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与暗涌中滑过,转眼便到了家族试炼前夕。
这次试炼的地点在陆家名下的一处封闭训练基地,位于城郊山脉深处,专用于高阶异能者的实战演练和潜力激发。参与的不止陆程和林澈,还有陆家旁系一些出色的同龄人,算是年轻一代一次重要的实力展示和竞争。
出发前一晚,周婉特意将陆程叫到小客厅,仔细叮嘱了许多。陆震虽没多说什么,但看向陆程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毕竟,无论身份如何变化,陆程依然是名义上的陆家长子,这次试炼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也关系到陆家的脸面。
陆程一一应下,姿态温顺,眼底却平静无波。
他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整理简单的行装。系统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播报着原剧情:【试炼第一日,您将因误入未标识的危险区域而受伤,主角林澈会“恰好”路过施以援手,您却因嫉妒和恐惧而拒绝帮助,导致伤势加重,并在后续考核中表现失常,进一步巩固您“心胸狭隘、难堪大任”的形象……】
“知道了。”陆程打断它,将一件柔软的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背包。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宿主,这是关键转折点!您必须设法规避受伤,或者至少在受伤后接受主角的帮助,扭转印象!】系统急了。
“嗯。”陆程随口应着,拉上背包拉链,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拉链头上顿了顿。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规避?
不。
他不仅要“受伤”,还要让这次“受伤”,变得……更有价值。
试炼日,天气晴好。
车队抵达基地时,已有不少旁系子弟先到了。基地依山而建,建筑冷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量余波气息,肃杀而紧绷。
简单的集合与规则讲解后,第一项考核很快开始——穿越一片模拟复杂环境的“迷踪林”,并在途中获取特定的能量标记。限时,且途中会有模拟的“敌对单位”干扰。
林澈被分到了另一条路线。陆程的路线,按照原剧情,会“恰好”经过一片能量场紊乱、容易引发镜面异能反噬的危险区域。
陆程站在出发线前,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用来记录和定位的战术手环。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远处观察台上的家族长辈和教官。
陆震和周婉都在。陆珩也站在观察台侧后方,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标枪。他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陆程身上。
陆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沉静,专注,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了“迷踪林”。
林木茂密,光线斑驳。模拟的能量干扰时强时弱,干扰着感知和方向判断。陆程按照路线指引,不疾不徐地前进。他的镜面异能并未完全展开,只是维持在体表一层极淡的、用于被动防御和折射误导的微光。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接近那片“危险区域”。
这里的能量场果然异常混乱,各种属性的能量乱流如同看不见的湍流,撕扯着闯入者的异能和心神。尤其是对镜面这种依赖稳定反射的异能,干扰尤为严重。
陆程能感觉到体内能量的躁动和不稳。他放慢了脚步,眉心微蹙,似乎有些吃力地抵抗着乱流的影响。
按照剧情,他应该在这里因为强行催动异能试图稳定自身,而导致反噬受伤。
陆程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掌心银光闪烁,试图凝聚一面小型的能量镜来梳理周围的乱流。银光起初还算稳定,但随着他“努力”催动,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边缘处迸发出细碎的能量火花。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身体晃了晃,像是受到了冲击。掌心那团不稳的银光轰然溃散,消散在紊乱的能量场中。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看起来,就像是典型的异能反噬,受了内伤。
但只有陆程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看似凶险,实则被他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程度——足以造成“受伤”的表象和能量波动记录,却不会真正伤及根本,甚至不影响他大部分行动能力。
他需要这个“伤”。
作为接下来某些“不合理”行为的合理解释。
也作为……引出某些“意外”的诱饵。
陆程靠着树干,闭目调息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精光。
他脱离原定路线,开始朝着一个能量波动更为隐晦、也更为危险的方向“艰难”移动。脚步有些虚浮,气息不稳,完美契合了一个受伤后慌不择路、误入歧途的形象。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显怪异,扭曲盘结,透着不祥的气息。连模拟的“敌对单位”都少了许多,仿佛这里是被刻意“留白”的危险区。
陆程的“伤势”似乎加重了,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喘息,扶住树木的手微微发抖。战术手环上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想必已经发出了轻微的警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前方隐约传来的、不同于能量乱流的窸窣声。
不是野兽,也不是模拟敌袭。
更像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陆程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来了。
他“挣扎”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体力不支似的,滑坐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裸露的古树旁。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他仰起头,微微张着嘴喘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一副彻底力竭、孤立无援的模样。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陆程“艰难”地抬起眼。
逆着光,他看到了陆珩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紧绷如石雕的脸。
男人的眉头紧紧锁着,深褐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翻滚着骇人的墨色风暴。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露出了底下汹涌的、近乎暴戾的焦灼与……恐慌。
他几乎是瞬移般单膝跪在了陆程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
“伤到哪里了?”陆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检查陆程的情况,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少年脸颊时,猛地顿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姿态,与他眼底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骇人神色,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反差。
陆程“虚弱”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才认出他来,声音细弱:“陆……护卫长?你怎么……在这里?”他咳了两声,气息越发不稳,“我……我好像走错路了……能量场……反噬……”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眼睫颤动,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陆珩悬着的手,手指一根根蜷缩起来,握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陆程苍白的脸,盯着他额角的冷汗,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沾了泥土和草屑的指尖。
那眼神,像是要将眼前这脆弱易碎的画面,连同他自己此刻心脏被攥紧般的痛楚,一起焚烧殆尽。
“别说话。”陆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不再犹豫,伸手——不是触碰,而是直接、小心翼翼地将陆程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怀抱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陆程“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陆珩胸前的衣襟。他的脸因为“虚弱”和“突然”而埋进了男人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紧绷的皮肤。
