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后的几天,日子平静得有些异样。
林澈得了凝神玉髓,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训练场,试图突破三阶关口。陆震似乎格外忙碌,连晚餐都很少在家用。周婉则张罗着不久后的家族聚会,陆家上下都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只有陆程,依旧维持着那份不合时宜的闲适。
午后,他照旧待在阳光房。只是今天看的不是异能理论,而是那本从阁楼翻出来的先祖笔记,还有那张小心收藏的皮质星图。
笔记上的文字潦草狂放,记录着光怪陆离的异域见闻,夹杂着许多超越当前认知的能量理论猜想。而星图上的标记,尤其是那个眼熟的星座连线方式,与他记忆碎片中某些遥远星域的通用符号,重合度越来越高。
这不是巧合。
他指尖抚过星图上冰冷脆化的皮质纹路,眉头微微蹙起。陆家先祖,怎么会留下与“星海黑市”暗记风格如此接近的东西?是曾有过接触,还是……另有隐情?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程不动声色地将星图折起,夹进笔记里,这才应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送茶点的佣人。
是陆珩。
男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训练场或户外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手里没拿文件,也没带随从,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陆程身上。
“陆护卫长?”陆程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记,站起身,“有事吗?”
陆珩没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先是扫过陆程身前的矮几,上面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旁空了的茶杯,然后才重新落回陆程脸上。
“家主让我问你,”陆珩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拍卖会那天,在走廊和你说话的人,除了提到‘传闻’,还说过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陆程心里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嗯……我想想。他就说我和传闻不太一样,我说传闻不可信,然后他好像笑了笑,说……‘是吗?’后面好像还说了句什么,但当时人有点多,没听清。”他顿了顿,看向陆珩,“爸爸还在查那个人吗?”
陆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那个人,叫‘灰鸦’。”陆珩向前走了两步,在离矮几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背景不干净,手上沾着跨境的麻烦。家主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都立刻上报。”
“我知道了。”陆程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好奇地问,“‘灰鸦’……他是不是,和那种走私违禁品的人有关系?我好像听谁提过,那种人手上会有特别的标记?”
他问得随意,眼神清亮,纯粹是少年人对“地下世界”的好奇。
陆珩的眸光却微微一动。
他看着陆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你听说过‘星海黑市’?”陆珩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程心头一跳,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星海黑市?那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地名。”
他的反应自然极了,没有丝毫破绽。
陆珩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阳光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
陆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护卫长对少爷的例行询问。
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贪婪的确认。
确认他是否安全,确认他是否被卷入麻烦,确认他……是否还是他。
这感觉很微妙。陆程甚至觉得,如果此刻自己身上真的沾了“灰鸦”的麻烦,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会用一种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与所有危险彻底隔绝。
不是保护。
是……圈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陆程背脊微微发凉,却又奇异地,并不感到厌恶。
他迎上陆珩的目光,眨了眨眼,带着点无辜:“陆护卫长?怎么了?”
陆珩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那细微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星海黑市’不是你现在该接触的东西。忘了它。”
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哦。”陆程乖乖应下,重新坐回躺椅,拿起那本笔记,做出要继续看书的样子。
但他能感觉到,陆珩没有离开。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程身上,这一次,不再带着审视,而是更专注地、近乎贪婪地流连。
从他的眉眼,到鼻梁,到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到握着书页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再到因坐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那目光如有实质,缓慢地刮过每一寸。
陆程拿着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他垂下眼,假装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被那道目光注视着的皮肤,隐隐有些发烫。
阳光房里温暖静谧,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张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
陆程听到陆珩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了,轻到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脚步声响起。
陆珩终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宽阔,却莫名透出一丝……克制。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降温。”他背对着陆程,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些,“别在这里待太久。”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阳光房里,重新只剩下陆程一个人,和满室阳光。
陆程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点热。
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转过头,看向陆珩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一小块被阳光照得格外明亮的光斑。
陆程盯着那块光斑,眼神有些放空。
陆珩刚才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目光,还有那句带着古怪紧绷感的“别在这里待太久”,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个男人……
对他的关注,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护卫长对少爷”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偏执、更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虽然被小心翼翼地用职责和冷漠包裹着,但偶尔泄露出的那一丝,已经足够滚烫。
陆程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夹着星图的那一页。
指尖划过冰凉的皮质。
星海黑市……灰鸦……陆珩异常的关注……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隐隐约约,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而这条线,很可能就系在他自己身上。
或者说,系在他这个“陆程”身上。
他究竟是谁?
