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意料之外的援手
那道出现在淡白色裂隙出口处的身影,背对着裂隙中透出的微弱光芒,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逆光的轮廓。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穿着一身与这片死寂暗红格格不入的、似乎早已破烂但依稀能辨出原本是深色的粗布衣裤,头上还包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像是山中常见的采药人或猎户打扮。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裂隙边缘,仿佛与这片诡异的空间融为一体,又像是突然从外面世界踏入此地的旅人。看不清面容,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既无生者的活气,也无死物的阴冷,如同一道幻影。
但就是这道“幻影”的出现,让那些死死缠绕着我们、即将把我们拖入深渊的暗红色触手,动作猛地一滞!
仿佛时间暂停了一瞬。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人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在逆光中显得异常苍白,手指细长——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虚虚一“抓”。
没有光影,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那些坚韧无比、连老陈蛮力和阿雅短匕都难以挣脱的暗红色触手,却像被无形烙铁烫到的毒蛇,猛地一颤,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僵硬、灰败、失去光泽!缠在我们身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倒刺和吸盘也失去了活性,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噗!”“噗!”“噗!”
几声轻响,原本坚韧如牛筋的触手,竟然如同风化千年的枯藤般,寸寸断裂、粉碎,化作簌簌落下的暗红色粉尘,融入周围粘稠的介质中,消失不见。
缠绕束缚的巨力瞬间消失,生机被汲取的冰冷感也戛然而止。我们三人猝不及防,齐齐向前扑倒在地,摔在冰冷粘稠的“地面”上。
“咳咳咳……”老陈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警惕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又抬手间解除了我们绝境的神秘人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更深的戒备。他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已摇摇欲坠。
阿雅也勉强撑起身体,手中紧握着布满裂纹的青铜短匕,苍白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人影,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瘫软在地,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勉强转动眼珠,望向裂隙出口处那个逆光的身影。左肩印记处传来的空虚和魂魄濒临溃散的剧痛,让我无法思考太多,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很“怪”。既不像守陵人(阿雅显然不认识他),也不像这片空间自然孕育的诡异存在。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救我们?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裂隙出口的位置,然后用那只苍白的手,朝着裂隙内部,做了一个简单而明确的“进去”的手势。
意思很清楚:出口就在这里,快走。
老陈和阿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警惕和犹豫。这个神秘人出现得太过诡异,手段更是匪夷所思,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但眼下,我们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裂隙那边,至少透着一丝“外面”的气息。
赌,还是不赌?
“走!”最终,是老陈做出了决定。他一咬牙,重新将我背起,对阿雅低声道:“我断后,你带他先过去!小心点!”
阿雅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一手握紧短匕,一手搀扶住我另一边胳膊(老陈背着我,她扶着我下垂的手臂),两人合力,艰难地向着那道散发着淡白色微光的裂隙挪去。
经过那个神秘人影身边时,我能感觉到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草药和山林泥土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他没有看我们,依旧静静地侧身而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终于踏入了那道仅有半米宽的裂隙。
踏入的瞬间,一股与暗红色“海洋”截然不同的感觉扑面而来!
不再是粘稠和凝滞,而是一种轻微的、带着清新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凉风!虽然空气依旧阴冷潮湿,但其中蕴含的“生机”却如此真实!光线也不再是苍白或暗红,而是一种正常的、来自外界天光的、虽然依旧昏暗但令人心安的自然光线!
脚下是坚实、湿润、长满青苔的岩石地面,而非那令人作呕的粘稠介质。耳边响起了久违的、细微的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我们……出来了!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道淡白色的裂隙,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在我们身后缓缓荡漾、收缩,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而那个神秘的人影,依旧静静地站在裂隙边缘,背对着我们,面朝着那片逐渐缩小的、暗红色的死寂空间。在裂隙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他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朝我们的方向,投来一瞥。
逆光中,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那一瞥中,似乎亮起了一瞬极其幽深的、难以形容的光芒。
然后,裂隙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弥合、消失。眼前只剩下湿滑的岩壁、滴水的钟乳石,以及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黑暗的地下甬道。
那个神秘人,连同那片恐怖的“夹缝”空间,一起被隔绝在了“门”后。
“他……没出来?”阿雅扶着岩壁,喘息着,目光复杂地看着裂隙消失的地方。
老陈也盯着那里,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出不来,或许……不想出来。”他顿了顿,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再说。”
我也收回了目光。不管那个神秘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他确实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了我们。这份情,我记下了。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我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条天然的地下溶洞甬道,与之前进入“门”时的那条人工开凿的甬道风格不同。空气潮湿,水声潺潺,不知从何处透来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但我们都已是强弩之末,必须立刻休息。
老陈背着我,在阿雅的指引下,沿着甬道走了一段,找到一个相对干燥、有岩石遮蔽的拐角处,将我小心地放下。
一离开那致命的“夹缝”空间,回到相对正常的环境,身体和精神长期积累的伤势和透支,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来!尤其是左肩印记处,在失去了外部环境刺激和“锁魂针”勉强维持的平衡后,那股空虚感和魂魄即将溃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呃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鼻中再次溢出暗红色的、带着丝丝暗金色光点的血液!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像摔碎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痕,即将彻底崩解!体内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身体迅速变得冰冷。
“莫羽!”老陈脸色大变,连忙扶住我。阿雅也迅速上前,再次检查我的状况,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锁魂针的效果……过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魂魄反噬!生机流逝!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怎么办?!”老陈急声问道,眼中布满了血丝。
阿雅飞快地翻找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背包,但之前为了救我,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珍贵的药粉和材料。她看着我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涣散的瞳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有一个办法!”她猛地看向老陈,“陈叔,你身上还有没有能补充气血、吊住性命的东西?任何东西!参片、烈酒、甚至……你的血!越猛越好!”
