿佛要长进去一般。

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老陈和阿雅都不在身边。

空旷的、散发着苍白微光的“地面”上,只有我一个人,和远处无边的黑暗。地面上那些流淌着暗蓝色光晕的纹路,在我移动时,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恒定。

他们……没进来?还是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孤独感瞬间攫住了我。在这诡异到无法理解的空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冷静。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尽管空气沉重滞涩。阿雅说过,“门”是“归墟之眼”,是“生死之门”。跃入那种光涡,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他们可能被传送到了这个巨大空间的另一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找到他们,或者,找到那个所谓的“不该存于世间之物”。

我忍着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无数的伤痛。我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登山包还在背上,但里面的东西似乎少了些,可能是坠落过程中遗失了。桃木短匕别在腰间,还在。老陈给我的那块“镇煞铁”也在贴身口袋里,冰凉依旧。除此之外,就只剩身上这套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焦痕的衣服,还有……几乎与我右手长在一起的“钥”。

我尝试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手指还能勉强弯曲,说明神经和骨骼没有完全损坏。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抬头,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低沉恒定的“嗡鸣”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无法判断方向。地面上流淌着暗蓝色光晕的纹路,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那里的纹路更密集,光芒也更明亮一些。

没有别的选择。我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沉重),拖着几乎报废的右臂和疼痛欲裂的身体,开始沿着纹路更密集、光芒更亮的方向,缓慢地、一步一挪地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坚硬冰冷的、布满纹路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空旷、只有低沉“嗡鸣”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我估算),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幽暗的苍白光芒,暗蓝色的流淌纹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那永恒不变的“嗡鸣”。仿佛这片空间没有尽头,我只是在无尽的虚无中徒劳跋涉。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困在了某种永恒的迷宫,或者这一切都只是死亡前的幻觉时,前方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区域,地面上的暗蓝色纹路不再是平铺流淌,而是向上凸起,形成了一个低矮的、大约半米高的平台。平台上,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

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尽管牵动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向那个平台走去。

靠近了,才看清平台的模样。

它同样由那种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质构成,表面同样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但纹路的走向更加复杂,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如同法阵般的图案。平台中央,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布满铜绿,但依稀能看到精细的鸟兽纹饰,与我之前见过的夜郎风格器物有几分相似。匣子紧闭,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右边,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残破的皮卷,用一根黑色的丝绳系着。皮卷看起来很古老,材质不明,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类似皮革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而中间,则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却在苍白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吸引。

这三样东西,静静地摆放在这诡异的平台上,出现在这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自然。

仿佛它们一直就在这里,等待着有人到来。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警惕地打量着平台和三样物品。

这是考验?是陷阱?还是……所谓的“不该存于世间之物”?

左肩的“雒魂印”没有任何反应。手中的“钥”也只是持续散发着温热,没有特别的波动。倒是胸口那块“镇煞铁”,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该怎么做?靠近?拿起其中一样?还是全部拿走?或者……置之不理,继续前进?

就在我犹豫不决之时,异变突生!

平台中央那块漆黑的石头,毫无征兆地,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弹跳,而是它内部,仿佛有某种东西,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乱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直接冲进了我的脑海!

第二节:石语与血契

信息流并非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感知”洪流。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高耸入云、风格奇诡的青铜巨城在血与火中崩塌;身穿羽衣、头戴鸟冠的祭司们跪伏在地,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呐喊;巨大的、形似雒鸟的阴影掠过大地,投下死亡的羽翼;晦涩的符文在虚空中燃烧,封禁着咆哮的黑暗;无数扭曲的人影被投入沸腾的熔炉,哀嚎化为青烟……

我“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呓语,疯狂的呢喃,庄严的祭祀吟唱,以及绝望的诅咒……

我“感觉”到了愤怒、恐惧、贪婪、野心、牺牲、不甘、以及一种……超越时间、冰冷而宏大的……“意志”。

这“意志”不属于任何个体,它更像是这片土地、这个文明、这个被遗忘的国度,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集体记忆、执念、和最终极的……“目的”。

混乱的信息流冲击着我脆弱的精神防线,让我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我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着这股精神侵蚀,同时,左肩的“雒魂印”和手中的金属“钥”,再次传来强烈的反应!

