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院内,梧桐傲然挺立雪中,宛如玉树琼枝,静待凤凰临。
浴房六曲连环接翠帷,香气氤氲。
“这是什么王府嘛……”
“府邸看着倒还算气派……但府内处处透着寒酸,大梁真是不行了。”
轻语娇嗔间,堇姒坐于这仅能容纳两人的浴斛内,微阖双眸,嫌弃之情是溢于言表。
她还从未用过此物沐浴……
不似她的浴池——
羊脂暖玉搭砌的温泉香汤、新鲜花瓣与名贵香薰环绕,更有琴师或舞姬于殿外助兴。
罢了,出门在外,万事只能从简。
“雪魄……”堇姒遽然轻笑了一声。
她生来体内便带有“烈焰”之毒。
这些年除了身体比旁人热些,倒也安然无恙,然十七岁后,此毒却会让她形如废人。
真不巧……如今她已满十六岁了。
“烈焰”的唯一解药,便是“雪魄”。
在堇姒见到昭王的第一眼时,终于知晓了一件事——为何自己寻觅数年依旧毫无头绪。
原来,“雪魄”竟藏在昭王体内!
“雪魄”乃致命寒毒,想必此毒是昭王承继母体,毒性已然减半,以致太医无法察觉。
若她未猜错,这些年来,昭王除了身体畏寒外,其他方面应别无异样。
如今不过是时辰已到,毒性发作。
今日若非她及时出现,周身热气暂时驱散寒气,或许不出一日,昭王便会英年早逝。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堇姒幽幽感慨。
她垂眸看着右掌心的冰蝉——
形似雪莲花蕊,大小如针尖,通体晶莹剔透,且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如今之计,只有请昭王殿下,以自己的心头血,好好养着这只冰蝉了。
待冰蝉吸尽“雪魄”,成熟之时,也就是昭王彻底解了寒毒之日。
此举,既能救她,也是救了他……
翌日,卯时三刻,天刚破晓。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终于停歇,东方天际隐约可见微弱晨光。
“哐当——”
内室房门被人重重推开,瓷器似乎被重重放于桌面上,动静着实不小。
“真是个毫无教养的乞儿!”一道满心怨愤的女子声音随之传来。
“红蕊姐姐,不可无礼……”另一名女子赶忙低声劝阻,“尊卑有别,王妃是我等主母。”
其话语中,带着些许慌张与谨慎。
“哼——”
闻言,那个名叫“红蕊”的婢女,对着被床帷隔绝的床榻,昂首冷哼一声。
“她算是什么王妃!臭乞丐也配!”
“我们可是皇贵妃娘娘所赐,这个小乞儿不过是给王爷冲喜的,还能活几日都不知道!”
“乞儿为王妃?宫中岂会留她!”
红蕊叫嚣完,见榻上毫无动静,竟快步走至榻前,直接伸手拉开床帷。
“拖下去,即刻杖毙。”
堇姒缓缓坐起身来,平静地开口。
她连眼皮都没抬,嗓音慵懒随意。
然而此刻,红蕊瞪大双眼,掀帘的右手亦僵在半空,似因眼前女子惊为天人的容颜而震撼。
这……这女子竟是昨日的乞儿?
“拖下去,即刻杖毙。”
堇姒抬眼望去,蛾眉轻蹙,重复一遍的话语中,染上几分不悦之意。
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红蕊着实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然其反应过来,当即捧腹大笑。
“杖毙?哈哈哈哈哈——”
“奴婢好怕啊……咱们这个王妃还真是够威风的,一来就要杖毙奴婢。”
“奴婢、可是皇贵妃赐给王爷的!”
提起皇贵妃时,红蕊明显增添了几分底气,神情也变得愈发不敬。
一介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昭王妃,还入住青梧院!
山野乞儿,偏生得一张狐媚子脸!
堇姒:“……”
她的眼神扫过屋内,发现两名婢女在那掩唇偷笑,对她方才的命令,全然置若罔闻。
鄙夷?不屑?夹杂着几分嫉恨。
唯有一位绿衣婢女跪于榻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看似倒有几分恭敬。
这些婢女衣着精致,描眉画唇,皆是姿容出众,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丫鬟,而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美人,专门伺候主子的。
堇姒明白了,这里没有人听她的。
十六年来,她还从未见过……胆敢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奴才。
真是有趣啊!
这个可比人兽搏斗……好玩多了。
“哎呀,王妃……您怎么不命人杖毙奴婢了?奴婢可等着呢!”红蕊以为堇姒是怕了,神情愈发得意,从而嚣张地出言挑衅。
她们这些人,皆是宫中所赐。
其中当属她最为贵重——身后不仅有皇贵妃撑腰,亦是瑞王妃之亲信。
王爷不在上京的这三年,她可一直都以王府主子的身份自居,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
这小乞儿,竟大言不惭要杖毙她?
“有意思……”堇姒不禁轻笑出声。
“王妃,你……”
“噗呲——”
红蕊刚一开口,只见一支银簪已刺穿了她的喉咙,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静……整个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方才偷笑的婢女皆怔愣当场,无人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都石化了般。
那名跪于榻前的绿衣婢女,因鬓间的银簪被突然拔下,头发散落一撮。
“咚——”
红蕊踉跄着后退,随即倒在地上。
双目瞪得滚圆,颈间鲜血如注,将其身上的粉色衣裙染得越发红艳。
这一幕,给人一种惊悚的妖冶感。
堇姒起身下榻,嘴角扬起一抹无辜而纯真的微笑,眼波流转间,逐一扫过屋内婢女。
“谁敢喊出声,我就杀了谁。”
又轻又柔的嗓音,宛若仙乐入耳。
前提是,忽略她话中流露的杀意。
此言一出,正欲嘶喊的婢女,不约而同地捂紧嘴巴,齐刷刷跪了一地,面色惨白,身体更是颤抖如筛。
见状,堇姒轻挑眉梢,笑了笑。
她随即取过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自己莹白如玉的手指。
早知道……就将紫衣带出来了。
瞧瞧,现如今倒好——杀人这种脏兮兮的活计,竟还需要她亲自动手。
“你们几个把尸体拖出去,再将屋内的鲜血擦拭干净,胆敢偷懒……我剥了你们的皮。”
说着,堇姒扔掉锦帕,目光落在跪于榻前瑟瑟发抖的绿衣婢女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婢女强忍着内心恐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方知王妃是在问自己。
“奴……奴婢……名叫碧荷……”
“嗯,你来替本……我更衣。”堇姒随口补充一句,“以后,你就是这院里的掌事丫鬟。”
“奴婢叩谢王妃!”
碧荷为人向来谨慎,性情不似红蕊那般心高气傲,当即叩首谢恩。
紧接着,她赶忙起身,动作利落地取过衣裳,低垂着头行至堇姒身旁。
其余几名婢女也迅速爬起来,强忍着身体颤抖,将红蕊的尸身抬出内室。
每个人的态度都极其恭敬,再无一人敢逾越半分,尽显尊卑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