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3:34

第十一章:余烬、训练与远望者

黑鼠帮夜袭的喧嚣,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后,留下的是更加深沉、冰冷的死寂,以及弥漫在铁砧堡内、混合着血腥、硝烟和汗水的凝重空气。发电机早已关闭,只有一盏用蓄电池和旧灯泡改成的、光线微弱的手提灯,放在维修车间中央的破桌子上,勉强照亮围坐的四人。

战斗结束已近两个小时,但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疲惫、后怕,以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团体作战”带来的复杂情绪,依旧缠绕着每个人。

苏婉正小心翼翼地给陈默手臂上那道不深、但在混乱中被木刺划开的新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刚才她死死握着手术剪,缩在角落,听着外面的撞击、惨嚎、弓弦震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新家”的安全,是用什么换来的。

老周蹲在门口,用一块破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把厚背砍刀的刀刃。刀身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刚才用刀背砸倒一个试图爬墙的喽啰时留下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擦拭,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刀身,看到了更久远的、属于战场的回忆。

王小鱼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那本跟随他最久的笔记本,旁边放着那把立了功的弩。他没有记录,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笔记本边缘磨损的皮革,感受着下面父亲留下的、早已冰冷的笔迹。他后背的旧伤在刚才剧烈的攀爬和运动中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在复盘,复盘每一个细节:预警陷阱的触发是否及时?自己的第一箭是否太急?屋顶的那一箭,如果没有射中疤脸,或者射中了但没造成足够威慑,后果会怎样?老周和陈默的应对有没有问题?苏婉的隐蔽和自我保护是否到位?

“他们死了几个人?”陈默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他手臂的伤口处理好了,但精神上的冲击还在。

“不知道。”王小鱼摇头,“我射伤两个,一个在院里,一个疤脸。老周砸倒一个。其他的跑了。院里的那个,应该被同伙拖走了。”他没提“死”字。在这个世道,重伤和死亡,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他们会回来。”老周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小鱼身上,“肯定回来。疤脸吃了这么大亏,黑鼠帮在附近的名声就坏了。他们一定会报复,而且会更狠,人更多,可能还会带火器。”

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苏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知道。”王小鱼平静地说,合上笔记本,“所以,从明天起,一切都要加快,加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简陋的、用木炭在铁皮上画出的铁砧堡及周边地形草图前。

“第一,防御。”他指着草图上围墙的几处缺口和薄弱点,“这些地方,天亮就开始,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材料堵死、加高。高度至少要两米五,顶部要设置障碍,比如插上碎玻璃、尖木桩。围墙内侧,每隔十米,搭一个简易的木头平台,作为观察哨和射击位。正门还要加固,内侧再加一道横栏。所有窗户,包括维修车间的,全部用木板钉死,只留观察孔和射击孔。”

“工程量不小。”陈默皱眉,“就我们四个……”

“所以第二,训练。”王小鱼转向苏婉,“苏婉,从明天起,你也要参加基础训练。不是让你去拼杀,是让你学会在最危险的情况下保护自己,知道往哪里躲,怎么配合。基本的武器使用,比如弩,你也要学,哪怕只是威慑。”

苏婉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我学!我不想再像今晚这样,只能躲在角落发抖……”

“陈叔,你的手臂需要养,但脑子不能停。继续研究发电机,想办法提高效率,或者看看能不能做个更省油的玩意儿。还有,武器,今晚的弩立了功,但箭太少,制作也慢。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用废料批量生产箭矢,或者,设计更简单有效的近战武器,比如长矛、钉头锤,适合力量不大的人用。”

“明白,交给我。”陈默点头。

“老周,”王小鱼看向经验最丰富的老兵,“训练的事,你牵头。我,你,还有苏婉,每天至少抽出两小时,进行基础训练:体能、格斗、武器使用、简单战术配合、以及……如何在黑暗中静默移动和观察。教材,就用我父亲笔记里的,还有你的经验。”

“行。”老周言简意赅。

“第三,侦察和预警。”王小鱼指向草图上铁砧堡外围,“黑鼠帮这次吃了亏,下次可能不会直接强攻。可能会侦查,摸哨,甚至长期围困。我们在围墙外的预警陷阱要扩大范围,增加密度和种类。同时,要建立固定的外围观察点。老周,明天我们俩出去一趟,在东西两侧的高点,寻找合适的观察位置,建立秘密的、能藏人的观察哨,轮流值守,用镜子或反光物传递简单信号。”