这个世界的“陆程”,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以及陆珩那异常的关注……到底有什么联系?
陆程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丝寒意,从脊椎深处缓缓升起。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一种棋局渐入佳境、对手终于开始认真落子的兴奋。
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
这游戏,真是越来越让人……欲罢不能了。
傍晚,陆程难得没有在房间用餐,而是去了主餐厅。
林澈也在,他今天似乎训练有所突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掩不住神采。周婉很高兴,不断给他夹菜,嘘寒问暖。
陆震依旧没回来。
陆程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附和周婉几句,大多数时间都在听。
饭至中途,餐厅的门被推开。
陆珩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色常服,像是要外出,或者刚回来。
“夫人。”他对周婉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餐桌,在林澈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了陆程脸上。
陆程正夹起一筷子青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珩的眼神很深,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墨色沉沉。他看着陆程,几秒后,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蹙了下眉。
陆程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齐,脸上也没沾饭粒。
“陆护卫长,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周婉热情招呼。
“谢夫人,用过了。”陆珩收回目光,转向周婉,“关于月底家族聚会的安保布置,有些细节需要向您请示。”
“这么急?那你来书房说吧。”周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两个孩子道,“你们慢慢吃。”便起身和陆珩一起离开了餐厅。
他们一走,餐厅里只剩下陆程和林澈。
气氛有点微妙地安静。
林澈看了陆程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程问。
“……谢谢。”林澈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谢什么?”
“凝神玉髓。”林澈声音很低,“还有……之前清心草的事。”
陆程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不用谢我。”他语气平淡,“东西是库房批的,份额也是我的。给你用,总比过期浪费好。”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动听,甚至有点气人。
但林澈听了,反而松了口气似的。比起那些虚伪的客套,这种直白到近乎“嫌弃”的说法,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陆程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
饭后,两人各自回房。
陆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陆珩离开餐厅前,那个几不可查的蹙眉。
什么意思?
他推门进屋,走到穿衣镜前,仔细打量自己。
脸色正常,衣着整齐。
他侧过身,看了看背后,又转回来。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
那里,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的痕迹。
像是……灰尘?还是阁楼里那种陈年纸张的碎屑?
陆程盯着镜中自己后颈那点不起眼的污迹,又想起陆珩那个细微的蹙眉,还有在阳光房里,对方虚拂过他鼻尖带走灰尘的动作。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浮现出来。
陆珩……该不会是觉得他把自己弄脏了,所以不高兴吧?
因为这个,连饭都没吃安稳,急着跟周婉去谈正事,只是为了找个理由离开,好眼不见为净?
陆程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
原来如此。
洁癖?
还是……单纯的,见不得他沾染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无论是灰尘,还是麻烦。
陆程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浴室,打算好好洗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时,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
陆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沉甸甸的注视,那克制又隐晦的关切和占有欲,还有那点可笑的、针对灰尘的“不悦”……
这个世界的“观众”,不仅位子靠前,似乎……还自带奇怪的清洁属性?
陆程忍不住笑出了声。
水汽蒸腾,模糊了镜面。
也模糊了他眼底那丝玩味和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或许,他可以……多去阁楼转转?
或者,找点别的、容易沾灰的“爱好”?
反正,有人会看。
也有人……会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