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当天,陆家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
陆程一早就被周婉叫去,试穿新送来的几套礼服。布料柔软挺括,剪裁得体,浅灰与银白的色调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昲丽在镜中清晰毕现。
“我们小程穿什么都好看。”周婉满意地替他整理着衣领,眼中带着柔和的光,“今晚就穿这套吧,沉稳些。”
陆程乖巧地点头,目光却掠过镜子,看向窗外庭院里停着的几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车。陆震、几位重要叔伯,还有……林澈,都已经准备出发。
黑市拍卖会,名义上是某些“灰色渠道”的资源交流,实则是各大异能家族和势力心照不宣的角力场。原剧情里,陆程会在那里“偶遇”林澈,并因一件名为“凝神玉髓”的辅助材料而与其发生激烈争执,彻底撕破脸皮。
“妈妈,我也想去看看。”陆程转过身,看向周婉,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听说今晚会有很多罕见的材料。”
周婉有些犹豫:“那种场合……鱼龙混杂,你很少去,妈妈怕你不适应。”
“有爸爸和叔伯们在,还有护卫跟着,没事的。”陆程眨了眨眼,“而且,我也该学着接触这些了,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安全有保障,又暗示了自己“前继承人”身份该有的眼界和责任。周婉果然被打动,沉吟片刻后点头:“也好,那你跟着你爸爸,多看少说,别乱走。”
“知道了,谢谢妈妈。”陆程笑了,笑容干净。
他回到房间换下礼服,选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站在穿衣镜前系扣子时,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这张脸,精致,年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但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是属于“陆程”自己的东西,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完全属于系统绑定的“任务者”。
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习惯性观察和判断。
【宿主,请再次确认今晚行动方针。】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首要目标:避免与主角林澈就‘凝神玉髓’发生直接冲突。建议行动:提前离场,或明确表示放弃竞拍。】
“知道了。”陆程随口应道,指尖拂过领口,将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优雅和考究。
这不像一个十七岁、在豪门庇护下长大的少年应有的姿态。倒像是某种……更久远、更刻入骨髓的习惯。
他记得自己“死”前的事。那场车祸。但他不太记得更早的、关于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的具体细节。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广阔到令人窒息的空间,冰冷闪烁的仪器,无数交错的数据流,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观察”和“扮演”的熟稔。
仿佛他生来就知道,如何在不同的环境里,找到最舒适、也最有利的位置。
系统说过,他是“适配灵魂”。
适配什么?
陆程没有深究。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世界,他需要扮演好“陆程”这个角色。至于怎么演……他说了算。
傍晚,车队出发。
陆程和几位堂兄弟坐在中间一辆加长轿车里。林澈与陆震同车,在前方引路。陆珩没有随行,他需要留守陆家,确保大本营安全——这是惯例。
车厢内气氛还算轻松。几个旁系堂兄弟对拍卖会充满好奇,低声讨论着可能出现的宝贝。陆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他想起以前……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情景。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前往某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或机遇的地点。只是那时的同伴、目的、甚至乘坐的交通工具,都与现在截然不同。
记忆的碎片闪回,带来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硝烟味和金属冷感。
他微微蹙眉,将那一闪而逝的陌生感压了下去。
拍卖会场设在城郊一栋看似废弃的工业仓库内。外部破败,内部却别有洞天。空间被改造成阶梯式的环形会场,灯光幽暗,私密性极强。身着统一制服、面带微笑的侍者穿梭其间,引导着来自各方的客人。
陆家的人被引入二楼一个视野良好的半开放包厢。陆震与几位叔伯坐在前排低声交谈,林澈和陆程等小辈则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陆程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来这里的人,大多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即便收敛了能量波动,也能感受到绝非寻常之辈。他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他异能家族的年轻一辈,还有些独来独往、名声在外的强大散修。
他的目光在斜对面一个角落的包厢停顿了一瞬。那里坐着几个人,气息晦涩,穿着也很普通,但其中一人指尖把玩着一枚样式奇特的黑色戒指,戒指内圈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
那戒指的样式……有点眼熟。
似乎在某个遥远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出现过,与某种……不太合法的、高风险的边境交易有关。
“怎么了?”旁边一个堂兄注意到他的停顿,小声问。
“没什么。”陆程收回目光,端起侍者送上的饮品,抿了一口。味道很淡,带着点奇异的清凉感,能轻微安抚精神。“看到个有点特别的戒指。”
堂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耸耸肩:“黑市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听说今晚压轴的是一件古遗迹里出来的残片,能量反应很特别。”
陆程点点头,没再多说。
拍卖会很快开始。一件件物品被送上展台,从稀有的矿物材料、能量晶核,到某些功效奇特的古代器物、甚至是来历不明的生物样本。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热烈。
陆程看得兴致缺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大多华而不实,或者与镜面异能属性不合。他更多是在观察——观察竞价者的反应,观察物品流转背后的潜流,观察这个灰色地带的运行规则。
这感觉,又有点熟悉了。
仿佛他曾经置身于比这规模更大、规则更残酷、筹码也更惊人的“交易场”,冷静地评估,精准地出手,或者……优雅地退场。
直到那件“凝神玉髓”被送上展台。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温润的玉石,内部仿佛有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它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能量隔绝罩内,即便如此,也能隐隐感觉到它散发出的、能让人心神宁静的柔和波动。
展品介绍很简单:“凝神玉髓,天然形成,对稳定精神力、辅助深度冥想有奇效。尤其适用于能量属性偏狂暴、或精神力易受干扰者。”
话音刚落,陆程就感觉到旁边林澈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正卡在三阶关口,异能狂暴难以驾驭,精神力也因急于求成而有些躁动。这东西,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
起拍价不低。但竞价很快开始,并且迅速攀升。
林澈几次想举牌,又都忍住了,目光看向前排的陆震。陆震似乎低声对身边的叔伯说了句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默许,林澈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
