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6:37:48

抢救室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墙壁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沉重的回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家属眼泪中的咸涩,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先生身上,这位中年男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同意书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看面前这个年轻女医生——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却有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扭头透过玻璃窗看向抢救室里奄奄一息的父亲。老人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时间,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沈清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摘下了手术帽,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我准备好了,决定权在你”的强大气场。这不是傲慢,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专业自信,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爸他...真的能挺过来吗?”陈先生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挣扎。

沈清宁的目光坚定而坦诚:“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用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去救他。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我们需要立即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年长的医生匆匆赶来,在陈先生耳边低语:“陈总,要不我们再等等?我已经联系了北京的专家,明天就能赶到...”

沈清宁认得这个人,是医院另一位心外科副主任,以保守治疗著称。她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这很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陈先生的眼神再次动摇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宁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陈先生,您父亲的情况等不到明天了。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手术的最佳窗口期。我是目前医院里最有把握完成这台手术的人,如果您信任我,请现在就签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嘈杂的环境,直达每个人的心底。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圈养的金丝雀,不再是那个在钟奕辰面前唯唯诺诺的情妇,而是一个专业的、值得信赖的心外科医生。

终于,陈先生猛地一跺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签!我们签!沈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爸!”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沈清宁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好。”她应了一声,转身对护士长快速下令,“准备手术!立刻!通知麻醉科李主任亲自操刀,我要最好的团队!”

没有片刻耽搁,她几乎是跑着冲向手术室。走廊的光线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白大褂的衣角随风扬起。洗手,消毒,穿手术服,戴手套……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专注而迅捷。当她站在手术台前,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所有个人情绪——屈辱、失望、心寒——都被她彻底屏蔽在外。

眼前,只有需要她拯救的生命。

手术灯发出冰冷而明亮的光,映照着无影灯下她专注的侧脸。患者的胸腔被打开,那颗脆弱的心脏在眼前微弱地跳动着。情况比影像上显示的还要糟糕——血管黏连严重,心肌组织脆弱得像浸湿的纸张。

“血压下降!”麻醉师突然报告。

“快速输液500cc,肾上腺素0.5mg静推。”沈清宁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手术过程极其艰难,每一个步骤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无菌帽边缘,器械护士不停地为她擦拭额角的汗珠。助理医生递来的器械有时慢了一拍,她会用简洁的指令指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她的手很稳,眼神锐利如鹰。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应急预案,凭借着过硬的基本功和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她精准地剥离着黏连的组织,小心翼翼地修复着脆弱的心脏结构。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医学院的实验室,回到了那些日夜苦练缝合技术的日子。

那些被钟奕辰圈养在笼中的日子里,她唯一没有放下的就是专业训练。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翻阅最新的医学期刊,在脑海中模拟复杂的手术流程。现在她明白了,那些看似无用的坚持,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血管钳...好,现在给我5-0proline线...”她的指令清晰而平稳,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而是一次日常演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外等候的家属坐立难安,手术室内的气氛更是紧张到极点。只有监护仪上规律的心电波动提示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当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沈清宁完成了最后一针缝合。她轻轻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整整四个多小时,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全身肌肉都在抗议。

她看着监护仪上逐渐平稳下来的各项数据,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

在没有任何外援,顶着巨大压力和家属的不信任下,她独立完成了这台极高难度的手术,将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手术成功。”她摘下口罩,对旁边的助手说道,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当她走出手术室,迎接她的是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感谢。陈先生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着泪水:“沈医生,谢谢您!我刚才差点...”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沈清宁温和而专业地回应,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闻讯赶来的张院长和科室同事投来赞许、敬佩的目光。之前质疑她的声音,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

“清宁,好样的!”张院长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这次评级,你可是立了大功了!院里会记住你的贡献。”

沈清宁勉强笑了笑,巨大的精神压力和体力透支让她几乎虚脱。她婉拒了同事们庆祝的提议,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回到办公室,她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钢笔。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钟奕辰。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中一片平静,再无波澜。迟来的联系,比草还轻。

她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接听一个陌生号码的推销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钟奕辰如常的、甚至带着一丝刚结束“重要事务”后的慵懒声音:“刚才在忙,什么事?”他似乎完全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几个小时前她曾那样绝望地寻找过他。

沈清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京市璀璨的夜景,那些灯火辉煌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和她一样的悲欢离合。几个小时前,她还被困在那片繁华中的某一个牢笼里;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了尊严。

她轻轻地、清晰地对着话筒说:“已经解决了,不重要了。”

是的,都不重要了。危机解决了,她的心,也彻底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钟奕辰可能说了些什么,但沈清宁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结束了通话:“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丢在一旁。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她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清亮、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自己。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洗去了过往所有的屈辱和依赖。镜中的女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而生的藤蔓,而是一棵能够独自迎接风雨的树。

通过这场几乎将她压垮的危机,她向所有人,更是向自己证明了:她沈清宁,离了钟奕辰,依然可以闪耀,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凭借自己的专业和能力,赢得尊重和生存的空间。

从依赖到独立的精神蜕变,在这一刻,彻底完成。那只被折翼的金丝雀,已经挣脱了内心的牢笼,准备展翅高飞。

窗外,夜幕低垂,星光黯淡,但沈清宁的眼中,却亮起了属于自己的光芒。那光芒不依附于任何人,只源于她内心的强大与自信。在这一刻,她真正找到了自己——不是谁的情妇,不是谁的附庸,而是沈清宁医生,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