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北平城已有三十里,官道从宽阔平坦渐渐收窄,路面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浅不一的坑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秋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日头已升至半空,却没什么暖意,稀薄的阳光洒在路旁枯黄的草叶上,风一吹,簌簌作响,卷起满地碎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极目远眺,邙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灰色的山峦像一堵沉默的巨墙,横亘在天际,山影沉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第一辆马车里,顾里正弯腰整理药箱,瓷瓶、油纸包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每个包裹上都贴着小小的签条,写清药品名称与用法,他动作一丝不苟,哪怕马车颠簸得厉害,指尖也稳如磐石,偶尔瓶罐相碰,发出细碎的脆响,在沉闷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第二辆马车内,京北闭目靠在车壁上,看似养神,实则神经紧绷。顾里给的止痛药效已过大半,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疲惫像潮水般一浪浪涌来,冲击着他的意志。
他刻意放缓呼吸,将精力收束在丹田,不敢有半分松懈,前路凶险未知,他必须节省每一分体力。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莲花玉佩,温润的触感稍稍抚平了些许焦躁,怀里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两个女子的牵挂,成了这趟凶险旅程里唯一的暖意。
车辕上,费老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调,脚跟着节奏轻轻晃着,眼神却像鹰隼般机警,扫过道路两侧的树林与山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费老大则依旧闭目养神,手里的黑色念珠捻得越来越快,干瘦的嘴唇无声翕动,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驱散某种无形的阴翳。
赵悍骑着骡子走在最前方,与马车保持着二十丈左右的距离。他脊背挺直如弓,腰间的短刀鞘紧贴着大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与两侧的山林。作为前侦察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看似平静的路途,越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尤其是靠近邙山这地界。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个小村落外的茶寮停下歇脚。这茶寮简陋得很,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支起茅草棚子,棚下摆着三两张破旧的桌椅,桌面坑洼不平,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掌柜是个干瘪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见有客人来,才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生火烧水,动作迟缓得像块朽木。
“几位爷,打哪儿来啊?”老头往粗瓷碗里抓着碎茶叶,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走亲戚”赵悍言简意赅地回应,目光却落在老头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那不是常年握锄头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实坚硬,更像是常年握兵器、摸刀柄磨出来的。
“哦......”老头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脸上的刀疤和京北腰间的匕首上多停留了片刻,“看几位不像本地人。这是要往邙山方向去?”
“路过”京北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的界限感,“老丈,这附近最近可太平?”
“太平?”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笑声里带着几分诡异的干涩,“这年月,哪儿有真正太平的地儿哟。不过咱们这小地方还算安生,就是......”他顿了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就是邙山那边,最近不太安生。”
“怎么个不安生法?”费老二凑了过来,故作好奇地追问,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老头的神色。
老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更显狰狞。
“前些日子,有一伙外乡人进山,说是找矿的。可哪有半夜三更摸黑找矿的?而且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面,“那伙人里头,有个穿道袍的老头,眼睛绿莹莹的,看着就邪性!”
茅山道士!
京北与赵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果然,大军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还带着那个诡异的道士。
“他们进山多久了?”京北追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得有小半个月了吧。”老头掰着枯瘦的手指算着,“进去就没出来过。前几天,山脚下李村又有好几户搬走了,说夜里总能听见山里头有哭嚎声,还有......还有铃铛响。”
铃铛?
京北心头一动。道家做法事时,常以铃铛引魂镇煞,这铃铛声,十有八九与那个茅山道士有关。
“还有别的吗?”顾里忽然开口,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到老头面前,“老丈,我看你面色发暗,呼吸短促,怕是心肺有旧疾。这药你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能缓解些不适。”
老头接过药丸,受宠若惊地攥在手心,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大夫!您真是菩萨心肠!要说别的......哦,对了!前儿有个打柴的后生,从北坡回来,吓得魂都丢了,说在那片林子里看见好几个土坑,像是刚挖的,坑边还扔着些烂布头,布头上......有血!”
