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6:32:45

沈清宁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战栗,门轴转动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开启了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宴会厅内的暖气裹挟着香槟的甜腻、鱼子酱的咸鲜和昂贵香水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清冷的夜风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偶尔有几道目光掠过她朴素的白裙和未施粉黛的脸,带着些许好奇与轻蔑,很快又移开了。在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她这样低调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反而更像是个误入的服务人员或是哪个大人物的助理,不值得过多关注。

她没有走向人群中心的钟奕辰,只是安静地找了个被厚重窗帘遮挡一半的不显眼角落站着,像一株不需要阳光和雨露的沉默植物,尽量将自己融入背景之中。

但钟奕辰的目光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他甚至没有刻意寻找,只是在与苏雨薇调笑的间隙,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就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瞬间就找到了她。他并未停下与女伴的低语,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慵懒的笑意,只是隔着喧嚣的人群,远远地朝她投来一瞥。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随即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那是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再明显不过的指令——跟上。

沈清宁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迈开脚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既不会太近惹他厌烦,也不会太远让他觉得脱离掌控的距离。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水晶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矜贵而疏离的轮廓。

“钟少,这位是?”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凑近,目光在沈清宁身上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

钟奕辰连眼皮都未抬,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轻描淡写地一句:“一个朋友。”便轻飘飘地带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无人再追问。周围的人都心领神会地交换了眼神。谁都知道,钟太子爷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眼前这个清汤寡水、沉默寡言的,大概也新鲜不了几天,不值得费心记挂。苏雨薇更是轻嗤一声,挽紧了钟奕辰的手臂,仿佛在宣示主权。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伪的热络中散场。钟奕辰显然喝了不少,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雪松调香水,形成一种独特而具有压迫性的气息。但他的步伐还算稳健,眼神也依旧清醒锐利。他并未与女伴多做纠缠,径直走向停在外面的黑色宾利。

沈清宁快步上前,在他之前伸手,替他拉开车门。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

车内空间宽敞而奢华,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隔板缓缓升起,将后座隔绝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钟奕辰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和酒后的燥郁。沈清宁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她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空调调高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却依旧是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清宁依言照做,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点过,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路再无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出风声。

回到那座位于市中心顶层的豪华公寓,电梯无声地直达入户。玄关宽敞得能停下辆汽车,空旷、冰冷,装修是极致的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昂贵的艺术品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却丝毫没有家的温度,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展示空间。这是钟奕辰众多住所中的一处,也是她大多数时候被迫停留的“鸟笼”。

钟奕辰扯开领带,随意扔在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沙发上,自己也陷了进去,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喉结滚动了一下,显露出些许不适。

沈清宁无声地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开放式厨房。她熟练地打开某个橱柜,找出醒酒药材——那是她之前备下的,他从不关心这些琐事,但她总是会提前准备好。开始煲醒酒汤。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微苦的药香,冲淡了些许冰冷的空气。

她将温热的汤碗小心地端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白瓷碗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苍白。

钟奕辰没有立刻接,而是抬起眼,黑眸在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缓慢而极具压迫感,让沈清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指尖微微蜷缩。

忽然,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冰凉的腕表表带硌得她生疼。

沈清宁吃痛,轻吸了一口气,碗里的汤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被迫稳住身形,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清宁,”他凑近她,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她耳畔和颈侧,语气危险而低沉,像毒蛇吐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窜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了什么?是她在悄悄收集海外顶尖医院和研究所的招聘信息,还是她私下里联系了中介评估母亲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或者,更糟的是,他察觉了她内心深处那丝渴望彻底逃离的念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胸腔里疯狂鼓动的心脏,迎上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钟奕辰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就在沈清宁几乎要撑不住,睫毛开始微微颤抖的时候,他却忽然松开了手,像是突然对这场试探失去了兴趣,语气莫测地丢下一句:“安分点。”

然后,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接过那碗醒酒汤,看也不看她,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只是解渴的白水。随即他起身,步伐依旧稳健,走向主卧室,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

沈清宁独自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握过的清晰红痕和灼热感,伴随着细微的疼痛。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房门,心底一片冰凉,如同被浸入寒冬的湖水。

她默默地收拾好厨房,将汤锅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台面上的水渍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然后,她拿起自己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旧帆布包,轻轻地打开公寓的门,又轻轻地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如同一个完成任务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而在卧室里,本该醉意沉沉的钟奕辰,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他手中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醉意的清醒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拨通了特助周铭的电话,声音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

“查一下,她今天在医院,都和谁说过话。特别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任何可能帮她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