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草原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原,卷起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秦烈趴在雪地里,身下是半凝固的粘稠血浆,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操他娘的……”
秦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呼吸一次,肋下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穿越前在部队待过五年攒下的战地急救知识,用腰带死死扎住了大腿动脉。
否则,流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秦哥……你还活着?”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秦烈转过头,看见一张稚嫩的脸。
是王狗儿,今年才十六,脸上还长着绒毛。
“死不了。”秦烈哑着嗓子说,“还有谁活着?”
“我,你,老赵,还有……”狗儿的声音低下去,“李头儿恐怕也不行了。”
秦烈挣扎着支起上半身。
废弃的烽火楼,四面漏风。
五个血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破破烂烂的边军皮甲,刀口卷刃,弓弦崩断。
领队的李头儿靠在墙边,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正一下一下地喘气,每喘一次就有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完了。
秦烈心里沉实。
他穿越到这个叫大雍的王朝,已经三个月了。
原主就是个普通戍卒,父母早亡,吃不上饭才来投军,结果刚穿过来就赶上秋防,被编入斥候队出塞。
三天前,他们这队三十人的边军斥候出塞侦察,在狼头山遭遇了近百名胡骑的围剿。
什长当场战死,副什长带着他们往南突围,三十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最后逃回这座废弃烽火楼的,只剩七个。
不,现在是五个了。
“水……”李头儿忽然发出嘶哑的声音。
狗儿慌忙爬过去,解下自己的皮水囊,凑到李头儿嘴边。
水囊里只剩几口,混着血水灌下去。
李头儿喝了半口,猛地咳嗽起来,鲜血喷了狗儿一脸。
他抓住狗儿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回……回黑石堡……告诉陈百户……胡人……有甲……”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烽燧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秦烈闭上眼睛。
李头儿说的“有甲”,是重大军情。
胡人游牧部落缺铁,以往大多是皮甲,少数精锐才有简陋的铁片甲。
但如今竟然大规模装备制式铁甲,这意味着背后可能有中原势力支持,或者他们自己掌握了矿源和工匠。
这情报很重要,他们能带回去吗?
从这里到黑石堡,八十里雪原。
五个伤兵,没有马,没有粮,胡人的游骑也在附近搜索。
绝路。
“秦哥,咱们……怎么办?”
狗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烈没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老赵重伤昏迷,自己和狗儿轻伤但失血过多,剩下两个同袍一个断了腿,一个被砍掉一只手。
走出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但等在这里,只有冻死,或者被胡人找到杀死。
“收拾能用的东西。”秦烈咬牙坐起来,撕下一截内衣,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天一黑我们就走。”
“走?往哪走?”断腿的同袍惨笑,“秦烈,别费劲了。咱们这种小卒,死在哪不是死?”
“想死你可以留下。”秦烈冷冷地说。
他忍着剧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在烽燧里翻找。
底层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他爬上摇摇欲坠的木梯,来到二层。
二层更破败,墙角堆着些杂物。秦烈翻找着,忽然手一顿。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脸冻得发青,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
听见动静,她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四目相对。
“你是谁?”
秦烈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刀柄。
女人往后缩了缩,声音颤抖:“我……我叫苏晚。是……是跟着商队往南逃的,遇上胡人,跑散了……”
秦烈打量她。
棉袄打满补丁,但还算厚实。
脸和手有冻疮,但指甲干净,不像寻常农妇。
最重要的是,她说话带着南边口音。
“商队?”秦烈皱眉,“这时候还有商队出塞?”
“是……是走私盐铁的。”苏晚低下头,“我爹是账房,胡人来了,爹娘都……我躲在货箱里,趁乱跑出来的……”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秦烈沉默了。
边地这种情况不少。
朝廷禁运盐铁出境,但利润太大,总有人铤而走险。
遇上胡人,商队往往第一个遭殃。
“下面有伤兵,你下去帮忙。”秦烈转身,“狗儿!上来搭把手!”
苏晚犹豫了一下,抱着包袱站起来,跟着秦烈下了楼。
看到楼下的惨状,她捂住嘴,强忍着没叫出声。
狗儿看见她也愣住了:“秦哥,这……”
“别问,先救人。”秦烈从苏晚的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分给还能吃的三个人,自己只嚼了一小口。
有食物下肚,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秦烈指挥狗儿和苏晚,把还能用的东西集中起来。
两把勉强能用的弓,十七支箭,三把卷刃的刀,一些碎布,还有从胡人尸体上搜出来的火折子和一小袋奶疙瘩。
天渐渐黑了。
“老赵带不走了。”秦烈看着昏迷的老赵,声音平静,“把他挪到角落,盖厚点。如果……我们能回去,带人来接他。”
没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断腿的和断手的两个同袍对视一眼,“你们走吧。我们俩这样子,走也是拖累。”
“对,留下来,还能给老赵做个伴。”
秦烈看着他们。
两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边军见惯了生死,有时候,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保重。”
秦烈最终只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