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7:23

第一节:残躯

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有了温度和触感。是身下粗糙、潮湿、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岩石,是身上覆盖着的、带着老陈体温和陈旧烟草气息的帆布外套,是空气中缓慢流动的、混杂着水汽、苔藓和一丝若有若无硫磺味道的凉风。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拼凑。每一次拼凑,都伴随着身体深处传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和空虚。尤其是左肩,那里沉甸甸的,仿佛镶嵌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寒铁,冰冷、坚硬,却又隐隐与皮肉骨骼产生着某种深层的、别扭的“连接”。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块“寒铁”随之微微搏动,泵出一缕缕冰冷、微弱、却带着奇异“秩序”感的暗蓝色气流,顺着破损枯竭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干涸大地被冰水浸润般的“滋养”。

痛,并“活”着。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头顶岩壁垂下的、湿漉漉的钟乳石模糊轮廓,和几点不知从何处岩缝渗下的、凝聚在钟乳石尖将滴未滴的水珠反射的微弱天光。过了好一会儿,视网膜才勉强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我们似乎在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房间”里。空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十几平米,高约三四米。一侧是坚实的、布满流水侵蚀痕迹和墨绿色苔藓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一个约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洞口,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隐约有潺潺的水声从那边传来。洞内空气潮湿阴冷,但比“门”后那片死寂空间要好得多,至少能正常呼吸。

我躺在一块相对平整、铺着老陈背包里防水布和几件干燥衣物的岩石上。身上盖着老陈的外套。阿雅蜷缩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另一块岩石凹陷处,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蹙,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极度的疲惫。她左臂的衣袖卷起,露出那个已经彻底黯淡、几乎与周围皮肤颜色无异的鸟形“守契印”,像一块普通的陈旧胎记。

老陈不在洞内。洞口附近,有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跳跃,伴随着枯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食物焦香的温热气息飘进来。

他还醒着,在守夜,或许还在准备什么。

我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手套去触摸东西。但至少,能动了。我又尝试轻轻抬了抬左臂——牵扯到左肩印记,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滞涩感,让我闷哼出声。

“醒了?”洞口火光晃动,老陈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高大的身影弯着腰,从那个半人高的洞口钻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用石头架着、烧得有些发黑的金属饭盒,里面翻滚着黑乎乎、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东西。

火光映照下,老陈的样子比之前更加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上、手上添了好几道新的擦伤和血痂,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工装更是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不明污渍。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经过打磨的燧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坚韧的光。

“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他将饭盒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蹲到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抓起我的手腕,搭了搭脉搏。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却很稳。

“还……死不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喉咙干得冒烟,“水……”

老陈立刻从旁边拿起我的水壶(已经清理过,重新装满了清水),小心地扶起我的头,喂我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随即又被更深的干渴取代。但我控制着自己,没有多喝。久饿重伤之后,暴饮暴食是大忌,这个道理我懂。

“慢点喝。”老陈放下水壶,拿起那个饭盒,用一把小勺舀起一点里面黑乎乎的糊状物,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凑合吃点,野菜混了点压缩饼干,加了点盐和消炎的草药。你现在这身子,跟纸糊的差不多,得慢慢垫补。”

我依言,小口吞咽着那味道古怪、但温热实在的食物。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渐渐驱散了腹中的冰冷和空虚,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一边吃,我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这是……哪儿?我们出来多久了?”我咽下一口食物,喘息着问道。

“具体是哪儿,不清楚。”老陈一边喂我,一边沉声道,“从那个鬼洞口爬出来后,我们沿着地下河走了大概小半天,阿雅姑娘说感觉离‘门’的‘场’足够远了,附近也比较隐蔽,就找到了这个干爽点的溶洞岔道。算上你昏迷的时间,大概……过去六七天了。”

六七天?!我心中一惊。我竟然昏迷了这么久?看老陈和阿雅的样子,这六七天显然过得极为艰难。

“阿雅姑娘为了稳住你的魂魄,耗尽了‘守契印’的力量,自己也伤了元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调息。”老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阿雅,继续道,“我负责找吃的、探路、守夜。这鬼地方,暗河里有种盲眼小鱼,味道还行,但不多。岩壁上有能吃的苔藓和少数几种蕨类,附近我还找到了点能消炎止血的草药。水倒是不缺,但得烧开,怕不干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其中的艰辛。在这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下溶洞中,独自一人要照顾两个重伤员,寻找食物和水,警戒可能的风险……这六七天,对老陈来说,恐怕是分秒秒都在与疲惫和绝望搏斗。

“陈叔……谢了。”我喉咙有些发哽。

“少来这套。”老陈摆摆手,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是我带出来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总不能让你折在这鬼地方。再说,没你和阿雅姑娘,我一个人也未必走得出来。”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你现在感觉具体怎么样?除了虚,还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左肩膀那里。”