“血”字一出,茶寮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老丈可知那土坑具体在什么位置?”赵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了几分。
老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那后生吓坏了,没敢细看就往回跑,只说大概在北坡往西二里地,有片老槐树林子。几位爷,听老汉一句劝,那地方邪门得很,能不去就别去。前些年有当兵的往里头闯,死了一大半,活着出来的也都疯疯癫癫的,嘴里胡念叨着什么‘镜子’‘鬼’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赵悍脸上的疤,显然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军人气息。赵悍面无表情,只是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歇了一刻钟,茶水喝得差不多了,队伍重新上路。离开茶寮约莫三里地,赵悍忽然勒住骡子,抬手示意停车,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警惕:“有情况。”
他翻身下骡,蹲在路边仔细查看。京北也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路边的泥地上,印着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辙痕很深,显然是载着重物的马车碾过的。车辙旁,还散落着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交错重叠。
“不止一匹马。”赵悍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间距,沉声道,“至少五匹,都是耐力十足的好马。脚印有穿靴子的,也有穿布鞋的,人数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之间。”他扒开路旁的草丛,捡起一小片碎布,布是深蓝色的,质地粗劣,边缘却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这布......像是道袍的料子。”费老二凑过来,捏着碎布看了看,脸色凝重,“跟茶寮老头说的那个道士,对上了。”
“还有这个。”顾里也下了车,从草丛里捡起一个空的小瓷瓶,瓶口残留着暗红色的药渣。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皱紧:“是提神醒脑的猛药,但配方很邪门,加了曼陀罗和罂粟壳,这是拿命换精神,长期吃会致幻成瘾。”
曼陀罗致幻,罂粟壳成瘾。什么样的人,需要靠这种猛药硬撑?必然是处境极端紧张,需要时刻保持亢奋的状态。
“他们过去不超过两个时辰。”赵悍站起身,望向邙山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行进方向也是北坡。”
不用多说,这肯定是大军的人,还有那个茅山道士。
他们就在前面,而且状态远比想象中更紧张,显然,他们在山里遇到了棘手的事。
“我们得改路线。”京北当机立断,“不能走官道了,从东边绕过去。赵师傅,凭地图和地形,能找到隐蔽的小路吗?”
赵悍点头:“没问题。但小路狭窄陡峭,马车进不去,只能弃车步行。”
弃车就意味着要精简物资,只能带走最必需的东西。众人没有犹豫,京北沉声道:“顾大夫,药品和干粮精简到每人能背负的量,优先带外伤药、解毒散和压缩干粮。费爷、二爷,工具只带核心的,可拆卸洛阳铲、特制绳索、凿子锤子、少量火药和防毒面罩。多余的物资藏在附近,做上记号,方便后续回来取。”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费老二从马车底下拖出几个大箱子,手脚麻利地挑选工具,将多余的器械分门别类收好;顾里则将药品重新分装,用防水的油布包好,塞进每个人的背囊;京北则检查自己的装备:靴筒里的匕首、后腰的短铳(六发子弹已上膛)、怀里的怀表、玉佩和香囊,还有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和指南针,每一样都确认无误。
费老大全程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邙山的方向,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嘴里的念叨声似乎更急促了些。
忽然,他开口:“东北方向,三里外有水源。”
赵悍展开地图快速核对,点头道:“没错,有条小溪从邙山流下来,经过老槐树林西侧。沿溪走,既能隐蔽行踪,又能解决饮水问题。”
两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两辆马车被赶进路旁的密林深处,用树枝和落叶仔细掩盖,多余的物资埋在一个画了梅花暗记的土坑里。
队伍精简为五人,每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囊,神色凝重。
“出发。”京北一声令下。
赵悍打头阵,京北紧随其后,顾里走在中间,费氏兄弟殿后。五人离开官道,钻进东边的山林。
深秋的树林远比想象中茂密,大部分树叶已经脱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但枯枝纵横交错,稍不留意就会踩断,“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光线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斑驳地洒下来,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树冠交织缠绕,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赵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他时不时停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树干上的划痕,甚至留意空中的飞鸟,侦察兵的本能告诉他,这片林子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丝鸟叫,没有一声虫鸣,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格外微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了。
“停下”赵悍忽然举起拳头,身体压低,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立刻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前方约十丈处,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干粗壮,布满沟壑,像一张老态龙钟的脸。
最诡异的是,树干上钉着一张黄符,符纸崭新,朱砂画的咒文鲜红刺眼,在昏暗的林子里竟泛着淡淡的红光。符纸下方,散落着几枚铜钱,摆成一个扭曲的图案,像一只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过往的人。
