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校场染成一片橘红,操练的士兵们已陆续散去,只余下几名亲卫在不远处安静守卫。堆放破损军械的角落,显得格外寂静而沉重。
沈清音蹲在那堆锈迹斑斑、遍布战痕的旧甲胄前,久久未动。她纤细的手指拂过一片锁子甲上断裂的铁环,那断裂处尖锐刺手;又拿起一面皮盾,边缘已被利器劈砍得翻卷起来,中心处甚至有一个几乎被洞穿的凹陷,只在最后关头被什么东西阻住,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创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陈旧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仿佛已渗入这些物件内部的淡淡血腥气。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副最为残破的明光铠上。这副铠甲胸前的圆形护心镜已然凹陷,一道狰狞的裂痕几乎将其剖成两半,边缘还带着暗沉的颜色,像是干涸许久的血渍。甲叶散落大半,仅存的几片也扭曲变形,连接它们的皮绳早已朽烂。
沈清音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护心镜上的裂痕,冰凉的触感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当初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是何等的狂暴与致命。穿着这副铠甲的士兵,恐怕……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穿着这样劣质甲胄的士兵,面对敌人沉重的兵刃,铠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年轻的生命随之消逝……李校尉那句“跟没穿区别不大”的话语,如同重锤,一遍遍敲击着她的心。
一种混杂着愤怒、痛心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凝聚。这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和皮革,这是无数条曾经鲜活的人命!是守护家国的脊梁!
陆北辰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夕阳下微微绷紧,看到她抚过甲胄裂痕时轻颤的指尖,看到她闭上眼时,长睫在眼下投下的阴影里那难以掩饰的痛楚。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外露的情绪。无论是新婚之夜的平静,指出弩机缺陷时的冷静,绘制图纸时的专注,还是面对工部刁难时的从容,她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而此刻,这口古井,却因这些冰冷的、死去的甲胄,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每次看到这些从前方运回的、带着阵亡将士印记的残破军械时,心情亦是如此,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
他缓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也带来了他身上清冽而安稳的气息。
“这副铠甲的主人,叫王铁柱。”陆北辰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痛,“北境守军的一个什长。三年前,蛮族突袭烽火台,他带着九个弟兄,死守了三日,等到了援军。十个人,只回来了两个,还都残了。他……是胸口中了狼牙棒,护心镜碎了,没能撑过来。”
他的手指,指向那护心镜上狰狞的裂痕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浅浅的刻痕,那似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一对嗷嗷待哺的儿女。”陆北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沈清音却听出了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沈清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王铁柱……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阵亡的数字。他有了名字,有了家庭,有了壮烈牺牲的故事。这副残甲,承载着他最后的体温和意志。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却没有泪水,只有燃烧的火焰。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北辰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照着夕阳,也映照着她此刻决绝的神情。
“侯爷,”她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字字铿锵,如同宣誓,“给我时间!清音必竭尽所能,穷尽毕生所学,定要为我大晏将士,造出这世间最坚固、最轻便的铠甲!我要让敌人的刀剑,再难轻易撕裂我同袍的胸膛!要让这护心镜,真正能护住将士的心!”
她的目光灼灼,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与光芒,几乎要烫伤他的灵魂。
陆北辰的心被狠狠震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蹲在尘土与锈迹之中,一身素衣,却仿佛身披霞光,誓言要撼动这积弊已久的军备沉疴。她的愤怒,她的痛心,她的担当,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直击他内心最深处。
他没有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说什么“不必过于忧心”的安慰。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伸出他那双惯于握剑执缰、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依旧按在残甲上、微微颤抖的冰凉手背。
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无声的承诺。
“好。”他只有一个字,低沉,厚重,如同磐石。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他的手心传来,顺着她的手臂,瞬间涌遍全身,奇异地抚平了她胸腔里那翻江倒海般的悲愤,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决心。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校场上暮色四合,寒意渐起。
陆北辰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她拉起身。
“天黑了,回府吧。”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柔和,“明日,我便让人将京营武库所有甲胄的制式图样,以及历年损耗记录,全部送到你那里。”
“嗯。”沈清音低低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离开了那片承载着太多伤痛与沉重的角落。
她的手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冰冷的手指,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着。车窗外是流动的夜色,车厢内只有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
沈清音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着眼,脑海中仍在飞速思考着甲胄改良的可能方向——材料、结构、工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突破。
陆北辰则静静地看着她疲惫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团由她点燃的火焰,融化出了一道温热的裂隙。
他知道,从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为了北境将士,不仅仅是为了家国天下。
也为了,这个此刻在他身边,心怀悲悯、矢志不移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