老陈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几乎空了的金属水壶——里面混合了他特制药粉和自身鲜血的液体,早已所剩无几。他又摸了摸身上,最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的干瘪块茎。
“百年老山参的参心,就剩这点压箱底的了。”老陈将参心和最后一点药血混合在一起,递到阿雅面前,“够不够?”
阿雅看了一眼那点微薄的“药物”,又看了一眼气息奄奄、魂魄即将溃散的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不够,但只能一试了!”她接过参心和药血,又咬破自己的指尖,将几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守陵人精血滴入其中,然后快速用指尖将其混合、研磨。
“陈叔,按住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动!”阿雅对老陈吩咐道,同时用沾染了混合药血的指尖,快速在我胸口、眉心、以及四肢几个关键的穴位上,点按、勾勒出一些简单的符文。这些符文一闪即逝,融入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暂时延缓了生机的流逝速度。
接着,她双手结印,口中再次开始诵念那种古老晦涩的咒文。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急促,仿佛在与死神赛跑。随着她的诵念,她左臂上那个暗红色的鸟形“守契印”,再次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以吾之血,续汝之契;以契为引,定魄归魂!”
阿雅低喝一声,猛地将右手食指,点在了我眉心那刚刚画下的、还残留着她精血的符文之上!
“嗡——!”
一股温热、带着奇异契约之力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灌入我的眉心,直冲我几乎溃散的魂魄核心!这股力量与之前“锁魂针”的强行锁定不同,它更加柔和,更加“契合”,仿佛在呼唤、在安抚我那即将四散的魂魄碎片,试图将它们重新“粘合”起来。
与此同时,老陈喂入我口中的那点混合了参心、药血和阿雅精血的“药”,也化作一股灼热而猛烈的洪流,冲入我几乎枯竭的经脉和脏腑,强行点燃、催发着我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
内(药力)外(契约之力)夹击,魂魄与肉体的双重冲击!
“啊啊啊——!!!”
我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如同煮熟的虾子般弓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七窍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魂魄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被投入冰水中淬炼,极致的痛苦让我恨不得立刻死去!
但我能感觉到,在这无法形容的痛苦中,我那即将崩散的魂魄碎片,正被那股温热而“契合”的契约之力,一点一点地、艰难地重新“拉”回、聚拢!体内那点被强行催发的微弱生机,也在药力的支撑下,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
老陈用尽全力按着我,额头上青筋暴跳,牙关紧咬,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也泛起了血丝。
阿雅则紧闭双眼,全力催动着“守契印”的力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朝着指尖汇聚,注入我的体内。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显然消耗巨大。
这场与死神的拔河,持续了不知多久。
就在阿雅也快要支撑不住,老陈喂下的药力也开始衰退,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时——
左肩那原本一片空虚、死寂的印记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搏动。
咚。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注入了第一丝活力,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温顺”的暗蓝色气流,从印记深处缓缓流淌而出。这股气流不再狂暴,不再试图吞噬或破坏,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滋润着我几乎干涸龟裂的经脉,抚慰着我布满裂痕的魂魄,并与阿雅注入的“守契”之力、老陈催发的药力,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共鸣”与“平衡”。
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魂魄崩散的感觉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掏空又勉强填回一些的虚弱和麻木。
生机流逝的速度也大大减缓,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飞速滑向死亡的深渊。
我停止了抽搐,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意识依旧模糊,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阿雅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指从我眉心滑落,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老陈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左臂的“守契印”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老陈将阿雅小心地放在旁边,让她靠着岩壁休息。然后他再次检查我的状况,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疲惫和后怕的神情。
“暂时……稳住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嘶哑。
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还好。
我们三人,在这幽暗潮湿的地下甬道中,或坐或躺,劫后余生,相顾无言。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从“门”内到“门”外,从“骨殿”到“死寂之海”,再到这最后的魂魄反噬……我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左肩印记中,那股冰冷而“温顺”的暗蓝色气流,依旧在缓慢流淌。它不再是纯粹的诅咒和威胁,而是变成了我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虽然沉重,虽然陌生,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了不确定,但至少此刻,它不再试图杀死我。
或许,这就是“承纳”之后,我必须面对的、新的“常态”。
阿雅休息了片刻,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看向我,又看了看自己黯淡的“守契印”,眼神复杂:“‘守契印’的力量几乎耗尽,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你体内的‘归墟之息’虽然初步平衡,但魂魄创伤极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和特殊的药物调理,否则随时可能再次崩溃。而且……”她顿了顿,“你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才刚刚开始。未来如何运用、控制,甚至……压制它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都需要你自己去摸索、去承担。”
我默默地听着。我知道,前路依然漫漫。诅咒只是被暂时压制和“转化”,并未根除。体内的“归墟之息”是一把双刃剑,甚至可能比原来的诅咒更加危险。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的、拯救了我们的“人”,他的身份和目的,也是一个谜。
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归墟之心”,就有机会彻底解决这一切。
“先离开这里。”老陈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锐利,“这地方离‘门’太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东西冒出来。找个能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我和阿雅都点了点头。
在老陈的搀扶下,我们互相支撑着,沿着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暗甬道,再次踏上了未知的、但至少脚踏实地的归途。
身后,是刚刚跨越的生死深渊。
前方,是迷雾重重、却充满可能的未来。
左肩的印记,微微散发着冰凉的余温,像一道永恒的烙印,也像一份沉重的责任。
至此,告一段落。
但莫羽的故事,关于夜郎、守陵人、归墟之息,以及那扇“门”背后更深秘密的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