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23:15:37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用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扫了一眼地上混着泥沙的粟米,又看了一眼浑身炸毛、手里紧握匕首的姜满,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浪费。”

两个字,低沉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随后,他竟然看都不看那一地狼藉,单手扶了扶肩上那头几百斤重的死野猪,转身给了姜满一个宽阔得像堵墙一样的后背。

“走了,老二。”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稍微斯文点、腿脚有点跛的男人——秦松,冲着姜满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居然带着几分憨厚,也跟着钻进了林子。

这就……走了?

姜满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满儿,那是谁啊?”姜温吓得魂不附体,还没从刚才的土匪惊魂里缓过劲来,“看着比土匪还凶,那胳膊上的肌肉块子跟石头似的。”

“不知道,大概是本地的猎户。”

姜满收起匕首,看着那两兄弟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才那个领头的男人,临走前看她的那最后一眼,太深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难民,倒像是在看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带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感。

但眼下顾不上琢磨男人。

现实的残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那一袋子粟米废了大半,剩下一袋根本撑不了多久。一家五口拖着伤躯残体,又硬撑着走了两天,终于踏进了青州的地界。

这里虽然没有北边的兵荒马乱,但大旱之后也是满目疮痍。

“水……满儿,爹嗓子冒烟了……”

姜有德躺在独轮车上,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像破风箱。

“爹,您忍忍,前面有条河,我去打水。”

姜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拿起仅剩的那个破水囊,朝着不远处的河滩走去。

这条河叫清水河,是靠山村外唯一的水源。

姜满刚穿过一片芦苇荡,脚步猛地顿住了。

河边有人。

而且还是两个熟人。

正是那天在林子里遇见的“铁塔”兄弟。

秦烈此时正赤裸着上身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初春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子,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掬起一捧水,哗啦啦地往身上泼,洗刷着猎杀野兽留下的血腥气。

姜满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缩在芦苇丛后面。

这男人的身材……实在太具冲击力了。

宽肩窄腰,脊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是一块块坚硬的岩石。最吓人的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左肩一直斜拉到后腰,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背上,透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哥,你刚才怎么一直盯着那个小姑娘看?”

岸边,那个瘸腿的秦松正在处理几只野兔,头也不抬地问,“咱娘要是知道你又把人家姑娘吓着了,非得拿扫帚疙瘩抽你。”

“没吓她。”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和几道新添的抓痕。他声音闷闷的,“那是只小野猫,爪子利得很,敢拿棍子废了黑风寨老三的命根子,胆子大着呢。”

“啥?就那个看着一阵风能吹倒的小身板?”秦松显然不信。

“嗯。挺……带劲。”

秦烈低声嘟囔了一句,脑子里闪过那丫头护着家人时那股子狠劲儿,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活了二十四年,这十里八乡的姑娘见了他都绕道走,要么就是吓得直哆嗦,只有这丫头,敢拿着匕首跟他对峙。

“谁在那!”

秦烈突然猛地转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姜满藏身的芦苇丛。

姜满心里一惊。这男人的警觉性太恐怖了,简直比大黄还灵。

既然被发现了,再藏着反而显得心虚。

姜满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打水的。”

秦烈没想到真是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秦烈站在水里,赤裸着上身,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往下滑,汇聚在那几块棱角分明的腹肌上。他看着姜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毫不避讳。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野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像是一团火在冰水里烧。

姜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眼神通常意味着危险。

要么是想抢东西,要么是想……抢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水的?”姜满皱起眉头,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

秦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只小野猫到了这时候还敢亮爪子。

他嘴角居然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虽然配上那道疤显得有点狰狞,但他确实是在笑。

“这河没盖盖子,随便打。”

说完,他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迈着大步朝岸上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子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姜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秦烈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手抓起岸边的粗布麻衣往身上一披,遮住了那身让人脸红心跳的腱子肉。

“这一带不太平,打完水赶紧走。”

丢下这句话,他拎起地上那几百斤的猎物,就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招呼着秦松走了。

姜满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猎户。

等姜满提着水回到临时的营地时,周围已经聚了不少本地的村民和逃荒来的难民。

几个村妇正围在一起,一边纳鞋底一边嚼舌根,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看见没?刚才秦家那两兄弟又进山了,这一趟少说也得百十来斤肉!”

“啧啧,秦家那是真有钱啊。听说前阵子秦烈为了给他哥治腿,一口气拿出了五十两银子!家里光存粮就有好几千斤呢!”

“有钱有粮又咋样?就秦烈那凶神恶煞的样儿,再加上脸上那道疤,谁家好姑娘敢嫁?听说前两天媒婆给介绍了个隔壁村的,结果一见面,姑娘直接吓哭了,说是怕半夜醒来以为睡在阎王爷边上!”

“可不是嘛!秦家老娘都愁白了头,放话说了,只要身家清白,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聘礼随便开!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秦烈都能给摘下来!”

“得了吧,就那两兄弟,一个凶得像鬼,一个还是个瘸子,除非是想钱想疯了,不然谁愿意往火坑里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满蹲在地上,一边给姜有德喂水,一边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几千斤存粮?

聘礼随便开?

想钱想疯了?

姜满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阿姐。姜温本来就身子弱,这一路逃荒下来,早就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正捧着空荡荡的肚子,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阿姐就得饿死。

还有爹那断了的药,弟弟凹陷的脸颊……

姜满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什么面子,什么名声,在活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要有粮,别说嫁给凶神恶煞的猎户,就算是嫁给阎王爷当差,她也认了!

“阿姐。”

姜满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姜温虚弱地抬起头:“怎么了满儿?”

姜满把水囊塞进阿姐手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刚才秦家兄弟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你想不想吃饱饭?想不想让爹有药吃?”

姜温愣愣地点头:“想……”

“好。”

姜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那双杏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咱们就把自己嫁了!嫁给刚才那两个‘没人要’的秦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