“是道家的镇煞符,但画法邪门得很,不是正路子。”费老大眯着眼打量着符纸,声音凝重,“下面那个是窥阴阵,用来探测阴气流动的。这是邪术,会引阴气缠身。”
“是大军的人留下的?”费老二小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时间不长。”赵悍慢慢靠近,仔细查看后说道,“符纸没被雨淋过,铜钱上的泥土还是新鲜的,不超过一天。他们昨天还在这里活动。”
也就是说,大军的人就在附近,而且一直在用邪术探测什么。京北沉声道:“绕过去,不要碰任何东西,尽量别惊动这阵法。”
队伍小心翼翼地从老槐树侧面绕开,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诡异的符纸和铜钱。绕过老槐树,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树林渐渐稀疏,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小溪到了。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从山石间蜿蜒流过,两岸铺满光滑的鹅卵石和枯黄的芦苇。“沿溪往上走。”赵悍率先踏进溪流,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靴子,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水里走,不留脚印,不容易被追踪。”
五人排成一列,逆流而上。
溪水冰冷刺骨,却没人抱怨,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现在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走了约一里地,前面的赵悍忽然停了下来,身体僵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怎么了?”京北快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前方的溪水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绑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看样子是当地的山民。
他被粗麻绳捆在石头上,姿势诡异,双膝跪地,双手反绑在身后,头重重低垂着,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血肉模糊,显然是心脏被挖走了。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完全散开,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
嘴巴张得老大,舌头伸出来,已经变成青黑色,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尸体周围的溪水被染红了一小片,但血迹已经很淡,显然死亡时间不短了。
“这是......被人挖心了?”费老二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顾里上前,从背囊里取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死亡时间大概二十个时辰。”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是被利器活生生挖出来的,手法很熟练,一刀到位,几乎没有多余的伤口。但奇怪的是,尸体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绑缚的绳子也不紧,他可能在被绑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是被吓瘫了?”赵悍皱眉,语气凝重。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或者看见了超出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导致瞬间崩溃,失去了反抗的意识。”顾里站起身,摘下手套,神色凝重,“茶寮老头说的哭嚎声,恐怕就是这些受害者发出的。”
超出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京北想起赵悍那些战友死前的模样,浑身溃烂,高烧胡话,嘴里念叨着“镜子”;还有茶寮老头说的铃铛声......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诡异的茅山道士。
“是那个茅山道士干的?”费老二攥紧了手里的洛阳铲,语气带着愤怒。
“不像”费老大摇头,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道家正统术法杀人,讲究因果循环,不会用这么血腥的手法。这更像是......献祭。用活人的心,祭祀某种邪祟。”
献祭?
这个词像一块冰,瞬间浇遍众人的全身,后背泛起阵阵寒意。“祭给谁?”京北沉声问。
费老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溪流上游,那个方向,正是邙山北坡,鬼王墓的所在之处。答案不言而喻。
“继续走”京北压下心里的寒意,沉声道,“加倍小心,赵师傅,重点留意周围的异常痕迹,尤其是符纸、铃铛这类东西。”
队伍再次出发,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溪水的冰冷已经被心里的寒意盖过。又走了约二里地,溪流转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
一踏入河谷,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七八个土坑散乱地分布在河谷中,坑挖得又浅又糙,像是匆忙开凿又仓促填埋的,泥土都没压实,露出黑乎乎的坑底。
坑边散落着许多杂物: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铁器、烂掉的布条,还有......零散的人骨。
那些骨头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被拆分得七零八落,有些骨头上还带着明显的啃噬痕迹,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盗洞?”费老二倒吸一口凉气,“可这也太糙了,不像正经盗墓的挖的。”
“不是盗洞”赵悍蹲在一个土坑边,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眉头紧锁,“是找东西的坑。他们在找什么,挖得很急,所以乱七八糟,连填坑都敷衍了事。”
“找到了吗?”京北问。
赵悍摇了摇头:“看这些扔出来的破烂,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像是有价值的陪葬品。他们大概率是在找......墓道入口。”
“入口不该在山坡上吗?”费老二不解,“这河谷地势平坦,怎么会有入口?”