“第四,物资。”王小鱼语气更沉,“食物、药品、燃料,是生命线。黑鼠帮这次没得手,但他们知道我们这里有‘货’了。我们必须加快搜寻,并且开辟更隐蔽、更安全的补给点。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地窖里剩下的米和重要物资,要转移一部分到锅炉房内更隐蔽的地方。外出搜寻要更谨慎,路线要经常变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疲惫但专注的脸:“最后,规矩。今晚这一仗,证明了我们之前定的规矩是对的。但还不够。从今天起,增加一条:战时纪律。一旦预警响起,或者确定敌袭,所有人必须立刻进入预定位置,听从统一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发出不必要的声响。违者,严惩。”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苏婉、陈默,甚至老周,都凛然应诺。

“好了,今晚我和老周值下半夜。陈叔,苏婉,你们抓紧休息。明天开始,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王小鱼结束了安排。

苏婉和陈默默默起身,回到用隔板分开的简陋铺位躺下,但显然难以立刻入睡。老周提着砍刀,走到门口附近的观察位坐下。王小鱼则拿起手提灯,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门窗的加固情况,又为弩上了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在老周旁边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眠的警戒状态。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屋顶上,月光下,瞄准疤脸时的那一瞬。扣动扳机时的决绝,箭矢离弦时的破空声,以及疤脸中箭倒地时的惨嚎……这些画面反复闪现,与更早之前,他在地下室门外第一次杀死活尸的记忆,重叠交错。

杀戮,正在成为常态。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他不得不一次次举起武器,将死亡带给他人。父亲笔记里关于“士兵”和“责任”的只言片语,此刻有了更加沉重、更加血腥的注解。

但他没有动摇。恐惧会有,后怕会有,甚至隐约的罪恶感也会有。但这些情绪,必须被冰冷的理智和更强的求生意志压下去。他是“东卫”的发起者,是此刻这个小团体的核心。他不能软弱,不能犹豫。

黑暗中,他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长夜漫漫。但铁砧堡的灯光(虽然已熄灭)和心跳(发电机的轰鸣暂时停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清晰地在这片废墟中存在着,如同一颗倔强跳动、不肯被黑暗吞噬的心脏。

接下来的日子,铁砧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紧绷的节奏运转起来。

天刚亮,四人就起身。简单早餐后,立刻投入工作。老周和王小鱼是主力,挥舞着铁镐、铁锹,将围墙的缺口用砖石、混凝土块和废金属彻底堵死、加高。苏婉和陈默也力所能及地帮忙搬运小块的建材,清理渣土。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冬衣,在寒风中又迅速变得冰冷,但没人停下。围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高大。

下午,是训练时间。在清理出的院子里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老周开始教授最基本的格斗架势、发力技巧、以及如何利用身边的物品(如木棍、石块)进行防御和反击。王小鱼学得最快,动作迅捷精准,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苏婉则学得很吃力,但她咬牙坚持,一次摔倒,立刻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不服输的韧劲。陈默因为手臂伤,主要进行体能恢复和观察学习。

王小鱼则负责教授弩的使用。他示范如何稳定据弩,如何瞄准,如何根据风力修正,以及最关键的安全守则。苏婉第一次拉开弩弦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手臂抖得厉害,但当她第一次将弩箭(无箭头)射中十米外一个画在木板上的简易靶子时,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灾难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训练间隙,陈默则泡在他的“工作台”前。他用找到的简单工具和那点宝贵的电力,开始尝试改进弩箭的制作工艺。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夹具,可以将自行车辐条更精准地磨尖、开槽。他还尝试用薄铁皮卷成筒,里面灌上铅(从废旧电池里刮出来的),做成更重的箭头,增加穿透力。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让他们的远程杀伤力提升一分。

王小鱼和老周也抽时间外出,在铁砧堡东西两侧约五百米外,各自找到了合适的观察点——东边是一个废弃的水塔顶部,西边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阁楼。他们清除了入口的障碍,设置了简单的伪装和预警,并约定了用镜子反光(白天)和手电闪烁(夜晚,极其谨慎)的简单信号码。观察哨的建立,极大地扩展了他们的预警纵深。

外出搜寻变得更加危险和谨慎。他们不再去已知的、可能被黑鼠帮盯上的资源点,转而向更北、更荒僻的厂区深处和未探索的居民区边缘渗透。收获时好时坏,有时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工具、布料、少量药品,有时则空手而归。但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可能用于建设和生产的东西: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金属片、塑料管、电线、甚至几本残缺的技术书籍。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始终涌动。外围的预警陷阱偶尔会被触发,有时候是野生动物,有时候痕迹不明。观察哨也几次报告,远处有可疑人影晃动,但并未靠近。黑鼠帮的报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让铁砧堡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压力之下,冲突也开始在内部隐约滋生。主要是对有限资源的分配和日益繁重劳作的抱怨。苏婉是新人,又是女性,起初承担的战斗和建设任务最轻,这引起了陈默(他伤未愈也干着重活)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老周则对苏婉训练时的笨拙偶尔会流露出不耐烦。王小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裂痕。

