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整,沈清宁准时出现在市第一医院心外科。
一夜浅眠并未驱散眼底淡淡的青黑,但当她换上那身挺括的白色大褂,胸前挂上印有“沈清宁医生”的工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时,昨夜残留的奢靡酒气和那座冰冷公寓带来的压抑感,似乎都被彻底隔绝在外。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在这里,她是沈医生,是凭借顶尖医学院的优异成绩和无数个日夜苦练出的精湛手艺站稳脚跟的心外科骨干,是病患和家属眼中值得托付生命的希望。而不是某个人的附属品,更不是一只需要看人眼色、被圈养的金丝雀。
上午的安排是一台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患者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病情复杂。无影灯下,只有监护仪器规律冰冷的滴答声、器械护士递送工具时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她沉稳清晰的指令声。
“血压。”
“90/60。”
“吸引器。”
“血管钳。”
她的整个世界收缩在这方寸之间,眼神专注,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缝合,都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汗水逐渐浸湿了内里的刷手服,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巡回护士细心擦去。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她放下手术刀,看着监护仪上平稳优美的波形,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手术成功。”她宣布,声音里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专业成就的满足感和厚重责任感。无形的压力从肩头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疲惫。
走出手术室,来到缓冲区,她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略带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挑战成功而焕发的光彩。
“沈医生,您太厉害了!”同科室的实习生小刘早已等在外面,满脸崇拜地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台手术,张院长都特意过来观摩了一会儿,直夸您手法精准、心态稳,简直是艺术!”
沈清宁淡淡笑了笑,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温和地回应:“是大家配合得好,麻醉科、护士站的同事都很棒。”
这时,科室主任张院长也笑着走了过来,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清宁啊,这次又是立了大功!患者的家属刚才在外面,千恩万谢,就差给你鞠躬了。好好干,年底的职称评定,院里肯定会重点考虑你。对了,”张院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显重视,“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与国际梅奥医学中心合作的交流项目,为期一年,全球就三个名额。我觉得你非常合适,已经把你的资料和今天这台手术的录像作为案例推荐上去了,那边评审委员会很感兴趣,估计很快就会有正式的面试通知发到你邮箱。”
梅奥中心的交流项目!
沈清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度渴望的光芒,璀璨夺目。那是多少医生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不仅能接触到最前沿的医疗技术和研究,更是履历上足以改变职业生涯的浓墨重彩的一笔。一年时间,足以让她脱胎换骨。
她用力攥紧了手指,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谢谢院长!我会好好准备的,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和希望,并未能持续太久,像是一簇刚点燃的火苗,瞬间就被兜头浇下的冰水湮灭。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专注地书写上午那台手术的报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是一个没有存储但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钟奕辰的特助,周铭。
心头莫名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周铭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疏离,却透着程序化的冰冷,像是提前设置好的机器语音:“沈小姐,下午好。钟总吩咐,希望您以后尽量减少值夜班,他不希望您太过劳累。另外,”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近期如果您的工作中有任何需要长期出差或外派的安排,也请您务必暂时推掉,或者交由其他同事负责。”
沈清宁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冰凉的金属笔身硌着指骨。
他知道了?是梅奥项目的事情走漏了风声,还是仅仅是他那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再次发作,例行公事地收紧她脖子上的缰绳?
她试图保持冷静,为自己争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和解释:“周特助,我的工作性质您可能不太了解,心外科急诊多,难免会有夜班排班,这是职责所在。而且有些重要的学术交流会议或者项目,对专业提升很重要……”
“沈小姐,”周铭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意味,“这是钟总的意思。他也是出于对您身体的关心。请您不要让他担心。”
关心?
沈清宁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荒谬的冷笑。这分明是斩断她翅膀的枷锁,是生怕她飞得太高太远脱离掌控的预防措施。那个梅奥项目,需要长期驻外,他绝不可能允许。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沈清宁独自坐在椅子上,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条,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瞬间从心底涌上的刺骨寒意。刚刚因为手术成功和项目机会而升起的些许暖意和希望,瞬间被这通电话浇灭,只剩下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沉重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下班后,她和闺蜜叶晚晚约在医院附近那家她们常去的咖啡馆。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与医院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叶晚晚一听她说完下午的事,立刻就炸了,杏眼圆睁,手里的咖啡勺差点敲碎杯子:“他凭什么啊?!他是你什么人?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法律承认的老公?屁!就是个仗着有几个臭钱为所欲为的控制狂!清宁,你醒醒吧,这种被人当金丝雀养着的日子有什么过头?天天看人脸色,连上个班都要被遥控指挥!以你的能力,离开他钟奕辰难道会饿死吗?你可是沈医生!顶尖的心外科医生!”
沈清宁低着头,无意识地用力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勺子和瓷杯壁碰撞,发出一下下清脆却令人心烦意乱的响声。咖啡表面的拉花被搅得一团模糊。她何尝不知道晚晚说得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坎上。可是……
她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和挣扎,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蝶,声音干涩:“晚晚,我还不能。我妈的后续康复治疗和特殊护理,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当初那份协议……”
那份她走投无路时签下的、隐含着她未来和自由的“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在原地。
叶晚晚看着好友眼中清晰的痛苦,到了嘴边的激烈言辞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重重地、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你就是心太软,顾虑太多!那个钟奕辰,他就是吃定了你这一点!吃定了你的善良和责任感!”
就在这时,沈清宁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幽白的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内容很短,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又快又准,直直扎进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林薇薇回国了,你该让位了。」
林薇薇……
那个只存在于旁人暧昧不清的谈论里、存在于钟奕辰偶尔出神时低喃的名字,那个像幽灵般始终横亘在她和钟奕辰之间、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的影子。那个据说让钟奕辰念念不忘多年,甚至她沈清宁能留在他身边,或许也只是因为某些角度眉眼间像她的……白月光。
她,回来了。
沈清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冰凉的机身几乎要从她失控的指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