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灶房,姜满脸上的笑意才稍微收敛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秦家的灶房,比她想的还要“干净”。
姜满叹了口气,伸手在那粗糙的灶台上抹了一把。
不过,那是对别人说的。
对于伺候过侯府老太君那种“刁嘴”祖宗的她来说,越是简单的食材,越能显出手段来。
“满儿,你会烧火吗?”
门口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询问。
姜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帕子,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妹妹,“要不……还是我来吧?你在家连针线都少动,哪干过这种粗活。”
“阿姐,你就别添乱了。”
姜满把姜温按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顺手塞给她一把择菜的活计,“你会烧火?只怕连火折子怎么吹都不知道。老实坐着,今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姜满不再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淘米。
这糙米皮厚,口感粗砺,像沙子似的拉嗓子,寻常庄户人家为了省事,都是直接下锅煮,煮出来那是米水分离,清汤寡水的不顶饿。
姜满却不急着下锅。
她先用温水把米泡上,手指在水里轻轻搓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丝绸顺毛。这叫“醒米”,能让那死硬的米粒吸饱了水,待会儿煮的时候才能开花。
“姜氏!你在那磨磨蹭蹭干啥呢?”
李翠花的大嗓门准时在门口响起。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怕这新媳妇糟蹋了粮食,黑着脸过来监工。
“这都什么时辰了?火还没生起来?等你把饭做熟了,黄花菜都凉了!”
李翠花背着手,那只独眼像探照灯一样在灶房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姜满泡米的盆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作孽哟!淘个米用这么多水?你是想把米里的那点油性都洗没了吗?败家!真是败家!”
“娘,您这就外行了。”
姜满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声音脆生生的,“这糙米性子硬,不泡软了煮不烂,费柴火不说,吃进肚子里还不消化。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胃里反酸水,晚上睡觉还烧心?”
李翠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你怎么知道?”
“看您脸色就知道了,那是常年吃硬饭伤了脾胃。”
姜满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起了火。
她没用大柴火,而是挑了几根耐烧的硬木,架了个“品”字形的空心灶。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蓝盈盈的,又稳又旺。
“娘,您且歇着。今儿这顿饭要是做不好,不用您赶,我自己去猪圈睡。”
李翠花被她这一通抢白,硬是没找着插嘴的机会,只能气哼哼地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盯着。
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丫头片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就是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章程。
半个时辰后。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着灶房那破旧的窗棂飘了出来。
李翠花吸了吸鼻子。
怪了。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米香味,可怎么闻着就那么勾人呢?像是那米粒里的魂儿都被勾出来了似的,带着一股子甜滋滋、油润润的气息,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她肚子里的馋虫,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好了!”
姜满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香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李翠花伸长了脖子往锅里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只见那锅里哪里还是什么糙米粥?
米粒颗颗开花,煮得软烂浓稠,表面竟然还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那野菜也被切得细碎,翠绿翠绿地嵌在白粥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这是咱家的糙米?”
李翠花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往里头放荤油了?”
“哪能啊,油罐子比我脸都干净。”
姜满拿过大粗瓷碗,手腕一转,满满当当盛了三大碗,每一碗都带着那层厚厚的米油。
“这是把米里的精气神都熬出来了。娘,您先尝尝。”
饭桌上。
秦烈和秦松早就被这香味勾得坐立难安,但老娘没动筷子,谁也不敢先吃。
李翠花端着碗,狐疑地看了一眼姜满,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挑刺。比如太稀了、太稠了、或者是野菜没洗干净……
她抿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李翠花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滑!
太滑了!
那原本拉嗓子的糙米,此刻竟然顺滑得像是绸缎一样,顺着喉咙就溜进了胃里。米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在嘴里炸开,不需要任何佐料,本身那种谷物的回甘就足够让人迷醉。
原本准备好的挑刺的话,瞬间被这一口粥堵回了肚子里。
“娘,咋样?是不是没熟?”
秦烈看着老娘那僵硬的表情,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熟个屁!”
李翠花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头都不抬,端起碗就是一顿“呼噜呼噜”。
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碗都吞下去。
一口气喝完了一大碗,李翠花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那只独眼亮得吓人。
“满儿啊。”
这一声“满儿”,叫得那叫一个顺口,之前的“姜氏”、“败家精”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再给娘盛一碗!要那个带米油的!”
姜满笑着接过碗:“好嘞。”
秦烈和秦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自家老娘那张嘴可是出了名的刁,平时吃糠咽菜那是没办法,但凡有点好吃的都能挑出花来。
今儿这是怎么了?
兄弟俩也赶紧端起碗尝了一口。
“唔!”
秦松眼睛一亮,看向姜满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崇拜:“弟妹,这粥绝了!比我在县城里喝的那白米粥都香!”
秦烈没说话,只是埋头苦吃,那速度快得吓人。没一会儿,三大碗粥就下了肚,连碗底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风卷残云。
就连饭量最小的姜温,都在姜满的劝说下喝了一大碗,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李翠花瘫坐在椅子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嗝——”
这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感觉那股子暖流一直在胃里转悠,连带着那多年的老胃病都舒坦了不少。
吃饱喝足,人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李翠花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姜满,眼神复杂。
这丫头,看着娇气,干活倒是把好手。这手艺,别说是村里,就是去镇上开馆子都够了。
看来,这笔买卖……也没亏太多?
“那个……满儿啊。”
李翠花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婆婆的威严,“饭做得是不错,但这也就是基本功。既然嫁进来了,往后家里的活计还多着呢,别以为做顿饭就能当甩手掌柜。”
“娘教训的是。”
姜满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媳妇省得。只要娘不嫌弃媳妇手笨,以后这灶台上的活,媳妇全包了。”
李翠花被这一记软钉子碰得没脾气,刚想再说两句立立规矩,突然感觉腋下一凉。
“嘶啦——”
她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夹袄,刚才吃饭动作太大,腋下的缝线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头灰扑扑的旧棉絮。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翠花老脸一红,赶紧夹紧了胳膊,掩饰着那道口子,嘴里嘟囔着:“这破衣裳,越是不想让它坏,它越是跟你作对……”
她这件衣裳补了又补,布料早就脆了,再补怕是连针脚都挂不住。
“娘,衣服破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温,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此刻听在李翠花耳朵里,却透着股子及时雨般的亲切。
姜温站起身,转身从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取出了一个精巧的竹编篮子。
篮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色丝线,还有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
“娘若是不嫌弃,让我给您缝几针吧。”
姜温走到李翠花面前,微微福了福身,那仪态,那身段,活脱脱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翠花看着那篮子里的针线,又看了看姜温那双白净得不像话的手,心里直犯嘀咕。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干得了这缝补的粗活?
“你会使针?”李翠花怀疑地问,“别再把我的衣裳扎成筛子。”
姜温没说话,只是抿嘴一笑,那笑容温婉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从篮子里抽出一根深蓝色的丝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娘,您坐好。”
姜温轻声说着,手指捏住那裂开的衣角,银针在指尖翻飞,如同穿花蝴蝶一般。
“这……”
李翠花刚想说“随便缝两针就行”,话还没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哪是在缝衣服?
这分明是在变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