我凝神感受了一下。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是主旋律,但最特殊的,确实是左肩。那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热、剧痛、仿佛要炸开的感觉,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沉重的“存在感”。印记中的那股暗蓝色气流,虽然微弱,但流淌得颇为“顺畅”,甚至隐隐在自动修复着沿途受损的细微经脉,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与此同时,我也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与我的身体和魂魄,依旧有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它似乎有自己的“节奏”和“倾向”,我无法真正如臂使指地控制它,只能被动地承受它的流淌和“滋养”,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与刺痛。

“印记……稳定了很多。不痛,但很沉,很冷。里面有股气自己在慢慢流,好像在……修我身上的伤?但我控制不了它。”我尽量准确地描述。

老陈仔细听着,眉头微锁:“自己修复?控制不了?”他沉吟片刻,“阿雅姑娘昏迷前说过,你体内的‘归墟之息’被初步驯化平衡后,性质可能发生了变化,从纯粹的‘破坏’和‘混乱’,转向了一种更加……‘秩序’的‘存在’。它会自发地维持你这个‘宿主’的存活,但也会按照它自身的‘规则’运行。你想掌控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慢慢磨合,甚至……需要特殊的法门。”

特殊的法门?我想起阿雅提到过的、平台上的那卷皮卷。上面似乎记载了“承纳之仪”和关于“归墟之心”的线索,或许……也有关于掌控这股力量的方法?

“那卷皮卷……”我看向老陈。

“在我这里。”老陈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地取出那卷用黑绳系着的暗黄色皮卷,还有那个收纳了一缕暗紫色气息的皮囊,以及装着“守护意念”结晶碎片的玉盒。“阿雅姑娘昏迷前交给我的。她说她暂时无力解读,让你醒来后,如果精神撑得住,可以试着看看。但千万小心,上面可能残留着古老的精神印记或禁制。”

我接过皮卷。入手沉甸甸的,皮质非革非帛,触感冰凉柔韧。黑绳系得很紧。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感受了一下。皮卷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能量波动,但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时,左肩的印记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有所感应。

“我现在这状态,看得动吗?”我苦笑道。别说解读古籍,就是集中精神想点事情,都觉得头晕眼花。

“不急于一时。”老陈将皮卷和另外两样东西收回,“先养好身体。等阿雅姑娘醒了,再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地下。你的伤,阿雅姑娘的消耗,都需要阳光、干燥的环境和更好的药材。一直困在这里,不是办法。”

我点点头。溶洞虽可暂时栖身,但绝非久留之地。阴暗潮湿,物资匮乏,谁知道会不会有地下生物或其他诡异东西被我们这些“闯入者”吸引过来?

“有……出路的方向吗?”我问。

老陈指了指传来水声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我沿着那条暗河探过几次。河是活水,流向大致是东南。水流不急,但有些地方很窄,需要涉水甚至潜水。河里有鱼,说明可能通往更大的水域,甚至……通到地表。但不确定前面有没有瀑布、深潭,或者被完全淹没的‘水洞’。风险很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探路的时候,在河边石壁上,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痕迹。”

“痕迹?”我心头一紧。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粗糙的凿刻符号,一些腐朽的木桩残骸,还有……几处类似祭祀的摆放,放着些早已风化看不出原貌的东西。”老陈的脸色有些凝重,“这地方,恐怕不只是天然溶洞那么简单。”

古代人工痕迹?祭祀摆放?难道这地下暗河,也曾是夜郎古国,或者与“门”有关的势力活动范围?我们虽然脱离了“门”后的恐怖空间,但似乎并未完全离开那片诡异历史的阴影。

“等阿雅姑娘醒了,我们商量一下。”老陈最后说道,“你的身体,最少还要将养三五天,才能勉强承受跋涉。这几天,你什么也别想,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吃饭,喝水,睡觉。我会想办法多弄点吃的,储备些体力。”

我知道他说得对。以我现在的情况,别说探路,就是多走几步都可能要命。

老陈喂我吃完那点糊糊,又给我喂了些水,然后扶着我重新躺好,仔细掖了掖盖在我身上的外套。

“睡吧。我守着。”他说完,便拿起短刀和还剩小半截的荧光棒,转身又钻出了洞口,回到那堆微弱的篝火旁。橘红色的火光将他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投映在粗糙的岩壁上,像一尊永远不会倒塌的守护神。

我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下是坚硬的触感,身上是带着老陈体温的外套。左肩的冰冷和刺痛依旧,体内的虚弱感如同潮水阵阵袭来。但听着洞口传来的、稳定的、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地下河若有若无的潺潺水声,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复杂情绪,慢慢淹没了我。