他的加入让竞价更激烈了几分。几个显然也是冲着玉髓来的竞拍者紧咬不放。
陆程支着下巴,看着价格一路飙升,已经接近了这块玉髓的常规市场价上限。他注意到,斜对面那个戴着黑色戒指的男人,似乎也对玉髓投去了几眼,但并没有出价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夺。
终于,价格在一个高位短暂停滞。林澈脸色微红,显然这个价格已经有些超出他的心理预期,但他咬咬牙,再次加价。
场内安静了几秒。拍卖师开始倒数。
按照原剧情,此刻,“陆程”会突然举牌,报出一个更高的、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价格,将玉髓抢走。
系统在陆程脑海里发出无声的警报。
陆程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他看着展台上那块莹白的玉石,又看看旁边林澈紧张而期盼的侧脸。
然后,他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放松了姿态。
没有任何动作。
“三、二、一……成交!”拍卖师落槌,玉髓归林澈所有。
林澈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甚至下意识地,朝陆程这边看了一眼。
陆程正端起杯子喝水,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对他随意地举了举杯,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没什么意味的弧度。
像是在说:恭喜。
林澈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关键剧情点规避成功!】系统的提示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未与主角发生正面冲突,关系维持稳定。积分+80!】
陆程在脑海里“嗯”了一声,兴趣不大。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后续几件拍品上,尤其是那件压轴的“古遗迹残片”。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奇异蚀刻纹路的暗金色金属片,能量反应极其隐晦复杂,连鉴定师都说不清具体用途。
竞价者寥寥,但出价的几位都气息深沉。
最终,残片被斜对面那个戴黑色戒指的男人,以一个不算太高但也不算低的价格拍走。
拍卖会结束,众人开始陆续退场。
陆家的人也起身离开包厢。下楼时,人群有些拥挤。陆程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后面。
经过一处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时,他停了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
是那个戴黑色戒指的男人。他似乎也是故意落单,正站在阴影里,指尖依旧把玩着那枚戒指,目光却落在了陆程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甚至有一丝……玩味的探究。
“陆家的……小少爷?”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幸会。”
陆程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有事?”他问,语气既不热络也不畏惧。
男人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特别。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总是不可靠的。”陆程淡淡道,转身准备离开。
“是吗?”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比如……传闻中,镜面异能的修炼者,精神力需要极度稳定。可我看小少爷你,似乎……并不太为此困扰?”
陆程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瞥向阴影中的男人。
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晰的线条。他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或许,”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的‘镜面’,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开,背影很快汇入前方陆家的人流中。
阴影里,男人把玩戒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陆程消失的方向,眼中那丝玩味渐渐被深思取代。
“不一样?”他低低重复,指尖摩挲着戒指内圈那暗红色的流光,“确实……很不一样。”
陆程回到队伍中,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充满暗示的对话从未发生。
坐上车,车队驶离仓库。
夜色已深。
陆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带着疑惑:【宿主,刚才那人……能量波动异常,且似乎对您有所关注。需要启动风险扫描吗?】
“不用。”陆程在脑海中回应,“一个路过的‘观察者’而已。”
“观察者”这个词,他用得异常自然。
【但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不重要。”陆程打断系统,“重要的是,他手上那枚戒指。”
【戒指?】
“嗯。”陆程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眼底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明灭不定。
“那枚戒指的样式……我以前见过。”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在‘星海黑市’的交易记录里。佩戴者,通常与……跨位面的违禁品走私有关。”
【星海黑市?跨位面走私?】系统的电子音出现了一丝紊乱,【宿主,您的记忆数据库不应包含此类信息!您之前的身份……】
“我也不知道我之前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陆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漠然,“但我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如何在不同环境里找到最舒适的位置。
就像他本能地懂得观察、评估、扮演。
就像他面对那个男人时,那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平静和应对。
有些东西,似乎刻在了灵魂深处,与“陆程”这个名字,与这个身体,与这个系统任务……都无关。
他只是“知道”。
车队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陆家的路上。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
陆程靠着座椅,意识半沉半浮。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更广阔的景象——不是车窗外城市的夜景,而是无垠的、闪烁着冰冷星光的黑暗虚空,以及虚空中那庞大、复杂、无声运转的……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波动异常!触及记忆封锁边缘!强制镇静程序启动——】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入脑海,将那些即将浮现的画面强行压制、模糊。
陆程猛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抬手按了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
【宿主,您还好吗?】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陆程放下手,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有点累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星海黑市……
跨位面走私……
还有那枚样式熟悉的戒指……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也……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