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向后倒去的瞬间,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但那面脱手的幽冥镜,并未坠落在地,反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镜面朝上,漆黑如墨。
就在他眼皮彻底合拢前的刹那,镜面上极快地映出洞顶景象,钟乳石交错的阴影里,一个长条状的黑影正静静趴伏着,仿佛蛰伏了千年的猎手,在他昏迷的瞬间微微蠕动,随即隐入更深的黑暗,快得像场错觉。
“京爷”赵悍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京北瘫软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和浸透衣衫的血迹,心瞬间沉到谷底。
幽冥镜最终落在赵悍另一只手里,入手依旧冰凉沉重,只是先前那股灼热感与诡异的精神波动已然消散,重新变回一面死气沉沉的古镜,唯有镜边缘的青铜纹路,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红微光,转瞬即逝。
而深坑边缘的百手镜蛇,在京北倒下的刹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些僵直的手臂剧烈扭动起来,嵌在其间的碎镜绿光大盛,透着浓烈的凶性。
它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那颗布满人手的头颅缓缓抬起,巨口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碎石簌簌从洞顶坠落。
“它要过来了!快走!”费老大厉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那怪物,催促众人冲向深坑边缘被让开的缺口。
那缺口约莫三尺宽,下方黑漆漆的,有阴冷的气流上涌,夹杂着更浓的土腥与腐朽气息,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布满湿滑苔藓的石阶一角。
赵悍背着昏迷的京北,第一个跃向缺口,踩在石阶上的瞬间,脚下一滑,他立刻将短刀插进石缝稳住身形,声音低沉:“台阶湿滑,小心脚下!”
顾里紧随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小截应急蜡烛点燃,昏黄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费老二搀扶着浑身发抖的小莲,一步三滑地跟上来,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费老大断后,下去前回头瞥了一眼那已然躁动的百手镜蛇,见它虽嘶吼不止,却并未立刻追来,稍稍松了口气,转身钻进黑暗。
石阶陡峭湿滑,一直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蜡烛的微光在前方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两侧粗糙的洞壁上,如同鬼魅。
空气阴冷刺骨,石壁和石阶上的苔藓厚得能攥出水,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京爷怎么样了?”费老大压低声音问,目光扫过赵悍背上脸色惨白的京北。
顾里凑近查看,指尖搭在京北颈侧,眉头紧锁:“失血过多,心力交瘁,脉搏快而无力,内腑怕是也受了震荡。我已经用仅剩的药粉和绷带做了紧急处理,但伤口还在渗血,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做进一步救治,不然他撑不过两个时辰。”
赵悍沉默着加快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尽量减少颠簸。众人不再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
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混杂着潮湿的土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时,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
平台对面,一扇巨大的石门赫然矗立,挡住了去路。
这扇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却依旧难掩其宏伟。
门板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因年代久远而斑驳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山川河流与奇异的兽类。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似狮非狮,似犬非犬,面目狰狞,蹲踞在地,仰头做嘶吼状,石兽的眼睛空洞幽深,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蜡烛的微光太弱,根本照不全石门的全貌,只能勉强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一股沉重、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尘封千年的死寂,让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应该是主墓室的门,或者是前殿入口。”费老大走到石门前,伸手拂去门缝处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石壁,“我们到地方了。”
“能打开吗?”赵悍将京北轻轻放在平台的石壁旁,让他靠坐着,自己则握紧短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费老大仔细检查着石门和周围的石壁,片刻后,他指着门缝处七个不起眼的凹陷:“是七星锁,一种古老的防盗机关。这种锁要么需要对应形状的特制钥匙,要么就得懂破解之法,强行冲撞只会触发更凶险的陷阱。”
“钥匙?我们上哪儿找去?”费老二急得抓耳挠腮,“总不能到了门口,却进不去吧?”
“这种墓的钥匙,多半是特制的玉器或金属符牌,要么藏在墓中其他地方,要么就是殉葬品,在墓主人棺椁里。”费老大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看来,我们只能先找钥匙,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靠在石壁上的京北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气若游丝:“......镜......镜子......用镜子......”
“京爷!”顾里立刻凑过去,却见京北依旧双目紧闭,只是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镜子”二字。
镜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悍手中的幽冥镜上。费老大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上前,从赵悍手里接过镜子,借着烛光仔细比对门缝处的凹陷。
七个凹陷中,最中央那个最大的,其轮廓竟与幽冥镜边缘的青铜纹路隐隐吻合!
“不是完全契合,”费老大沉吟道,“镜子本身不是钥匙,但它或许是启动钥匙的引子。
京爷昏迷中的呓语,说不定是镜子传递给他的信息,这镜子本就是阵眼核心,与这座墓的机关或许本就相连。”
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希望。费老大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举起幽冥镜,将刻满纹路的镜背对准中央的凹陷,缓缓贴了上去。
“咔”
镜背与凹陷严丝合缝,接触的瞬间,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紧接着,“咔咔咔......”一连串仿佛巨大齿轮转动的机械声从门后传来,沉闷而有力,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门缝处的灰尘簌簌落下,整扇石门开始微微震动。
在两尊石兽幽深的“注视”下,这扇尘封了不知千年的石门,向着两侧无声地、沉重地滑开,露出门后无边的黑暗。一股更加浓郁的气息汹涌而出,混杂着香灰、腐木与奇异药材的味道,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蜡烛的火苗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顾里连忙用手护住火焰,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众人勉强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远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洞穴都要巨大。地面铺着整齐的青色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微弱的烛光,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
无数粗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石柱上雕刻着连绵不断的壁画与铭文,繁复华丽,令人眼花缭乱,只是年代久远,颜色早已褪去,只剩模糊的轮廓。
而在空间的最深处,烛光勉强能触及的尽头,有一个高台。高台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长方形轮廓,被厚厚的帷幕覆盖着,那是棺椁,鬼王的棺椁。
鬼王墓的主墓室,终于到了。
可此刻,没有任何人感到兴奋或解脱,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缓缓爬上来,让每个人都浑身僵硬。
因为在那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在巨大的石柱之间,在烛光勾勒出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身影。
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宽袍大袖的古人,有短打布衣的近代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
它们全都背对着石门,面朝深处的高台,整齐地排列着,一动不动,如同最忠诚的卫兵,又似最虔诚的信徒。
死寂,彻骨的死寂。
“这......这些是什么......”费老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顾里壮着胆子,举起蜡烛向前凑了几步,照亮了最近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男子,身体干瘪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肤紧贴着骨头,呈深褐色,如同风干的腊肉。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嘴巴微张,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骨弯曲,关节突出,不是雕塑,是干尸!
成百上千的干尸,静静地伫立在这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里,形成一片诡异的队列,沉默地“注视”着高台方向。
在它们身前的青砖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陪葬品,铜器、玉器、陶罐、兵器,还有成堆锈蚀变色的钱币,在烛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却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
这里是鬼王墓的核心,也是这片地下世界所有诡异的源头。
赵悍握紧短刀,挡在京北身前,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干尸,声音沙哑:“我们......要进去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身后阶梯上方的黑暗中,远远传来一声模糊而悠长的嘶鸣,
“嘶,”
那声音穿透层层黑暗,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贪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百手镜蛇,终究还是追来了。
而就在嘶鸣声响起的瞬间,主墓室里,那些静静伫立了千百年的干尸,忽然齐齐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头颅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了过来。
无数个漆黑的眼窟窿,瞬间对准了石门处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