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陈勇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抽象画发呆。画里是几道扭曲的蓝色线条,他看了十分钟也没看懂到底画的是啥——可能这就是艺术吧,看不懂就对了。
浴室门开了。柳一菲裹着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水汽。酒似乎醒了大半,眼睛恢复了清明,但眼圈还是红的。
“你没走?”她有点意外。
“怕你出什么事。”陈勇站起来,“现在好点了吗?”
“嗯。”她走到迷你吧台,拿了瓶矿泉水,拧了半天没拧开。陈勇接过来,轻轻一转,瓶盖开了。
“谢谢。”她喝了口水,靠在吧台边看他,“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陈勇把矿泉水瓶放回台面:“你指哪句?”
“结婚那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陈勇看着眼前的姑娘——浴袍领口松垮,锁骨清晰可见,素颜的脸比电视上更真实,也更有种脆弱的漂亮。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他问。
“保安。”柳一菲说,“橡树湾的,月薪三千二,包吃住。”
“知道还结?”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保安不是人?保安不能结婚?”
陈勇被噎住了。这逻辑……没毛病。
“我是认真的。”柳一菲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蜷起腿,“反正早晚都要结婚,找个顺眼的,比找个‘合适’的强。”
“你经纪人知道吗?”陈勇问了个现实的问题。
“不知道。”她笑了,笑得有点讽刺,“知道了肯定拦着。她巴不得我嫁个富豪或者导演,好让她继续抽成。”
“那你妈呢?”
柳一菲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她轻轻说,“她可能也会反对。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
陈勇没说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她母亲的采访,那个强势的女人确实把女儿当成作品在经营。2010年这个时间点,母女关系应该正紧张。
“你想好了?”他最后问。
“想好了。”柳一菲抬起头,眼神坚定,“现在,你想好了吗?”
陈勇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比特币论坛应该还在热闹讨论那两张披萨的事,而他坐在这里,被一个女明星求婚。
这剧情,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走。”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柳一菲眼睛亮了:“去哪儿?”
“民政局门口等着。”陈勇说,“等它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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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北京,出租车不好打。
两人在酒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一个穿浴袍裹外套的漂亮姑娘,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男人,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去哪儿啊?”司机问。
柳一菲报了海淀区民政局地址。司机一愣,又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去民政局?还没开门呢。”
“我们等着。”柳一菲说。
司机发动车子,开上主路。车里电台在放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软绵绵的。
“小两口吵架了?”司机大叔开始唠嗑,“我跟你们说啊,结婚这事可不能闹着玩。我开出租车二十年,拉过多少赌气去领证的,后来都后悔了。”
陈勇想说我们不是吵架,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喝醉了非要跟我结婚,我同意了”?
“师傅,您误会了。”他最后说,“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大半夜去民政局?”司机不信,“听叔一句劝,有啥事白天再说。先去酒店开个房,睡一觉,清醒了再决定。”
柳一菲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突然开口:“反正都要结婚……找个顺眼的,比找个家里安排的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司机好像听懂了。他叹了口气:“姑娘,你是演员吧?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柳一菲睁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们这行压力大,叔懂。”司机放慢了车速,语重心长,“但结婚不是儿戏啊。你看这小伙子人是不错,但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俩……差距太大了。”
陈勇听着,心里居然很平静。是啊,差距大,一个当红女明星,一个小区保安,这组合放哪儿都是头条新闻。
但他兜里揣着七千枚比特币。虽然现在只值八千多块,但十年后……
“师傅。”陈勇开口,“去最近的酒店吧。”
柳一菲猛地坐直了:“不去酒店!”
“你听我说。”陈勇按住她的手臂,“你现在半醉不醒,咱们先去休息,明天早上如果你还想结,我陪你去。行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是反悔,是给你后悔的机会。”
柳一菲和他对视。车里昏暗,只有路灯光线一下下掠过她的脸。她咬了咬嘴唇,突然问:“你是怕我后悔,还是怕你自己后悔?”
“都怕。”陈勇实话实说。
这话好像触动了她。她重新靠回座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司机调转车头,往最近的连锁酒店开。车里只剩下邓丽君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到了。”司机停在酒店门口,计价器显示四十八块。
陈勇掏钱包,柳一菲却先递了一张一百的过去:“不用找了。”
“姑娘,这……”
“拿着吧。”她推开车门,“谢谢您操心。”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柳一菲裹紧了外套,夜风吹得她发抖。陈勇看了眼酒店招牌——如家,绿色的灯箱在夜里很显眼。
“真不去民政局了?”她小声问。
“你想去的话,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儿等你。”陈勇说,“如果你没来,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柳一菲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有意思到让你想结婚?”
“可能吧。”她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喂,陈勇。”
“嗯?”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说完,她快步走进旋转门,消失在酒店大堂里。
陈勇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静止。他掏出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备忘录里还记着比特币的价格:1.25元。
他新建了一条记录:“2010.5.23,凌晨。可能要被结婚了,对象是柳一菲。”
写完,他笑了,觉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
街对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陈勇走进去,买了瓶冰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慢慢喝。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年轻,困惑,但眼神很亮。
手机震动,是袁大弘发来的短信:“勇哥,你咋还没回来?队长查岗了,我说你拉肚子!”
陈勇回复:“马上回。”
他喝完水,起身往外走。路过垃圾桶时,他顿了顿,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去。
夜风清冷。北京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就像比特币的交易,永远有人在线,永远在买卖。
陈勇拦了辆出租车回橡树湾。司机是个年轻人,车里放着摇滚乐,他没说话,一路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
到小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保安室里,袁大弘趴在桌上睡着了,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陈勇轻手轻脚走进去,给袁大弘披了件外套,然后坐到监控台前。
屏幕上,小区一片静谧。最里面那栋楼的顶楼,某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八点,如家酒店门口。
命运的齿轮,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