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新血、物资与阴影
协议墨迹未干,铁砧堡便进入了一种混合着期待、戒备和加速运转的奇特状态。杨振业和齐锋离开的当天下午,那部老式军用无线电,就在约定的频率和时间,传来了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简短呼叫。呼号是“铁砧”,回应是“山鹰”。对方确认了“东卫”的身份和协议生效,并给出了首次物资交接的时间和地点:次日黄昏,在废弃小学以北约两公里,一处早已干涸的旧河道拐弯处。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四周有起伏的土丘和稀疏的枯树林,便于观察和隐蔽撤离。
“只说了交接,没说具体方式和人手。”老周放下监听用的简易耳机(陈默用旧收音机零件改的),眉头紧锁,“会不会有诈?”
“杨振业应该不至于。”王小鱼沉思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按最坏的打算准备。老周,你和我去,带上武器,保持距离观察。苏婉,陈叔,你们留守,如果太阳落山我们还没回来,或者听到约定的危险信号(连续三次急促枪声),立刻按应急计划三执行,放弃铁砧堡,从西侧密道撤离,去二号备用点。”
“放弃这里?”苏婉惊呼,脸色发白。铁砧堡是他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家。
“只是最坏打算。”王小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人命比据点重要。记住了吗?”
苏婉和陈默重重点头,眼神沉重。
第二天,从清晨起,铁砧堡就笼罩在一种临战前的肃穆中。王小鱼和老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将可能用上的东西——武器、弹药、绳索、水、少量高能量食物——仔细打包。王小鱼将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副本留在锅炉房最隐蔽的夹墙里,只带了无线电和对物资清单的记忆。苏婉默默地将自己那份关于特殊病例的誊抄记录,用油布包好,塞进王小鱼的贴身口袋。“如果……如果真有事,这个或许能换条生路,或者……让他们有所顾忌。”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颤音。
王小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拒绝这份沉重的心意。
午后,两人出发。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厂区边缘和废墟阴影,迂回向约定的河道拐弯处靠近。天气比昨日稍好,雪停了,但云层低垂,寒风依旧刺骨。他们提前一个多小时抵达,在距离交接点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土丘背面潜伏下来,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约定的地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干涸河床的呜咽和被积雪半掩的砾石。枯树林在远处随风摇曳,投下长长的、变幻不定的阴影。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老周经验丰富,用口呼吸,尽量减少呼出的白气暴露位置。王小鱼则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保持注意力的集中。
离约定时间还有大约一刻钟时,异动出现了。不是从地面,而是从空中。
一阵低沉、不同于风啸的、有规律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从北方天空传来。王小鱼猛地抬头,透过望远镜搜索。只见灰白色的云层下,一个黑点正快速接近,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架小型、漆成灰绿迷彩色、样式老旧的单旋翼直升机!没有明显的军方标识,但机身上似乎有某种模糊的鸟类徽记。直升机飞行高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起伏,巧妙地利用地形掩护,噪音被寒风和距离削弱了许多。
“直升机?!”老周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在如今这个燃油比黄金还珍贵的末世,能出动直升机进行物资投送,这“赤星”的实力和决心,远超他们想象!也让他们心中的警惕瞬间拔高到了顶点。
直升机没有降落,而是在距离约定地点大约一百米的上空悬停。舱门打开,没有看到人,只有几个墨绿色的、带有缓冲装置的包裹被快速推了下来,落在松软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紧接着,又是一个稍小的、用绳子捆着的长条状箱子被放下。完成后,直升机迅速爬升,转向,朝着来时的北方飞去,嗡鸣声很快消失在寒风中,仿佛从未出现。
空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接触和暴露风险。
王小鱼和老周伏在土丘后,又耐心等待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周围再无异动,直升机也没有返回的迹象,才小心翼翼地向空投点靠近。
四个包裹,一个长条箱,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包裹是标准的军用野战背包,防水帆布材质,鼓鼓囊囊。长条箱是木质的,外面用防水油布和绳索捆扎得结结实实。王小鱼让老周在远处警戒,自己上前检查。
没有陷阱,没有标记,只有包裹上用油性笔写的简单字样:“铁砧-1”、“铁砧-2”、“铁砧-3”、“铁砧-4”,长条箱上则写着“铁砧-武”。
他小心地打开“铁砧-1”号背包。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锡纸真空包装的野战口粮,足有二十多包。还有几大包压缩饼干、肉干、巧克力等高热量食物。打开“铁砧-2”,是药品:抗生素、止痛片、消毒剂、纱布、绷带、急救包,甚至还有几支密封完好的破伤风抗毒素和血清。“铁砧-3”里是工具和零件:钳子、扳手、螺丝刀套装、几卷不同规格的电线、一盒电池、几个强光手电筒,甚至还有一小桶防冻润滑油和几包焊锡丝。“铁砧-4”则是两桶沉甸甸的、5加仑装的柴油,以及几包固体燃料块。