我们还活着。

但前路,依旧隐匿在无边的黑暗与深水之中。

溶洞七日,只是喘息。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节:水声低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昏暗的溶洞中缓慢流淌,被简单的生理需求划分成模糊的片段:醒来,被老陈喂食喂水,忍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左肩的冰冷,昏睡,再醒来。

阿雅在第二天傍晚时分终于苏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一些神采,只是左臂的“守契印”依旧黯淡无光。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过来检查我的状况。当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轻轻按在我左肩印记上,闭目感应了片刻后,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魂魄的裂痕暂时被‘契’的力量和你体内那股‘秩序之息’勉强粘合住了,没有继续恶化。”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清晰,“生机也在极其缓慢地恢复。但你魂魄本源受损太重,这股外来的‘息’也仅仅是维持,无法真正弥补。你需要时间,漫长的静养,以及……或许需要一些特殊的天材地宝,或者魂修法门,才能真正稳固魂魄,甚至因祸得福。”

特殊的天材地宝?魂修法门?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眼下,我们能活着,有口水喝,有点东西果腹,已经算是奇迹了。

“那卷皮卷……”阿雅看向被老陈妥善保管的那三样东西,“我族中关于‘承纳’之后的记载几乎断绝,只有只言片语提到‘契定之人’需自行参悟‘钥’与‘门’的启示。那皮卷来自‘门’后祭坛,或许记载了关键。但我也无力解读,上面的文字和力量,似乎……与‘雒魂印’和‘钥’的持有者,也就是你,关联更深。”

她将皮卷递给我,眼神带着鼓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试着感应它,用你的‘印记’和‘钥匙’。但切记,量力而行,魂魄不稳时强行接触古老信息,反受其害。”

我接过皮卷。这一次,当我将它握在手中,左肩的印记明显地、有节奏地搏动了几下,仿佛在呼应。掌心的皮肤下,那块几乎与我皮肉长在一起的金属“钥”,也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尝试着向左肩印记和手中“钥”延伸。印记中的暗蓝色气流似乎响应了我的意念,流淌速度微微加快,分出一缕极其纤细的、冰冷的气息,顺着我的手臂,流向握着皮卷的右手。

当这股冰冷气息与皮卷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鸣响,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

紧接着,皮卷表面那些暗黄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水波般荡漾。原本空无一物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暗金色文字和图样!那些文字与鬼钱上的“冥文”、金属“钥”上的纹路一脉相承,但更加古老、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图样则包括了一些星象、山川、鸟兽(尤其是一种与雒鸟神似但更加抽象的鸟形)、以及各种复杂的仪式场景和符文阵列。

信息并非通过眼睛“阅读”进入大脑,而是直接通过那股冰冷气息的桥梁,如同涓涓细流,注入我的意识。信息量庞大而晦涩,大部分都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观看。但其中有一些相对清晰的片段,被我捕捉到:

“……归墟之息,存于有无,乱序之本。纳之入体,如持利刃,伤己伤敌。需以魂为鞘,以意为导,循脉而行,化乱为序……”

这似乎是一种引导、控制体内“归墟之息”的基础法门?强调以魂魄为容器(鞘),以意志引导(导),按照特定经脉路线运行,将其狂暴混乱(乱)的属性,转化为相对有序(序)的力量。

“……雒魂为引,幽水为径。心之所向,墟门自开……”

这像是一段谶语或提示。“雒魂”显然指我肩上的印记,“幽水”难道是这条地下暗河?“墟门”是指“归墟之门”还是别的?难道沿着这条河走,能找到下一步的线索或路径?

还有几幅模糊的图案,描绘着在幽暗的水道中行进,最终抵达一处被星光(或类似光芒)笼罩的奇异之地的场景。其中一幅图案中心,画着一个旋转的、仿佛由水流和星光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深邃的黑暗,旁边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但其中一个符号,与我手中金属“钥”上的某个核心纹路,隐隐对应。

更多的信息则破碎不堪,夹杂着无数难以理解的符号、断续的祭祀吟唱、以及一些充满疯狂与痛苦的记忆碎片,显然来自历代“契定之人”或守陵人的残存意识。仅仅是接触这些碎片,就让我本就脆弱的魂魄一阵动荡,头晕目眩,不得不立刻切断了与皮卷的联系。

冰冷气息收回,皮卷表面的暗金色文字和图样迅速黯淡、消失,恢复成原本暗黄古朴的模样。

“怎么样?”见我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阿雅关切地问。老陈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将刚才感应到的、相对清晰的片段信息告诉了他们,尤其是关于“引导法门”和“幽水为径”的提示。

