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1:13:26

夜色如墨,镇北侯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陆北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在沈府书房的那一幕。沈清音清亮而笃定的声音,精准指出缺陷的手指,以及那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的改良草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他自认识人无数,战场上能洞察敌军诡计,朝堂上能分辨忠奸虚实,却独独没有看透自己这位新婚夫人。她就像一本被朴素封皮包裹的孤本奇书,初看平平无奇,随手翻开一页,却尽是惊世骇俗的篇章。

“炸膛”……若此隐患成真,后果不堪设想。而她那看似简单的改良方案,却直指核心,化险为夷。这绝非巧合,更非妄言。

“惊雷。”他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侯爷。”

“去查。”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查夫人出嫁前在沈府的所有经历,接触过何人,读过何书,尤其……与工匠、机巧相关之事。要快,要隐秘。”

“是。”黑影领命,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陆北辰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由沈清音绘制的简易草图上。烛光映照下,那几笔线条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他踱步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需要她。

不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情,也不是为了维系那脆弱的政治婚姻。

而是为了北境的数万将士,为了大晏的边防安稳。

她所展现出的才能,是他,乃至整个工部都亟需的瑰宝。

与此同时,清音阁内(沈清音所在的院落,暂定名)。

沈清音卸下了钗环,任由如墨青丝披散在肩头,只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她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的面容。

白日的冲动之举,她并不后悔。重活一世,她不愿再庸碌无为,更不愿看到因器械之弊导致将士枉死。既然有能力,她便要尽力为之。

只是,如此一来,她势必无法再像预想中那样,在侯府后院偏安一隅,默默无闻。陆北辰那双深邃眼眸中最后留下的灼热与郑重,让她明白,平静的日子,恐怕从今日起,便一去不复返了。

他今夜会来吗?

那句“长谈”,究竟是客套,还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守夜侍女压低的声音:“夫人,侯爷来了。”

沈清音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该来的,总会来。她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衫披上,拢了拢长发,走到外间。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北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下了白日里的常服,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少了几分朝堂侯爷的威严,多了几分内敛的压迫感。他手中,正拿着她白日里画的那张草图。

“侯爷。”沈清音福身一礼,神色平静。

陆北辰走进来,反手将房门掩上。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陈设简洁雅致,与她的人一般,透着一种清冷的气息。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沈清音身上,看着她未施粉黛却清丽动人的脸,以及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眸。

“不必多礼。”他走到桌边,将手中的草图轻轻放在桌上,“夫人可知,我为何深夜来访?”

沈清音抬眼看他:“为了这张图,为了弩机,也为了……侯爷心中的疑虑。”

她的直接,让陆北辰微微挑眉。他喜欢这种不绕弯子的对话。

“不错。”陆北辰颔首,他凝视着沈清音,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真相,“夫人,你今日所言所行,远超常理。工部侍郎之女,深闺之中,从何学得这等精深的军工造物之术?甚至能一眼看穿军器监大匠都未能察觉的致命缺陷?”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沈清音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垂下眼睫,看着跳跃的烛火,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疏离感:“侯爷可信……梦中授业?”

陆北辰眸光一凝。

沈清音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飘渺:“清音自小便时常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梦中有一处名为‘格物苑’之地,其中有白发翁媪,授我奇巧机关、锻铁冶金之术。初时只当是幻梦,醒来便忘。年岁渐长,梦中所得却愈发清晰,仿佛……本就存在于我脑海之中。”

她抬起眼,迎上陆北辰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此事说来玄奇,连我自己亦觉匪夷所思。故而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今日若非见那图纸关乎将士性命,清音亦不敢妄言。”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无法被证伪的解释。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梦境和天赋,既能解释她的知识来源,又能避免深究,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陆北辰沉默地看着她,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他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这番说辞确实玄奇,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一个从未离开过京城的闺阁女子,若非有天授之才,又如何能拥有这般见识?

而且,她眼神清澈,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心虚闪烁之态。

半晌,陆北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夫人既有此天赋,便是天意。”

他不再追问细节,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草图,语气转为无比郑重:“夫人,白日你所指出的隐患,我已命人快马加鞭,以最紧急的军情形制,密报北境大营,令其暂停试用任何新制弩机,并对现有弩机进行严格排查。”

沈清音心中一凛,密报,紧急军情形制……这意味着陆北辰已完全相信了她的判断,并且将其提到了最高警示级别。这份信任和决断,让她动容。

“至于改良方案,”陆北辰的指尖点在草图上,“夫人可能绘制出详细的、可供工匠依循的完整图样?”

沈清音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可以。给我一夜时间。”

她的干脆利落,再次让陆北辰心中赞叹。

“好!”陆北辰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上前一步,距离沈清音更近,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传来,带着一种强大的存在感。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意味:“夫人,北境苦寒,将士们不仅面临敌人的刀剑,更时常因军械不精而白白牺牲。甲胄不够坚韧,刀剑容易卷刃,弩机时常故障……每一条军报上的伤亡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陆某身为统兵之将,无法让他们安居乐业,只能力求让他们手中的兵器更利,身上的甲胄更坚,多一分活着回来的希望。”

“夫人身怀惊世之才,困于后宅,是暴殄天物。”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陆北辰,在此恳请夫人,助我!”

“助我大晏将士,铸甲砺刃,守我河山!”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能撼动人心。这是一个将军对麾下将士最深沉的责任,也是一个上位者对人才的最高认可和恳切请求。

沈清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郑重与恳切的俊朗面容,听着他胸腔里发出的、带着力量与温度的誓言,心中那层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冰壳,仿佛被敲开了一丝裂缝。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感受到了他肩上的重担。

守护国家,不正是她前世未能完成,今生深埋于心的夙愿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墙壁上。

良久,沈清音缓缓吸了一口气,清亮的眼眸中绽放出坚定而璀璨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沉稳: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侯爷,给我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