长条箱“铁砧-武”最重。撬开箱盖,里面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着两支保养得锃亮的、带折叠枪托的81-1式自动步枪,枪身上还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旁边是四个压满子弹的弹匣,两盒共计六百发子弹,以及通条、油壶等维护工具。除此之外,还有两把制式军用匕首,锋利无比。
物资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那两支自动步枪的成色,比王小鱼预想的还要好。这“赤星”办事的效率和质量,令人咋舌。
两人没有立刻搬运,而是再次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直升机降落痕迹(本来也没有),也没有被跟踪的迹象,这才用最快的速度,将包裹和箱子分散隐藏到附近几个预先看好的、相对隐蔽的废墟缝隙中。然后,老周留下继续监视,王小鱼则迅速返回铁砧堡,叫来苏婉和陈默,四人趁着天色将暗未暗,用找到的那辆破手推车,分两次,将这批珍贵的物资悄无声息地运回了铁砧堡。
当所有物资搬进维修车间,大门重新加固关闭后,四个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包裹和那两支冰冷的自动步枪,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前一刻还在为食物和药品发愁,下一刻,仿佛一下子成了“暴发户”。
“这……这都是给我们的?”陈默拿起一包野战口粮,又摸了摸那桶冰凉的柴油,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协议的一部分。”王小鱼拿起一支81-1,熟练地检查枪机、弹膛,动作标准得让老周都多看了两眼。“但他们用直升机空投,一是显示实力和效率,二是不想和我们地面人员过多接触,降低风险。这也说明,他们对我们,或者说对这片区域,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掌控欲。”
“不管怎么说,东西是真的,而且很及时。”老周拿起另一支步枪,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有了这个,黑鼠帮再来,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别高兴太早。”王小鱼放下枪,目光扫过物资,“东西是拿到了,但怎么用,用在哪,要好好计划。食物和药品,按需分配,严格管理,不能浪费。工具和零件,陈叔你收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柴油,省着用,发电机只在必要时启动。至于枪……”他顿了顿,“老周,你负责,尽快教会我和苏婉基本操作和安全规程。陈叔如果感兴趣,也可以学。但记住,枪是最后的手段,绝不能轻易动用,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有了这批物资,铁砧堡的生存压力瞬间缓解了大半。苏婉立刻将药品归类,建立了更正规的医药储备。陈默则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新工具和零件,琢磨着如何改进他的那些“发明”。老周则开始制定详细的武器训练计划。
然而,仅仅两天后,协议的另一部分也到来了。
这一次,是走陆路。清晨,外围暗哨的陈默用镜子发回信号:东南方向,两人徒步接近,携带有背包,其中一人携带长条状包裹(疑似武器),行动姿态训练有素。
瞭望台上,王小鱼和老周看到了来者。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同样穿着“赤星”制式的荒漠迷彩作训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用帆布包裹的长条物。他身材匀称,步伐稳健,眼神锐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一种精干而冷淡的感觉。后面跟着的,赫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侦察尖兵齐锋,他依旧全副武装,保持着警戒姿态。
两人来到铁砧堡大门外约二十米处停下。年轻人上前一步,朗声道:“‘赤星’兵团,第三快速反应旅,奉命派遣联络员林泽,前来报到。请开门。”
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王小鱼和老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老周下去,示意苏婉和陈默退到安全位置,然后缓缓打开了加固的正门。
门外的年轻人——林泽,看到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老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颔首:“周班长?”他显然从杨振业那里得到了一些基本信息。
“我是周卫国。”老周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这位是我们的首领,王小鱼。”
林泽的目光越过老周,落在了站在后面、手持弩箭、同样年轻却气质沉稳的王小鱼身上。这次,他眼中的惊讶更明显了一些,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住了。他立正,向王小鱼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尽管王小鱼并非军人):“‘赤星’联络员林泽,向王首领报到。奉命常驻‘东卫’据点,负责协调、通讯、及必要的战术指导。这是任命书和身份证明。”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袋,递了过来。
王小鱼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点了点头:“欢迎。这位是齐锋同志?”
