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开。
一束聚光灯啪地打在舞台中央。
林惊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没有华丽的演出服,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还是借来的。
没有舞鞋。
那一双脚白得晃眼,却赤裸裸地踩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地板上。
底下几千号人还没来得及议论。
音乐响了。
不是这年头听惯了的激昂号角,是一段小提琴独奏。
凄婉,缠绵,那是《梁祝》。
林惊月动了。
起势,展臂。
原本看着娇滴滴随时能晕倒的人,这一刻气场全变了。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即使这具身体娇气得要命,痛觉神经比常人敏感十倍,但在音乐里,她是主宰。
她脚尖点地,旋转。
粗糙的木地板甚至带着没刨平的倒刺。
那种触感对于林惊月来说,无异于踩在刀尖上。
每转一圈,脚底板那层娇嫩的皮肉就被狠狠磨去一层。
疼。
真疼啊。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滑。
可她没停。
不但没停,旋转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红色的裙摆炸开,像一团火,烧在这冰天雪地的北疆。
台下的战士们看呆了。
这哪里是那个连窝头都咽不下去的娇气包?
这分明是只成了精的雪妖。
突然,林惊月脚下一滞。
那是地板缝隙里的一根老旧木刺,毫不留情地划开了她的脚心。
嘶——
那股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疼得她眼前发黑。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哭着喊霍沉渊了。
但这会儿,她嘴角竟然还挂着笑。
借着那股子疼劲,她腰肢猛地向后一折。
那个弧度太惊人了。
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大腿根,整个人弯成了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那一双赤裸的脚高高踢向半空,脚背绷直成一条凌厉的线。
紫金冠!
懂行的文工团团长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茶缸盖子哐当掉在地上。
这是童子功!
没有十几年苦练,这软度,这核心控制力,根本做不到这么稳!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这嫂子神了!”
大老粗们不懂啥叫紫金冠,他们只觉得好看,觉得这腰软得想要命。
只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霍沉渊,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根本没看那惊人的软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林惊月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血。
一步,一朵血梅花。
她在流血。
霍沉渊的手抓着椅背,指节用力到发青,实木的椅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疯女人。
平时手指头破个皮都要哼唧半天,现在脚底板都烂了还在那儿跳?
这就是她说的惊喜?
这就是她要证明的不当花瓶?
这就是在挖他的心!
台上,舞蹈进入了尾声。
音乐变得急促而悲壮。
林惊月最后一次蓄力。
空中大跳!
她像只轻盈的燕子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劈成一条笔直的线。
一百八十度。
然后重重落下。
没有任何缓冲,双膝跪地,身体前冲滑行。
那双血肉模糊的脚背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痕。
凄美,惨烈,又震撼人心。
音乐戛然而止。
林惊月定格在舞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她浑身都在抖,疼得生理性泪水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在向全世界宣战。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幕震傻了。
他们看着地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再看看台上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心里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叫娇气?
这他娘的要是叫娇气,那他们这群大老爷们都该去绣花!
“这就是咱们的军嫂!”
团长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掌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礼堂。
李梅站在侧幕条边上,脸色惨白如鬼,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完了。
她死死抓着幕布,指甲抠进了布料里。
明明没有鞋子,明明脚都烂了,这狐狸精为什么还能跳得这么好?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霍然起身。
霍沉渊没鼓掌。
他甚至没走旁边的台阶,单手一撑,直接翻上了那一米多高的舞台。
动作快得像头发怒的豹子。
林惊月听到掌声,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这一松,那股要把人逼疯的剧痛瞬间反扑回来。
她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上栽。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风雪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不想活了是不是?”
头顶传来霍沉渊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是真动了怒。
林惊月抬起头,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虚弱地冲他笑了笑,下意识把那双脏兮兮、还在滴血的脚往回缩了缩。
“沉渊,别看……脏……”
“脏个屁!”
霍沉渊骂了一声,声音却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一双原本精雕细琢的小脚此刻变得血肉模糊,心里那股子暴虐的杀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根本不管台下还有几千双眼睛看着。
也不管团长还准备上台颁奖。
霍沉渊直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扣住她的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再有下次,老子打断你的腿,省得你到处瞎折腾!”
嘴上放着狠话,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抱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路过目瞪口呆的团长身边时,霍沉渊停住了脚步。
他没看团长,视线扫过躲在幕布后面瑟瑟发抖的李梅。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就是你们文工团的保障?”
霍沉渊的声音不大,却在扩音效果极好的舞台上传得清清楚楚。
“连双鞋都没有?”
团长擦着脑门上的冷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可能是个意外,保管室那边……”
“查。”
霍沉渊冷冷吐出一个字,打断了他的解释。
“明天我要看到结果。”
“谁动的手脚,谁就给老子滚出这个军区。”
说完,他抱着怀里的人大步离去,留给全场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李梅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这回,她是真的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