陆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稳如磐石。
他不再停留,抱着陆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仓皇的急迫。
仿佛慢一秒,怀里的人就会消散。
陆程被他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阳光和草木的味道。他能感觉到陆珩胸膛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也能感觉到那紧绷肌肉下压抑的、汹涌的暗流。
他“乖顺”地靠在陆珩肩头,闭上了眼睛。
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心底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澜。
果然……
和他预想的一样。
这个男人,对他“受伤”的反应,远比预料的……要激烈得多。
也,有趣得多。
陆珩抱着陆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那片危险区域。沿途的模拟干扰和“敌对单位”在他外放的可怖气息下,纷纷自动规避或湮灭。
他没有返回集合点,而是径直朝着基地深处、一处专供教官和重要人员使用的独立医疗室冲去。
医疗室的门被他一脚踹开(虽然门没锁),里面正在整理器械的医务官吓了一跳。
“检查!”陆珩将陆程小心地放在诊疗床上,声音如同淬了冰,眼神更是冷得能冻死人,“立刻!全面!”
医务官被他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多问,连忙启动仪器,开始为“虚弱”的陆程进行检查。
陆程配合地躺着,任由冰冷的检测探头在身上移动,脸上依旧带着“痛苦”和“不安”。
陆珩就站在诊疗床旁,一步未离。他的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钉在陆程身上,又时不时扫过那些闪烁的仪器屏幕。每当数值出现一丝异常波动,他周身的低气压就更重一分。
整个医疗室鸦雀无声,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初步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能量反噬导致的内腑轻微震荡,异能回路暂时性紊乱,伴随精神力透支迹象。”医务官擦着冷汗汇报,“不算太严重,静养配合能量疏导,几天就能恢复。但需要立刻停止一切活动。”
听到“不算太严重”,陆珩眼底翻涌的墨色似乎平息了一点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看向诊疗床上的陆程。
少年闭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副人事不知的疲惫模样。
陆珩伸出手,指尖悬在陆程脸颊上方,仿佛想确认他的温度,却又不敢真的落下。
最终,他只是拉过旁边消过毒的薄毯,轻轻盖在了陆程身上,连边角都仔细掖好。
“给他用最好的稳定剂和营养液。”陆珩对医务官吩咐,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刚才的骇人戾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护卫长。”
药剂注入,陆程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也微微舒展。
陆珩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医务官识趣地退到外间,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室内一片寂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陆程安静的睡颜上,将他白皙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
陆珩看着这张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安然睡去的模样。
心底那阵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后怕,终于慢慢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沉甸甸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酸涩的庆幸。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如果他晚到一步……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陆珩强行掐灭。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
陆珩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依旧身姿挺拔,但肩背的线条,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指尖轻轻拂过陆程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少年的眉眼之间,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一段时间。
诊疗床上,陆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蒙着一层水雾。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陆珩。
男人背光坐着,面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沉地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太多陆程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后怕,庆幸,专注,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东西。
陆程“茫然”地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陆珩立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他俯身,伸手扶住陆程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靠卧姿势。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陆程甚至能看清陆珩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清冽气息的温热体温,还有那只扶在他肩上的、稳定而灼热的手掌。
“陆护卫长……”陆程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醒的沙哑,“谢谢你……救了我。”
陆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程,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颜色偏淡、形状优美的嘴唇上。
那里因为“受伤”和失水,显得有些干燥,甚至微微起了一点皮。
陆珩的眸色,倏地暗沉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距离一寸寸缩短。
陆程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唇瓣。
他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然后——
陆珩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上。
而是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落在了陆程的……额头上。
干燥、温热、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战栗的触碰。
一触即分。
快得像幻觉。
陆珩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好好休息。”他丢下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医疗室。
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阳光,无声地流淌。
诊疗床上,陆程维持着靠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吻过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
干燥,滚烫,带着不容错辨的……失控痕迹。
陆程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一个无声的、却格外昲丽夺目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
果然……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一场精心设计的“受伤”。
换来的,似乎不只是一个合理的退场理由。
还有……一点意外的“收获”。
陆程重新躺平,拉好毯子,闭上了眼睛。
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