只不过,这次的反应并非之前的灼热、冰冷或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与“解读”。

印记深处,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仿佛与信息流中那些关于死亡、祭祀、封禁的部分产生了共鸣;而“钥”的温热与秩序之力,则与信息流中关于文明、传承、契约的部分相互呼应。

两种力量在我体内流转、交织,如同两把钥匙,开始尝试解开这股庞大混乱信息流中蕴含的、真正重要的“密码”。

碎片化的画面开始重组、拼凑,形成一些断断续续、但相对连贯的“叙事”:

……夜郎古国,并非史书记载那般闭塞自大。他们掌握着沟通幽冥、窥探生死的神秘力量,崇拜神鸟“雒”,视其为接引亡魂、沟通天地的使者。王族与祭司通过某种禁忌的仪式,试图打开“归墟之眼”,获取永生或超凡的力量……

……仪式成功了,却也失败了。他们确实打开了“门”,接触到了门后那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东西”(信息流在这里变得极度混乱和扭曲,充满了恐惧和疯狂)。那“东西”并非赐予永生的恩典,而是带来了混乱、畸变与毁灭。青铜巨城崩塌,文明陷落,举国上下遭受了无法想象的灾厄……

……最后的祭司与王族,以举国之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勉强将那“东西”重新封禁回“门”内,并设下重重禁制,包括“守门人”、“九曜镇门”、“骨殿”守卫,以及……世代传承的“守陵人”和背负诅咒的“契定之人”血契。他们约定,当“门”再次松动,当“钥”与“印”重现,新的“契定之人”必须进入,完成最后的步骤——要么彻底毁灭那“东西”,要么……成为它新的“容器”或“燃料”……

……而“守陵人”的存在,并非为了守护宝藏,而是为了看守这个被封禁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祸源”,并引导(或者说逼迫)背负血契的后人,来完成这未尽的、危险至极的使命……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信息流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抽象,只剩下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纯粹的情绪碎片:无边的黑暗、混乱的星光、吞噬一切的饥渴、扭曲万物的低语……

“呃啊——!”

我抱住几乎要炸开的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滚滚而下。强行接收和解读如此庞大的信息流,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负荷,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但至少,我明白了。

所谓的“不该存于世间之物”,就是夜郎古国自己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来的、来自“归墟之眼”后面的恐怖存在!所谓的“契约”,就是让背负诅咒的后人,来替他们擦屁股,解决这个烂摊子!要么彻底解决这个祸害,要么……死在这里,成为封印的一部分,或者那“东西”的食粮!

莫家世代的短命诅咒,原来根源在此!我们不是债主,而是被选中的、代代偿还血债的“祭品”!

愤怒、不甘、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我们祖祖辈辈,就因为这该死的、先祖与守陵人定下的血契,像被诅咒的羔羊,一代代走向这必死的绝地?

平台中央,那块漆黑的石头再次“搏动”了一下。这一次,信息流不再混乱涌入,而是变得清晰、集中,凝聚成一段直接烙印在我意识深处的“话语”:

“后来者……持‘印’与‘钥’之人……”

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古老、沧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希冀?

“汝既至此……当知因果。吾等之罪,累及子孙。然封印将朽,彼物将醒……需以‘契定’之血魂为引,重固封印,或……以‘契定’之躯为鞘,暂纳其狂。”

两个选择。

第一,用我这“契定之人”的血肉魂魄作为“引子”,结合平台上的三样东西(青铜匣、皮卷、黑石?),重新加固那即将崩溃的封印。

第二,用我这“契定之人”的身体作为“容器”或“剑鞘”,暂时容纳那即将苏醒的“东西”,争取时间。

无论哪个选择,我的下场似乎都好不到哪里去。第一个可能当场魂飞魄散,成为封印的养料;第二个则是慢性死亡,甚至可能变成那“东西”操控的傀儡。

“可有……他法?”我用尽力气,在脑海中嘶吼,“解除诅咒!彻底消灭那东西!”

沉默。

漫长的,仿佛时间凝固的沉默。

然后,那古老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遗憾,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极淡的嘲弄。

“彻底消灭?彼物非生非死,存于有无之间……乃归墟之息,混乱之种。夜郎举国之力,亦只能封禁,无法消灭。汝之力,不及吾等万一……”

“然……若汝愿以身承其重,或可借彼物之力……逆转生死,暂缓汝族之咒。此乃饮鸩止渴,终将反噬……然,或有一线生机,寻那传说中的‘归墟之心’,或可……彻底了结。”

以身承其重?借那“东西”的力量,暂时逆转诅咒?然后去寻找虚无缥缈的“归墟之心”,寻求彻底解决的办法?

