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文工团考核现场,设在师部的大礼堂里。
外面是漫天飞雪,礼堂里却是热火朝天。那个年代的大礼堂,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大白灰,顶上挂着几条红布标语,写着“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几十个排着队等待考核的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的练功服,在那儿压腿、开嗓。空气里弥漫着雪花膏的香气,还有那种因为紧张而散发出的汗味。
林惊月坐在后台最角落的长条板凳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借来的练功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在她身上,那腰身掐得仿佛不盈一握,天鹅颈修长优美,光是坐在那儿不动,就跟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拉开了壁垒。
“哎,这就是霍师长家那个?”
“长得是真俊,可惜是个病秧子。”
“听说连窝头都咽不下去,这要是上了台,能跳得动吗?”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响。林惊月充耳不闻,她在专心整理自己的舞鞋。这双舞鞋是她托霍沉渊从市里买回来的,虽然不是顶级的牌子,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为了这次考核,她这两天虽然还在养病,但在脑子里把那支舞过了无数遍。
“下一位,林惊月,做准备!”报幕员的大嗓门在幕布前响起。
林惊月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放在身边的舞鞋。就在手指触碰到鞋面的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鞋带松散着。
她明明记得,刚才放下的时候,为了防止鞋带乱跑,特意打了个活结塞在鞋帮里。现在,那带子却软塌塌地垂在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剪刀匆忙剪断的,只连着最后几根丝线。
林惊月心头一跳,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她拿起鞋子,没有急着往脚上套,而是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
如果是以前的林惊月,可能傻乎乎就穿了。但她这具身体有着异于常人的高敏触觉,哪怕是一粒沙子都能感觉出来,更何况是……
指尖刚探入鞋尖,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嘶——”
林惊月迅速缩回手。食指的指腹上,赫然冒出了一颗血珠。她把舞鞋倒过来,往手心上一磕。
哗啦。
几片细碎的玻璃渣子,混着两根断掉的大头针,从鞋里掉了出来。这些东西要是刚才直接穿进去,再加上跳舞时脚尖着地的那股冲力,这双脚当场就得废了,别说跳舞,以后走路都得瘸。
“哟,这不是首长夫人吗?怎么还不换鞋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李梅穿着一身文工团的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她看着林惊月手里的那堆玻璃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嘴上却装得惊讶:“哎呀,这是咋回事?谁这么不小心,把玻璃弄鞋里了?”
林惊月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这北疆的冰雪。
她看着李梅,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那带血的手指在白色的练功裤上擦了擦,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李干事好像很关心我的鞋?”林惊月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李梅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强撑着腰杆说:“看你说的,你是霍师长的爱人,要是出了事,咱们团可担待不起。不过啊……”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分钟就该你上场了。鞋坏了,要是没法跳,就赶紧弃权,别耽误后面同志的时间。”
周围的几个女兵也都围了过来,看见那鞋里的玻璃渣,有的倒吸冷气,有的幸灾乐祸。
“这也太倒霉了。”
“没有鞋怎么跳?这可是要立脚尖的。”
“我看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是个娇气包,回家哄孩子得了。”
台前的报幕声再次催促:“林惊月!林惊月到了没有?不到算弃权!”
李梅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妹子,听嫂子一句劝,这文工团不是谁都能进的。这鞋都烂了,那是老天爷不让你跳,赶紧回家吧,别在台上丢人现眼。”
林惊月没理她。她缓缓站起身,手里拎着那双被毁掉的舞鞋。
那是霍沉渊特意给她找来的,虽然他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费了心思。
毁了她的鞋,想看她哭着跑回家?
做梦。
林惊月走到垃圾桶旁,手一松,那双舞鞋“咚”的一声掉进了废纸篓里。
然后,她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弯下腰,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脚上的棉袜。
那一双脚,白得欺霜赛雪,脚背弓起的弧度优美至极,脚趾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接触到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娇嫩的皮肤瞬间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
“她疯了?!”
“这大冬天的光脚跳?”
“那舞台可是木地板,上面全是毛刺和灰,这么冷的天……”
李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惊月。
林惊月直起腰,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虽然怕冷,怕疼,但这具身体里装着的灵魂,是在聚光灯下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顶级舞者。
只要音乐响起,她就是王。
她转头,冲着李梅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讽刺的笑:“谁说没有鞋,就不能跳舞?”
“真正的舞者,脚下就是灵魂。”
说完,她光着那双如同艺术品般的脚,一步步走向那块深红色的大幕布。每走一步,脚底板接触冰冷地面的刺痛感就顺着神经往上窜,但她的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金句:没有鞋,我也能跳。”
这一刻,后台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大幕拉开。
刺眼的灯光打在舞台中央。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坐满了穿着绿军装的战士和首长。
第一排的正中间,霍沉渊正襟危坐。他帽檐压得很低,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大手却无意识地收紧。
他知道她今天要来考核。虽然他说不管,但一大早就推了军务跑过来坐镇。
当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时,霍沉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穿鞋。
那双他平时捧在手心里捂都要捂半天的小脚,此刻赤裸裸地踩在粗糙冰冷的木地板上。
霍沉渊身上的煞气瞬间就要爆出来了。他甚至想起身冲上台去,问问后台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连双鞋都给不起?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林惊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娇气,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属于她的战场,她在告诉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