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顺着姜满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乱石堆里那一簇簇不起眼的绿叶子,上面还挂着白霜。
“满儿,这不就是猪草吗?”姜温揉了揉眼睛,肚子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声音都轻飘飘的,“咱们饿疯了也不能跟猪抢食啊。”
“什么猪草,这叫‘长寿菜’!”
姜满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地上,拿着烧火棍当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叶片肥厚的野菜连根翘起。根茎红艳艳的,叶子却绿得发亮,在那一片枯黄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招人疼。
“这是马齿苋,口感酸溜溜的,最开胃。旁边那几根像杂草似的,是野葱,这玩意儿要是配上肉油爆炒,那香味能把人魂儿都勾走。”
说到“肉油”两个字,姜满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那口被全家人当成祖宗供着的咸菜坛子。
既然有了好菜,那就不能亏了肚子。
“爹,您把那口缺了个耳朵的破铁锅支起来。娘,去捡点干柴火,要那种不起烟的干透的枝子。”
姜满像个统筹全局的大将军,指挥若定。
姜有德虽然不知道二闺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昨晚那一出智斗蟊贼让他对这闺女服气得很,当下也不含糊,忍着腰痛把那口从家里带出来的铁锅架在了几块石头上。
姜满也没避人,再次打开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咸菜坛子。
这一回,她动作极快。
忍着那一股子冲鼻的酸腐味,她那只纤细的手像泥鳅一样钻进坛底,精准地摸出一小块巴掌大的风干腊肉,又飞快地封好了坛口。
“这……这是肉?”
姜安小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姐姐手里那块黑红黑红的东西,哈喇子瞬间就下来了,“二姐,咱家还有肉?”
“嘘!小声点,想把狼招来啊?”
姜满刮了一下弟弟的鼻子,拿着水囊倒了一点点水,把腊肉表面的盐霜洗掉,然后掏出一把随身的小匕首。
这匕首还是在侯府时,那位经常来往的西域客商送给老太君把玩的,削铁如泥,切个腊肉跟切豆腐似的。
“哆哆哆——”
腊肉被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肉丁,那红白相间的纹理,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子诱人的油润感。
锅烧热了。
姜满没放油,直接把腊肉丁倒进了锅里。
“滋啦——”
一声美妙的声响,紧接着是一股霸道的荤香。风干的油脂在热锅里迅速融化,原本干瘪的肉丁变得晶莹剔透,焦边卷起,那股子特有的腊味瞬间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风就飘了出去。
“好香啊……”林苏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魂儿都要飘起来了。
姜满手底下不停,把洗干净的野葱段扔进去爆香。
辛辣的葱香混合着醇厚的肉香,简直就是个嗅觉炸弹。最后,那一捧洗净切段的马齿苋下了锅。
野菜吸足了油脂,原本的青涩味瞬间被激发成了鲜香。
“滋滋滋——”
姜满拿着锅铲快速翻炒,等野菜变软了,这才倒进半锅清水。
“咕嘟咕嘟。”
汤汁慢慢变成了奶白色,那是油脂和淀粉乳化的结果。马齿苋特有的酸味融进汤里,正好解了腊肉的腻,还没出锅,那股子酸爽鲜香的味道就已经把周围人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周围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难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里的绿光比晚上的狼还吓人。但看着姜有德手里握着的粗木棍,还有姜满那副不好惹的架势,终究是没敢上来抢。
但这香味,可是不认人的。
尤其是顺着风口,直接飘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支流放队伍里。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主子们。
如今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手里拿着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馒头,正艰难地往下咽。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曾经最受宠的赵姨娘吸了吸鼻子,手里的黑馒头瞬间就不香了,“这是谁家在炖肉?还有这野葱味儿……怎么这么像咱们府里小厨房以前做的?”
坐在囚车边上的陆嫣然,原本正因为脚上的水泡疼得直哼哼。
闻到这股味儿,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反,“咕噜噜”叫得震天响。她咽了口唾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在搅动汤勺的瘦小身影上。
那动作,那背影,怎么那么眼熟?
“是姜满那个死丫头!”
陆嫣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股子无名火瞬间就冒了出来,夹杂着嫉妒和委屈,“她个贱婢,凭什么吃得比我还好?那是什么?那是肉汤吗?”
她可是侯府的大小姐啊!
以前这种野菜汤,那是喂下人的,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可现在,看着那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看着那焦黄的肉丁在汤面上浮沉,她觉得那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娘……我想喝汤……”陆嫣然拽着王夫人的袖子,委屈得直掉眼泪。
王夫人脸上还肿着,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喝什么喝!那是贱民吃的猪食!你有骨气点!”
嘴上这么说,王夫人自己却忍不住连吞了好几口唾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破锅,恨不得冲过去抢过来舔个干净。
这简直就是折磨!
他们在啃石头一样的干粮,旁边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奴才,却在吃香喝辣!
这世道,怎么就颠倒过来了呢?
姜满可不管前主子们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
“好了,开饭!”
她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
热腾腾的汤一入口,酸爽开胃,腊肉丁嚼在嘴里滋滋冒油,野菜滑嫩爽口。
“舒坦!”
姜有德一口气喝了半碗,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那冻僵的腰杆子仿佛都热乎了起来,“满儿,你这手艺,比那醉仙楼的大厨都不差!”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教出来的。”姜满笑着,给弟弟碗里又夹了一块肉丁。
姜安吃得头也不抬,小嘴周围全是油汪汪的:“二姐,以后咱们天天吃这个好不好?”
“想得美,腊肉就那么多,得省着点。”
姜满嘴上嗔怪,心里却盘算着,等到了青州安顿下来,一定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顿顿有肉吃。
阿姐姜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眶微红:“满儿,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一家人围着那口破锅,在这寒风凛冽的荒野里,竟然吃出了一股子温馨的年夜饭的味道。
然而,这顿饭还没吃完,变故突生。
姜满刚把最后一口汤送进嘴里,耳朵突然动了动。
她听觉向来灵敏,除了风声,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震动声。
“隆隆隆——”
那是大批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又急又乱。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哭喊声,顺着风尖锐地刺了过来。
“啊——!杀人啦!”
“快跑啊!是响马!”
远处原本还在休息的难民群瞬间炸了窝,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林苏娘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满……满儿,是劫匪!是不是昨天那伙人?”
姜满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收拾碗筷,一脚踢灭了火堆,眼神凌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尘土飞扬中,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长刀的彪形大汉,正像一股黑色的旋风一样,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那刀刃上,还滴着血。
“不是昨天那几个蟊贼。”
姜满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姜安,把包袱往姜温怀里一塞,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是这一带最凶的‘黑风寨’,专抢流民和流放队伍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早就乱成一团、被吓得腿软的侯府流放队,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劫匪,是冲着侯府那帮“肥羊”来的!
而她们,正好就在这“肥羊”的边上!
“爹,推车!往林子里跑!快!”
姜满大吼一声,可就在这时,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马背上的络腮胡大汉狞笑着,手里的马鞭带着破空声,狠狠地朝着细皮嫩肉的姜温卷了过来。
“哟,这小娘子长得带劲!抢回去给大当家做压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