这算什么选择?一个是立刻死,一个是慢慢死,还要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我若……都不选呢?”我咬着牙,在脑海中质问。

“血契已成,印钥加身。汝已入此间,别无退路。不选,则封印崩,彼物出,汝为首当其冲,魂飞魄散,万物遭劫。选,尚存一线之机……”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残酷的现实。从我被烙印上“雒魂印”,拿到“钥”,踏入这“归墟之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平台边缘,大口喘着气。右臂的剧痛,精神的疲惫,信息的冲击,以及这残酷的抉择,几乎要将我压垮。

老陈和阿雅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如果选择“以身承其重”,他们会怎么样?阿雅作为“守契”的见证者,老陈作为同行者,他们是否也被卷入了这该死的“选择”之中?

那古老的声音似乎能感知到我的思绪,再次响起:“同行者……亦在‘门’后,各有机缘考验。‘守契者’……将见证汝之抉择。若汝成功承纳,或可带其离去。若汝失败……则皆葬于此。”

老陈和阿雅还活着!而且,我的选择,也关乎他们的生死!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几乎崩溃的精神重新振作了一些。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拖累老陈和阿雅。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平台上的三样东西。青铜匣、皮卷、黑石。它们是什么?与选择有关吗?

仿佛感应到我的疑问,那声音道:“青铜匣内,乃‘封禁之契’原本,载有加固封印之法。皮卷所载,乃‘承纳之仪’与‘归墟之心’缥缈线索。黑石……乃彼物一丝微末气息所凝,亦为‘承纳’之媒介。”

“选择吧,后来者。时间……不多了。封印之力,正在衰退。彼物的低语……汝应已听到……”

随着这声音的落下,我确实“听”到了。

那低沉恒定的“嗡鸣”声中,开始夹杂进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深渊底部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无数孔洞发出的呜咽,还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嘶鸣。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内心深处不可抑制地升起恐惧与绝望。

那“东西”……真的快要醒了。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目光在三样物品上扫过。

选择青铜匣,加固封印?以我的血肉魂魄为引?且不说我有没有能力完成那所谓的“封禁之契”,就算成功了,莫家的诅咒呢?能解除吗?那声音没说。很可能,我死了,诅咒依旧延续,下一个莫家子孙,还会被这该死的血契找来,重复这悲剧。

选择黑石,以身承纳?饮鸩止渴,暂时缓解诅咒,然后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归墟之心”?这像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但至少,有一线生机,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可能还活着的老陈和阿雅。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卷暗黄色的皮卷上。

“承纳之仪”与“归墟之心”的线索……

我抬起头,尽管面前空无一物,但我仿佛能“看”到那古老意志的存在。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脑海中清晰地传达了我的选择:

“我选……承纳。”

第三节:抉择之后

当“承纳”两个字在我脑海中清晰成形的瞬间,整个空旷死寂的空间,仿佛骤然“活”了过来。

不是变得喧闹,而是那种低沉恒定的“嗡鸣”声,猛地拔高、加剧,变成了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的轰鸣!地面那些流淌着暗蓝色光晕的纹路,光芒骤然变得炽烈,如同苏醒的血管,疯狂地搏动、闪烁!空气中那无形的“场”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实质的激流,撕扯着我的身体和衣物。

平台中央,那块漆黑的石头,仿佛受到了召唤,猛地向上“浮”起半尺,悬停在半空。纯粹的黑开始褪去,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扭曲、不断游走变化的暗紫色纹路,像是活物的触须,又像是某种禁忌的文字在自行书写。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混乱、更加充满恶意的气息,从石头内部散发出来,与空间中的“嗡鸣”和能量场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左肩的“雒魂印”和我掌心的金属“钥”,在这股共鸣的刺激下,反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印记仿佛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化作一个真正的漩涡,疯狂地吸扯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力、魂魄,甚至……那股从黑石中散发出的混乱气息!而“钥”则滚烫得如同即将爆炸的熔炉,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变得明亮刺眼,一股灼热而带着强制“秩序”的力量,试图压制、引导印记的疯狂吸扯,并尝试与那黑石散发的混乱气息建立某种……脆弱的“连接”。

剧痛!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我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选择……已定……”那古老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悲哀,“承纳之仪……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的黑石猛地射出一道暗紫色的光线,精准地命中了我左肩“雒魂印”的位置!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冰水上的声音!一股冰冷、死寂、又蕴含着无穷混乱与疯狂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道暗紫色光线,疯狂地涌入我的左肩印记!

“啊啊啊——!!!”

我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左肩的皮肤瞬间变得青黑、肿胀、然后龟裂,露出下面仿佛被墨汁浸透的血肉!那三个指印疯狂地扭曲、扩大,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紫色纹路,向我的脖颈、胸口、手臂急速蔓延!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彻底冻结、撕裂、再融入无边混乱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与此同时,掌心的金属“钥”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我的掌心蔓延而出,一部分缠绕上我的右臂,试图阻挡那暗紫色纹路的侵蚀;另一部分则如同触手般探出,与那道连接黑石和我左肩的暗紫色光线接触、缠绕、对抗!