阿雅听后,沉思良久,缓缓道:“引导法门与我族残存记载的只言片语能对上,看来是真的。你必须尽快开始尝试按照此法引导体内气息,这对你稳固魂魄、初步掌控力量至关重要。至于‘幽水为径’……”她看向传来水声的洞口,“或许指向的,就是我们眼前的这条暗河。它可能不仅仅是一条地下河,更是通往下一个关键地点的‘路径’。”

“下一个关键地点?是‘归墟之心’?”我问道。

“不确定。皮卷记载模糊。但结合图案,那个星光水流漩涡,很可能是一个类似‘门’的传送点,或者……一个特殊的‘节点’。沿着这条河走,或许是唯一的线索。”阿雅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性,但眼神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多选择。你的伤需要更好的环境调理,我们也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沿着河走,是必然。”

老陈点点头,没有异议。他更关心实际问题:“那个引导法门,你现在能练吗?会不会有危险?”

我感受了一下左肩印记中缓缓流淌的冰冷气流,以及魂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刺痛,苦笑道:“以我现在的状态,强行按照法门引导,估计跟找死差不多。得等身体再好一点,至少魂魄没那么‘脆’的时候再尝试。而且,法门不全,我只看到一点点基础,后面肯定有更复杂的东西。”

“不急,先养着。”老陈拍板,“再休息三天。这三天,我多探探路,尽量摸清前面一段河道的情况。阿雅姑娘也抓紧恢复。三天后,无论你恢复得怎么样,我们必须动身。这里的食物支撑不了多久。”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溶洞里的日子重复而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老陈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进入那条暗河探路。他带回来更详细的信息:河道时宽时窄,大部分地方水深及腰或齐胸,水流平缓,但水温极低,冰冷刺骨。有些地段需要短暂潜水通过,距离不长,但对体力是巨大考验。他还在更下游的地方,发现了更多人工痕迹——并非简单的凿刻,而是更加规整的、类似栈道基桩的石孔,以及一些半淹没在水中的、雕刻着简化鸟兽图案的石墩。这进一步证实了阿雅的猜测,这条暗河在古代,很可能是一条被频繁使用的、具有特殊意义的“通道”。

阿雅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试图恢复耗尽的“守契印”力量。但进展似乎很慢,那印记始终黯淡。她偶尔会采集一些洞内特有的、喜阴的草药,简单处理后给我内服外敷,虽然效果微弱,但多少有些助益。

我则全力对抗着身体的虚弱和魂魄的不适。每天除了吃喝睡,就是努力凝神静气,尝试在不触动左肩印记力量的前提下,一点点地“熟悉”它流淌的路径和节奏。这种“熟悉”并非掌控,而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观察”和“适应”。我能感觉到,印记中的暗蓝色气流,似乎在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拓宽和修复着我体内一些主要经脉的损伤,尤其是与左手、左胸相关的几条。这个过程伴随着持续的、细微的刺痛和冰冷,但确实让我左半身的麻木和僵硬感,在一点点地减轻。

第三天下午,老陈从外面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几条瘦小的盲眼鱼和一把可食用的水蕨,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似乎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岁月的黑色石片。

石片表面,用某种白色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但让人一眼就感到不安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三条波浪线,波浪线中间,点着一个红点。图案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像是某种警示标记。

“在离这里大概两里地的一个转弯处,水边石壁上发现的。”老陈将石片递给我和阿雅看,沉声道,“不止这一块,那附近散落着好几片类似的,有的图案一样,有的更复杂。看风化和磨损程度,有些年头了,但肯定不是古夜郎的东西,风格不对。倒像是……后来人留下的。”

后来人?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到过这里?而且留下了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标记?

“圆圈代表水域,波浪线是水,红点……”阿雅仔细端详着那个图案,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刺目的红点,“可能代表危险、死亡,或者……某种需要警惕的‘东西’。这标记很粗糙,像是匆忙中刻下的。留下标记的人,要么是不想后来者重蹈覆辙,要么……是在标记某种他们无法对抗、只能避开的东西的领地。”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前方水域,存在着未知的危险。

“看来,这条路不好走。”我叹了口气,左肩的印记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微微悸动了一下。

“从来就没好走过。”老陈将石片扔到一边,语气依旧平稳,“有危险是预料之中的事。标记还在,说明留下标记的人要么离开了,要么……没机会带走这些标记。我们小心点就是。”

他看了看我和阿雅:“三天了。你们的伤,拖不起。外面的食物也越来越难找。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和阿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

休息,结束了。

溶洞七日的喘息之后,我们即将再次踏入黑暗与未知的水流之中。

这一次,等待我们的,是水下潜藏的杀机,是古老遗迹的谜团,还是……通往最终答案的“幽水之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