“真正的大墓,布局往往像迷宫,入口不止一个,可能在山坡,也可能在河谷,甚至在水下。”费老大走到河谷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河谷北侧一处陡峭的山壁:“那里,阴气最重。而且......有新鲜的开凿痕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山壁布满了藤蔓和苔藓,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有几处藤蔓被人砍断了,断口还很新鲜,带着湿润的绿意。山壁底部,隐约能看到几道凿痕,深浅不一,显然是有人近期在这里试图开凿。
“他们想从山体侧面打进去?”顾里皱眉,“但这里是实心山岩,墓道不可能开在这种地方,除非......山体内部是空的,或者有天然裂缝。他们探测到这里阴气最重,以为离墓室最近。”
“现在怎么办?跟着他们的痕迹走,还是自己找入口?”费老二看向京北,询问决策。
京北沉默片刻......大军的人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很久,杀了人献祭,还挖了这么多坑,显然还没找到真正的入口。如果跟着他们的痕迹,大概率会撞上,以对方的人数和狠辣,必然是一场恶战;可如果不跟,自己找入口,时间紧迫,离鬼王帖限定的期限,只剩五天了。
“赵师傅,你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营地?”京北做出决定,“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探探他们的虚实。”
赵悍点头:“这么多人活动,肯定会留下营地痕迹。我去探探,你们在这里等我。”
“以哨声为号”京北叮嘱,“长两短,是安全;三短,是发现危险,准备撤离;连续短促的哨声,是紧急情况,立刻撤离。”
赵悍比了个“明白”的手势,随即像一只灵活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河谷旁的山林,转眼就消失在枝叶间。
剩下的四人找了个隐蔽的石凹处暂时休息,顾里重新检查药品,费老二擦拭着洛阳铲,费老大则盘膝坐下,继续捻着念珠,嘴里的祈祷声从未停歇。
京北背靠山石,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翻涌的思绪。
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摸出顾里给的药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上来,疼痛被压制下去,精神也振作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假的亢奋感,心脏跳得飞快,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目前的信息:大军带着茅山道士,约十五到二十人,已在邙山附近活动小半个月;他们用邪术探测阴气,杀人献祭,手段残忍;他们在疯狂寻找墓道入口,却屡屡碰壁,状态极度紧张,需要靠猛药支撑;那个茅山道士,画邪符、布阴阵,眼神诡异,显然不只是帮大军盗墓那么简单,他的目标,或许也是鬼王墓里的某样东西。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不是真鸟的叫声,是赵悍模仿的哨声。两长,三短。
危险!
京北瞬间睁开眼,猛地站起身,其他人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隐蔽!”京北低喝一声。四人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藏好。
京北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拔出后腰的短铳,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紧紧盯着河谷入口的方向。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透过石缝,京北看见三个身影从河谷上游走来,都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服,腰间挎着刀,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但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色,透着股嗜血的疯狂。
“妈的......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声音嘶哑干涩,“道长给的药......劲儿太大了......老子看什么都是双的......”
“少废话......赶紧把祭品拖过去......道长等着用呢......”另一人喘着粗气,语气急切,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祭品?
京北心里一紧,顺着他们的动作看去,只见第三个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不大,但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挣扎扭动,还隐约传来呜咽声。
“这妞儿......真他娘的水灵......”扛麻袋的人淫笑起来,语气猥琐,“可惜了......道长要活心献祭......不然老子先快活快活......”
妞儿?活心?
京北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紧了短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被当成祭品挖心,可一旦出手,就会暴露行踪,招来大军更多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喵呜,”
那叫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突兀。三个男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操!什么鬼东西!”
“是野猫吧......”
“这邪门地方哪来的野猫......”