钥匙与锁。秩序与混乱。封印与释放。

我的身体,成了这两股恐怖力量最直接的战场。

血肉在崩解,又在某种诡异的力量下勉强维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碎成齑粉。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沉浮,时而坠入冰冷的、充满疯狂低语的黑暗深渊,时而被灼热的、强制维持清醒的秩序之力拉回。

我“看”到了无数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幻象:星辰倒悬,江河逆流,时间断裂,空间折叠……无数扭曲、怪诞、难以名状的存在,在虚无中蠕动、嘶吼、彼此吞噬……

我“听”到了来自归墟最深处的呓语,那是万物终结的叹息,也是混乱新生的序曲……

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溶解”,被“重构”,被强行塞入一个不属于我的、庞大而恐怖的“存在”的一小部分……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湮灭在这无边痛苦和混乱中的最后一刻——

“莫羽!醒来!”

一声熟悉的、焦急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

是老陈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温热、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淋在我的脸上、身上!是血!带着某种奇特药力、滚烫的鲜血!

这鲜血仿佛带着某种“净化”或“镇定”的效果,淋在正在被暗紫色纹路侵蚀的皮肤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暂时延缓了侵蚀的速度。更重要的是,它如同强心剂,让我濒临涣散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睁开了被血污和汗水糊住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老陈就站在我身边不远处!他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死死地盯着我,也盯着我左肩和那悬浮的黑石。他手中,握着一把沾满暗红色粘液的短刀——那不是他的工兵铲,看起来像是从这诡异空间里找到的。

而在老陈身后不远处,阿雅也站在那里。她的情况看起来比老陈好一些,但脸色同样苍白得吓人,左臂的衣袖被撕开,露出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鸟形“守契印”。此刻,那个印记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红光,似乎在与这个空间的某种力量,或者与我左肩的“雒魂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牵引。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我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以及……一丝决然。

“老陈……阿雅……”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撑住!小子!”老陈低吼道,他看了一眼那悬浮的黑石和连接我左肩的暗紫色光线,又看了一眼我手中光芒炽烈的“钥”,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东西在往你身体里灌脏东西!用你手里那玩意儿!还有你肩膀上的印!别让它得逞!想想你爹!想想你要做的事!”

老陈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破了被痛苦笼罩的浑噩。

爹……我要做的事……解除诅咒……活下去……

一股狠劲,从几乎被碾碎的灵魂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变成那鬼东西的傀儡或养料!

我猛地收紧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手指,死死攥住那滚烫的“钥”!意念如同濒死的野兽,疯狂地催动着左肩那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的“雒魂印”!

“啊啊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左肩的印记,在咆哮中,似乎回应了我的意志!那疯狂吸扯、试图融合混乱能量的漩涡猛地一滞,然后,开始以一种更加暴烈、更加霸道的方式,反向“吞噬”和“转化”涌入的混乱能量!印记蔓延出的暗紫色纹路,颜色开始变淡,边缘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我自身灵魂之力的暗金色光泽!

与此同时,掌心的“钥”也光芒大盛!暗金色的锁链纹路不再仅仅防御和对抗,而是如同灵蛇般,顺着暗紫色光线,反向朝着悬浮的黑石蔓延、缠绕过去!它似乎在尝试……反过来“锁住”或“解析”那块作为媒介的黑石!

“以契为钥……以魂为引……秩序……归于秩序……”一个陌生的、仿佛来自我灵魂深处,又仿佛来自手中“钥”的古老意识碎片,在我脑海中低语。

悬浮的黑石剧烈地震颤起来!它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剧烈的反向冲击!暗紫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那股涌入我体内的混乱能量也变得断断续续、更加狂暴。

“守契者……助他!”那古老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阿雅说的。

阿雅没有任何犹豫。她咬破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将更多的鲜血涂抹在左臂的“守契印”上。暗红色的鸟形印记光芒陡盛,红光脱离了她的手臂,化作一道纤细但凝实的光束,跨越空间,直接连接到了我左肩的“雒魂印”上!

这道红光,并非攻击,也非能量输送,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契约”本身的“连接”与“稳固”之力!它像一根锚,牢牢地定住了我那在混乱与秩序冲撞中、濒临崩溃的灵魂核心,也加强了我与“钥”之间的联系!

得到阿雅的“守契”之力相助,我左肩的“雒魂印”和手中的“钥”,威力再增!反向的吞噬与解析速度猛然加快!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从悬浮的黑石内部传来!

只见黑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暗金色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布满整个石体!