齐锋在门外点头致意,没有进来,显然只是护送。“人已送到,我的任务完成。林泽,保持联络。”他对林泽说了一句,然后对王小鱼和老周微微颔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了废墟中。
林泽提着行李,走进了铁砧堡。他的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加固的大门、围墙、瞭望台、维修车间,以及闻声从里面探出头的苏婉和陈默。看到苏婉时,他目光微微一顿,似乎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的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但没说什么。
“介绍一下,”王小鱼引着林泽走进维修车间,“这位是苏婉,我们的医护人员。这位是陈默,技术员。我们‘东卫’目前就我们五个人。”
“苏同志,陈同志,你们好。”林泽再次点头致意,语气依旧平淡有礼,但透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
“你的住处,暂时安排在维修车间隔壁那个小隔间,原来是放杂物的,我们收拾出来了。条件简陋,见谅。”王小鱼指了指方向。
“没问题,服从安排。”林泽没有挑剔,提着自己的背包和那个长条包裹(后来知道里面是一支分解状态的狙击步枪和配套的观测器材)走了过去。
安顿下来后,王小鱼召集所有人,包括林泽,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他重申了“东卫”的几条核心规矩,强调了内部自治原则,也明确了林泽作为联络员的职责范围:负责与“赤星”的日常通讯联络,传递情报和指令;在涉及外部威胁和联合行动时提供战术建议;协助进行必要的军事训练和装备维护。但不得干涉“东卫”内部事务管理、人事安排和物资分配日常决策。
林泽认真听着,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我明白我的职责和界限。我会严格遵守这里的规矩。但有一点,如果发生危及‘东卫’整体安全,或涉及‘赤星’核心利益及机密的事项,我有权,也有责任,采取必要的措施,包括直接向上级汇报。希望各位理解。”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是联络员,也是观察员,更是“赤星”放在这里的一双眼睛和一道保险。
“可以。”王小鱼干脆地答应,“相应的,我们也有权知晓你与上级通讯的基本内容,涉及‘东卫’安危的,必须共享。”
“合理。我会在保密原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共享。”林泽点头。
初次接触,双方都保持着客气而谨慎的距离,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风格。
接下来的几天,林泽迅速融入了铁砧堡的日常生活。他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认真细致。每天固定时间用电台与上级联系(内容不公开,但在王小鱼或老周在场时进行),汇报情况,接收指令。他主动承担了部分夜间警戒任务,枪法精湛,警戒意识极强,让老周都暗自佩服。他也开始履行“战术指导”的职责,指出了围墙防御的几个细微漏洞,并教了苏婉和陈默一些更专业的隐蔽和侦察技巧。对于那两支81-1,他更是进行了彻底的检查和保养,并开始系统地教授王小鱼和苏婉(陈默兴趣不大)自动武器的结构、原理、射击要领和战术应用。
他的专业和严谨,很快赢得了老周的认可(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和陈默的敬佩(对技术的崇拜)。苏婉则对他有些畏惧,总感觉他那双平静的眼睛能看透太多东西。王小鱼则保持着观察和评估。林泽无疑是个优秀的军人,但他身上那种属于“赤星”的、近乎刻板的纪律性和若隐若现的距离感,始终让王小鱼无法完全放心。他知道,这个联络员,既是援助,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代表“赤星”意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在铁砧堡因为新物资和新成员的加入,而呈现出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新气象时,来自外部的阴影,也并未因与“赤星”的合作而消散。
一天夜里,林泽在例行电台联络后,找到王小鱼和老周,脸色有些凝重。
“刚接到上级通报。黑鼠帮近期活动异常,有向你们这个方向集结的迹象。另外,我们外围的侦察单位发现,在更北边,靠近旧省道的地方,有不明身份的车辆活动痕迹,数量不多,但车辆状况良好,不像是普通幸存者。上级提醒我们加强戒备,特别是……注意保护苏婉同志的安全,防止她被掳走或灭口。”
黑鼠帮的异动,不明车辆的出现,目标再次指向苏婉和她所知的秘密。
平静,再次被打破。铁砧堡刚刚获得的力量,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而林泽的到来,也让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充满了更多的变数和不确定性。
夜色中,铁砧堡的灯火依旧。但灯光下的每个人都知道,安逸的日子,还远未到来。真正的风暴,正在北方的寒夜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