趁着他们分神的瞬间,京北迅速给顾里和费老二使了个眼色。顾里会意,从背囊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特制的迷药粉末;费老二则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悄悄瞄准了远处的灌木丛。
京北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弯曲。三、二、一,
费老二猛地将石头扔了出去!“哗啦!”石头砸进灌木丛,发出剧烈的声响。
“谁?”三个男人瞬间转身,拔刀戒备,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顾里迎着风,将迷药粉末猛地撒了出去。干燥的秋风正好将粉末吹向那三个男人,他们吸入迷药,顿时脚步更踉跄了,眼神也变得模糊起来。
几乎同时,京北从石头后冲出,一个箭步冲到扛麻袋的男人身后,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颈上。男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京北一把解开麻袋口,里面果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土,嘴巴被布堵住,双手反绑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的泪水。
“快走!”京北一把将姑娘抱起,转身就往石凹处跑。
“有人!抓住他!”剩下两个男人反应过来,嘶吼着追了上来,虽然吸入了迷药,但依旧带着股疯狂的狠劲。
京北抱着姑娘拼命奔跑,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撕裂般疼痛,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追赶声、怒骂声越来越近。
忽然,“砰!”一声枪响,在河谷里轰然回荡。
不是京北开的枪。
追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京北回头,只见赵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步枪,眼神冷得像冰。
地上,两个追赶的男人已经倒在血泊中,都是一枪毙命,正中眉心。那个被京北打晕的男人,也被赵悍补了一刀,没了气息。
“快走!枪声会把他们的人都引来!”赵悍低吼一声,快步跑过来,捡起地上的步枪和子弹袋。
京北咬牙,抱着姑娘继续往石凹处跑。
顾里和费老二、费老大也从藏身处冲出来,跟着京北往河谷北侧的山壁跑。
赵悍说:“他们的营地就在上游半里地,有十二个人,加上那个道士。刚才枪声一响,他们肯定会往这边赶。”
“往哪儿撤?”京北问,怀里的姑娘还在瑟瑟发抖,身体冰凉。
赵悍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北侧的山壁上:“那里!山壁上有裂缝,能藏人!”
五人带着姑娘,拼命向山壁跑去。
身后,已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吆喝声,正从河谷上游快速逼近。“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杀了他们!为老三报仇!”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京北将姑娘紧紧护在身下,弯腰往前冲。
十丈、五丈、三丈,山壁近在眼前!
赵悍率先冲到山壁前,一把扒开茂密的藤蔓,藤蔓后面,果然有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快进去!”
顾里第一个侧身挤入裂缝,接着是费老二、费老大。京北将姑娘推进裂缝,自己正要往里钻,“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京北感到脸颊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是被碎石划伤了。他顾不上擦,一头钻进裂缝。
赵悍最后一个进来,转身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堵住裂缝入口,虽然不能完全封死,但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裂缝里一片漆黑,狭窄得让人窒息,两侧的石壁冰凉刺骨,刮得人皮肤生疼。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气,闻着让人头晕目眩。
外面,追兵已经到了山壁前。“他们进裂缝了!”
“放火!烧死他们!”
“不行!道长说了,这山壁后面不能乱动,会惊动里面的东西!”
争吵声、脚步声、还有一个嘶哑的嗓音在呵斥,混杂在一起。但渐渐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显然,他们不敢轻易冲进裂缝。
京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疼痛和脸颊的伤口让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怀里的姑娘终于挣脱了堵嘴的布,发出压抑的哭泣声:“谢......谢谢你们......他们......他们抓了我们村里好多人......都......都被杀了......挖心献祭......”
京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暂时安全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京北忽然发现,这裂缝并非天然形成。两侧的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刻意开凿的通道。
而且,通道不是水平的,而是倾斜向下,通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这地方......该不会就是墓道入口吧?”费老二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费老大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片刻后缓缓睁开眼,声音凝重:“阴气......就是从下面上来的,很深,很沉,带着股凶煞之气。”
赵悍从背囊里取出一盏小油灯,这是他从大军尸体上搜来的,点亮后,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也照亮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灯光下,通道深处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望不到底。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远的声音,从地底深处飘了上来。
叮铃。
叮铃铃,
是铃铛的声音。
清脆,诡异,在寂静的通道里反复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心头发麻。
京北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茶寮老头说的话,山里头有哭嚎声,还有......铃铛响。
这声音,正是从鬼王墓的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