“不……不可能……凡人之魂……安能承载……归墟之息……”那古老沧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波动。

但它的话音未落——

“轰——!!!”

黑石,彻底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碎片横飞。黑石仿佛化作了一团纯粹的、暗紫色的烟雾,烟雾中夹杂着无数暗金色的光点。大部分烟雾在炸开的瞬间,就被我左肩的“雒魂印”如同长鲸吸水般,强行吞噬了进去!小部分则被手中的“钥”散发的暗金色锁链纹路捕获、吸收、转化!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小缕极其精纯、颜色深邃近黑、仿佛拥有生命般不断扭动的暗紫色气息,以及……几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温和白光的微小晶体,悬浮在原本黑石所在的位置。

吞噬了绝大部分黑石能量的左肩印记,光芒急剧内敛,颜色从暗红近黑,逐渐转变为一种深邃的、仿佛夜空般的暗蓝色,那三个指印的轮廓依旧清晰,但边缘蔓延出的纹路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般的暗金色光点,在印记内部若隐若现。一股冰冷、死寂、但不再混乱,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秩序”感的力量,在印记深处缓缓流转,与我自身的生命力产生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手中的“钥”也光芒尽敛,恢复了之前暗沉的金属色泽,表面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温度也降了下来,只余一丝温润。

连接我左肩的暗紫色光线早已消失。空间的“嗡鸣”声也骤然减弱,恢复了之前那种低沉恒定的背景音。地面上搏动的暗蓝色纹路光芒黯淡下去,狂暴的能量场也逐渐平息。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我瘫软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我还活着。身体内部像是被彻底掏空、又塞进了无数陌生而沉重的东西,左肩传来沉甸甸的、冰冷的麻木感,右手则是一片火烧火燎的剧痛。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昏睡过去,永不醒来。

老陈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我的状况。他的手有些颤抖,但动作依旧沉稳。阿雅也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我左肩已经稳定下来的印记,又看了看那悬浮的一缕暗紫气息和几颗白色晶体,眼神复杂。

“他……怎么样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我左肩的印记,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疲惫:“他……成功了。以凡人之魂,强行‘承纳’并‘初步驯化’了一丝‘归墟之息’。‘雒魂印’与‘钥’的共鸣,超出了记载……诅咒的反噬被暂时压制,甚至……逆转了一部分。但他魂魄受损极重,身体也到了极限。需要立刻离开这里,静养恢复。否则……”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我现在是吊着一口气,离开这个鬼地方,或许还能活;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那这些……是什么?”老陈指着悬浮的那缕暗紫气息和白色晶体问道。

阿雅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缕气息,是‘归墟之息’最精纯、也最‘温和’的一丝本源,或许……是进一步寻找‘归墟之心’的关键线索。而那些白色晶体……”她顿了顿,“是‘守门人’与历代‘守墓人’被净化后残留的、最纯粹的‘守护意念’结晶,或许……能帮助我们安全离开这片‘门’后空间,甚至……削弱外面的‘守门人’。”

线索,和离开的钥匙。

老陈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我,又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毫不犹豫地说:“拿走,离开这里。”

阿雅点点头。她先是用一个之前装药粉的空皮囊(小心地没有直接用手触碰),小心翼翼地将那缕不断扭动的暗紫色气息引导、收纳进去,塞紧塞子。然后,她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显然也是早有准备),将那几颗散发着温和白光的晶体收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老陈:“需要你来背他。我的体力,支撑不了多久。”

老陈二话不说,将短刀插回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如泥的我扶起,背在背上。我的体重加上背包,对他受伤的身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但他咬紧牙关,稳稳地站住了。

“往哪走?”老陈问。

阿雅再次抬起左臂,那个暗淡了一些的“守契印”微微闪烁。她闭目感应了一下,然后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是黑暗,但地面上的纹路似乎隐隐指向那里。

“跟着纹路走。‘守护意念’结晶会指引我们,找到离开的‘缝隙’。”阿雅说着,率先迈步。

老陈背着我,紧跟在后。

我们三人,沿着来时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身后,那空旷、诡异、仿佛没有尽头的“门”后空间,依旧被幽暗的苍白光芒笼罩,低沉恒定的“嗡鸣”声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承纳”仪式,只是这片永恒死寂中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左肩那冰冷、沉重、带着奇异“秩序”感的暗蓝色印记,时刻提醒着我,我体内多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诅咒暂时被压制了,甚至逆转了一部分。但代价是巨大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归墟之心”……那会是最终的答案吗?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的陷阱?

我不知道。

趴在老陈宽厚却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感受着他沉稳的步伐和阿雅在前方引路的坚定背影,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我。

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