在一次晚餐后(食物再次变得紧张,主要是煮土豆和一点肉罐头汤),王小鱼没有立刻安排工作,而是让所有人都坐下。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压力很大。”他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觉得活干得多,吃得少,危险却一点没少。觉得分工不公,有人吃力,有人似乎轻松。”

苏婉低下头。陈默挪开目光。老周则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我把话说明白。”王小鱼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穿透力,“在这里,没有男女老少,只有‘东卫’的一员。分配任务,是根据能力和当前状况。苏婉是医护,她的价值不在搬砖,而在我们任何一个人倒下时,她能救命。陈叔是技术核心,没有他,我们的武器、工具、甚至这盏灯,都不会有。老周是战斗和训练支柱,没有他,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我,”他顿了顿,“我的责任是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看清危险,做出决定,并且,在必要的时候,第一个面对危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价值,也都有自己的责任。觉得不公,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商量。但私下抱怨、猜忌、内耗,不行。那是取死之道。黑鼠帮还在外面虎视眈眈,我们内部先乱了,不用他们来,我们自己就完了。”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是他近期补充的、关于“东卫”内部管理的几条简单条例,包括贡献记录、奖惩办法、争议解决流程。“从今天起,我们按这个来。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奖惩,有据可依。有矛盾,按流程来,不许私下冲突。谁违反,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削减配给,第三次,请离开。”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婉抬起头,眼中含泪,用力点头。陈默也露出愧色,低声道:“明白了,首领,是我心窄了。”老周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一次潜在的内部分裂危机,被王小鱼以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冷静,及时化解。铁砧堡的内部凝聚力,在经历了这次小小的风波后,反而更加坚实。

日子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围墙终于加高到了两米五,顶部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和铁刺。观察哨和射击平台搭建完毕。弩箭的数量增加到了三十支,其中十支是陈默改进过的重箭。每个人都至少掌握了弩的基本操作和简单的格斗技巧。苏婉甚至能用弩在十五米内比较稳定地命中人形靶了。

但黑鼠帮的报复,却迟迟没有到来。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直到某个傍晚,王小鱼在东侧水塔观察哨值守时,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异常的一幕。

在距离铁砧堡大约两公里外,一片靠近冰冻河道的废墟间,有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似乎在追逐什么。看衣着和动作,不像是黑鼠帮那种散漫的乌合之众,反而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简洁和高效。他们穿着统一的、类似旧式荒漠迷彩的服装(虽然破旧),动作协调,交替掩护前进。

更让王小鱼瞳孔收缩的是,其中一人肩上,似乎背着一把带有瞄准镜的、制式步枪的轮廓!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对自己的眼力有信心。

这些人是谁?军队的残余?还是其他未知的、有组织的幸存者团体?他们出现在这个方向,是路过,还是……有目的?

他立刻用镜子,向铁砧堡方向发出了代表“发现不明身份有组织人员”的预定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几个移动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齐齐转向了水塔的方向!尽管隔着两公里,王小鱼依然感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其中那个背着步枪的人,甚至举起了一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对准了水塔!

被发现了!

王小鱼心中一震,立刻伏低身体,缩回水塔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对方有高倍观测设备,而且反应极其敏锐!

他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从水塔另一侧预先找好的撤离路线滑下,借着废墟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向铁砧堡返回。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某个高处,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铁砧堡,将看到的情况告诉老周他们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制式步枪?有组织的队伍?”老周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黑鼠帮……难道是……‘赤星’?”

“赤星?”王小鱼看向他,这是老周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似乎与他有渊源的名字。

老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灾前,北方边境有一支代号‘赤星’的特殊部队,执行一些……不为人知的任务。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灾难爆发时,他们应该就在附近。如果他们还活着,并且成了建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真是“赤星”的残余,那他们的威胁等级,将远超黑鼠帮。那是一群真正的职业军人,而且很可能掌握着关于灾难、关于北方“蜂巢”的一手情报。

未知的强敌出现了。铁砧堡刚刚勉强站稳脚跟,就要面对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局面。

王小鱼走到窗前,望向暮色渐沉、风雪欲来的北方。父亲的笔记本,老周讳莫如深的“赤星”,望远镜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人影,还有北方那隐约笼罩的、名为“蜂巢”的巨大阴影……

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更加寒冷、更加黑暗、隐藏着这个世界终极秘密的雪原深处。

“看来,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冰冷的枪柄。

铁砧堡的灯火,在愈发浓重的夜色和迫近的威胁中,显得更加微弱,却也更加倔强。就像寒夜中一只不肯熄灭的炭火,明知风雪将至,依然执着地散发着微不足道、却足以温暖方寸之地的光与热。

而持火者,已然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尚未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