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6:03:33

夜色如墨,陆家大宅沉入寂静。

主宅三楼,家主书房却依旧亮着灯。陆震面前的投影光屏上,正显示着几份加密情报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灰鸦”的行踪比预想的更飘忽,而且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接近陆家。尤其是拍卖会那天,对方主动与陆程搭话的举动,让陆震心中警铃大作。

陆程最近的表现堪称“安分守己”,甚至有些过于乖巧了。但不知为何,陆震总觉得,这个养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性格的转变,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改变了流向的暗涌。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肃立在一旁的陆珩。

“小程那边,还是没什么异常?”

“没有。”陆珩的声音平稳无波,“日常起居规律,多在房间或阳光房看书,偶尔去花园散步。与林澈少爷的接触仅限于公共场合,无冲突。”

“那个‘灰鸦’呢?他接触小程,是巧合还是有意?”

“无法完全排除有意。”陆珩回答,语气客观,“但程少爷的反应符合常理,未表现出与对方熟识或有特殊联系的迹象。”

陆震沉吟片刻:“盯紧点。‘灰鸦’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不简单,小程身份特殊,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陆珩应下,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身份特殊”这几个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特殊?

何止是特殊。

对陆珩而言,陆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特殊。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起——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更久远、更模糊、仿佛隔着无数重迷雾的记忆碎片里——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就被触发了。

守护他。

注视他。

隔绝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让他永远……停留在最完美的状态。

这种冲动近乎偏执,毫无道理,却根深蒂固,如同呼吸般自然。它被陆珩用理智和职责层层包裹,压制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只在最深沉的夜里,才会悄然探出触角。

比如现在。

从书房退出来后,陆珩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他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无声地穿过走廊,停在陆程卧室门外。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安静。

陆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睡得正熟的身影。

他能想象出少年陷在柔软被褥里的模样,黑发柔软地铺散在枕上,长睫在睡梦中偶尔颤动,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呼吸清浅而均匀。

那画面应该是安宁美好的。

但陆珩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景象——拍卖会走廊的监控截图里,少年与“灰鸦”相对而立,昏暗光线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还有,下午阳光房里,他后颈那点碍眼的灰尘。

以及……更久之前,阁楼昏暗光线下,他拿着那张来历不明的星图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陆珩的心头。

不深,却密密麻麻,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焦灼的痒意。

他想将那个少年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让他永远待在最安全、最洁净的领域里,只被他一个人看着。

这种念头疯狂而危险,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陆珩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眸中翻涌的墨色已重归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能急。

不能吓到他。

他还小,还懵懂,还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他可以等。

用足够的耐心,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慢慢地、温柔地、不着痕迹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直到他再也离不开。

也……无人可以染指。

陆珩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接下来的几天,陆程明显感觉到,陆珩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

不是刻意的接近,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早晨他去花园散步,总能在不远处的回廊或树影下,看到陆珩或站或立的挺拔身影,仿佛只是例行巡查。

午后他在阳光房看书,送茶点进来的佣人,总会“不经意”地提及“护卫长刚才路过,说今天的茶点甜度适中,程少爷应该会喜欢”。

甚至晚上他泡澡时间稍长一些,门外必定会响起极轻的叩门声,或是管家的询问,说是“护卫长提醒水凉了易着凉”。

这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长,对家族少爷(尤其是身份敏感的前继承人)的额外关照。

但陆程就是知道,不是。

那是一种更私人的、更紧密的、几乎要将他每一寸生活细节都纳入掌控的……注视。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就像此刻,他故意拿着一本关于古遗迹探险的、封面沾了点陈年污渍的旧书,慢悠悠地晃到了训练场附近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下,翻开书页。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陆程抬起头,逆着光,看到陆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程少爷,”陆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里靠近训练场边缘,能量流偶尔不稳,不安全。”

“哦。”陆程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将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我看完这一章就走。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陆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旧书上,在那污渍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本书,”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似乎年代久远,纸张脆弱。需要为您准备一本新的、内容相近的复制本吗?”

“不用了。”陆程摇头,指尖划过粗糙的书页,“原版才有感觉。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珩,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觉得这上面的灰尘和痕迹,也挺有历史的味道,不是吗?”

