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演武的震撼余波尚未平息,翌日清晨,宫中便传来旨意,宣镇北侯陆北辰携研制复合鳞甲之匠师入宫觐见。
这道旨意,既在预料之中,又让侯府上下为之振奋。陆北辰换上一品侯爵朝服,玄衣纁裳,庄重威严。而沈清音,则择了一身符合侯夫人品阶、却不失清雅的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淡扫蛾眉,气质出尘。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朱墙金瓦,最终在乾元殿外停下。拾级而上,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沈清音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探究地落在她与陆北辰身上。
“臣,陆北辰,携内子沈氏,参见陛下。”陆北辰声音沉稳,行礼如仪。沈清音跟在他身侧,依礼叩拜,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怯懦。
“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的目光越过陆北辰,直接落在了沈清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这位,便是研制出那‘复合鳞甲’的沈夫人?”
“回陛下,正是内子。”陆北辰侧身,将沈清音稍稍让前一步。
沈清音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平静:“臣妇沈清音,参见陛下。”
“好,好!”皇帝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昨日校场,朕亲眼所见,那复合鳞甲确是神物!夫人巧思,惠及三军,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沈清音不卑不亢地回应,“臣妇不过尽己所能,略尽绵薄之力。铠甲能成,仰赖陛下洪福,侯爷支持,以及众多工匠齐心协作,非臣妇一人之功。”
她这番应对,既谦逊,又将功劳分摊,显得滴水不漏,让御座上的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夫人过谦了。”皇帝笑道,“朕已下旨,厚赏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至于夫人……”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夫人献此利国利器,于国有大功。朕特赐夫人‘安乐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另赏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二十匹,黄金五百两!”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这可是宗室女或极得宠功臣之女方能享有的殊荣!陛下对这位侯府夫人的恩赏,不可谓不重!
沈清音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再次叩拜下去:“臣妇谢陛下隆恩!然,臣妇愧不敢当如此厚赏。研制军械,本是为助侯爷,为护将士,非为邀功请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赏赐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或充作军资,则胜于赏赐臣妇多矣。”
她竟然拒绝了?!百官再次哗然。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多少人求之不得,她竟轻描淡写地推拒,还要将赏赐用于军资和抚恤?
皇帝也明显愣住了,他深深地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非以退为进,而是真心推辞。他心中不由再次高看了她几分。
“夫人高义,朕心感佩。”皇帝的声音郑重了许多,“然,有功必赏,乃朝廷法度。夫人之功,当得起此赏!抚恤军属,充实军资,朕自有安排。夫人的封赏,亦不可废!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金口已开,便是定论。
“臣妇……叩谢陛下圣恩。”沈清音知道无法再推辞,只得再次谢恩。心中却打定主意,那食邑所出,将来也要寻机用在刀刃上。
“平身吧。”皇帝抬手,目光转向陆北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意味深长,“北辰啊,你可是为朕,为大晏,寻来了一位真正的‘女诸葛’啊!日后,夫人若再有奇思妙想,爱卿定要鼎力支持,不可埋没了人才!”
陆北辰躬身应道:“臣,遵旨。内子之能,臣亦钦佩,定当全力支持。”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二人几句,便让内侍引他们去偏殿用茶,等候领取封赏敕书和印信。
退出乾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透过高耸的宫墙,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北辰放缓脚步,与沈清音并肩而行。他侧过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低声道:“为何要推辞?那是你应得的。”
沈清音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阳光在她眼中跳跃:“侯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复合鳞甲’已足够引人注目,若我再欣然接受如此厚重的赏赐,只怕会招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与非议。如今这样,挺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丝坚定:“况且,我所求,从来不是这些。”
陆北辰脚步微顿,深深地看着她。她所求为何,他似乎能懂。是那份实现自身价值的成就感,是那份守护家国将士的责任心,是那份超脱于世俗名利之外的纯粹。
他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不仅才华横溢,更有一颗玲珑剔透、清醒睿智的心。
“我明白。”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与共鸣。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朱红的宫墙上,靠得极近。
他忽然想起皇帝那句“女诸葛”的调侃,嘴角不由微微勾起。或许,陛下说得没错。
得此一人,不仅是他的幸运,亦是大晏之幸。
而经此御前觐见,“安乐县主”沈清音之名,连同她那谦逊拒赏的佳话,必将随着复合鳞甲的威名,一同传遍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