陆珩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他看着陆程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少年白皙指尖下那碍眼的污渍,看着那随意靠在粗糙树干上的、本该纤尘不染的身影。

一种混合着焦躁、不悦和某种更深沉占有欲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搅。

他想将少年拉起来,带离这棵可能掉下虫子的树,拿走那本脏兮兮的旧书,用干净温热的水仔细洗净他碰过污渍的手指,然后把他安置在铺着柔软坐垫、洒满阳光的安全角落里,只给他看最洁净的书,用最精致的器皿。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陆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道:“注意安全。”

说完,他竟没有再劝,而是转身走到了不远处一个既能看清陆程、又不会打扰他的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那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

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坚持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隐忍。

仿佛在说:你尽管做你想做的。

但我会在这里看着。

一直看着。

陆程被他看得有些想笑,又有点莫名的……心痒。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滚烫,还要有存在感。

这个人……

真是别扭得有趣。

明明在意得要死,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样子。

明明恨不得把他裹进无菌室,却又只能站在不远处,用眼神一遍遍“清理”他周围“不洁”的环境。

陆程的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偶尔逗逗这个表面冰山、内里却藏着座活火山的护卫长,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反正,看对方那副想管又不敢管、只能暗自忍耐的模样,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训练场内传来一声能量爆鸣,紧接着是林澈有些气馁的低呼。

陆程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灰尘。

陆珩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落在他沾了草屑的裤腿上,眼神又暗了一分。

“我去看看。”陆程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朝训练场走去。

陆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卫。

训练场内,林澈正对着一个焦黑的训练假人喘气,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炎爆异能威力又提升了,但控制力依旧时好时坏,刚才一个不慎,差点又伤到自己。

看到陆程进来,林澈有些意外,随即抿紧了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又失控了?”陆程走到场边,语气寻常。

“……嗯。”林澈闷声应道,没看他。

陆程也没多问,只是看着那个焦黑的假人,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试过,不用眼睛去看目标?”

林澈一愣:“什么意思?”

“炎爆是能量外放,但控制的关键在于‘锁定’。”陆程走到训练场另一侧,随手拿起一个备用的小型标靶,“你用眼睛看,用精神力感知,都是在‘确认’目标。但有时候,‘确认’本身会带来延迟和犹豫。”

他将标靶随意往远处一抛。

“试着别去看它。”陆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澈耳中,“只是‘感觉’它的存在,感觉你和它之间能量的‘连线’。然后,让你的火焰,顺着那条‘线’过去。”

林澈将信将疑,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努力去“感觉”那个被抛出的标靶。

一开始很困难,他的精神力习惯了依赖视觉引导。但渐渐地,在反复失败和陆程偶尔简短的提示下,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当他终于第一次,闭着眼睛,让一小簇火焰精准地(虽然威力不大)命中标靶边缘时,他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我好像有点感觉了!”他激动地看向陆程。

陆程只是笑了笑:“多练练。找到那种‘连线’的感觉,比用眼睛追着打,要快,也要稳。”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留下林澈一个人,对着标靶,反复尝试和体会。

陆珩全程沉默地跟在陆程身后,看着他指点林澈,看着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却精准无比的笑意,看着他离开时干脆利落的背影。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陆程身上。

深褐色的眼眸里,墨色翻涌,沉淀,再翻涌。

刚才那一幕,陆程指点林澈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洞悉能量本质的姿态,再次印证了陆珩心中的某个猜测。

这个少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也远比他想象的……更吸引人。

像一颗包裹着迷雾的珍宝,每揭开一层,都让人更想探寻下一层,更想将他彻底攥在掌心,看清他所有的秘密,独占他所有的光芒。

陆珩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压下心中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步伐沉稳地,继续跟在少年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沉默相伴。

看似疏离。

却又被那如影随形的目光,紧紧缠绕。

陆程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灼热,专注,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烙在他的背脊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唇角的弧度,在夕阳的余晖中,越发清晰。

看来,这位“护卫长”先生……

对他的“兴趣”,是越来越藏不住了啊。

也好。

这场游戏,一个人玩,终究是有点寂寞。

有人陪着,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