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4:13

第十六章:抉择之后,暗潮涌动

决议既下,铁砧堡的气氛瞬间从沉重压抑的彷徨,转变为一种目标明确、高速运转的紧迫感。三天时间,不长,要做的事情却堆积如山。

苏婉几乎将自己关在了临时充当医疗室和储藏间的锅炉房隔间里。一盏昏暗的充电灯(陈默用旧电池和LED灯珠做的),几张粗糙的草纸,一支快要用尽的铅笔,就是她的全部工具。她努力回忆着灾难降临前,在医院工作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关于那些因“不明原因高热伴精神错乱、躯体僵化”而被隔离的特殊病例。她回忆主管医生的只言片语,回忆偶尔瞥见的病历片段,回忆那些病人被送走时的诡异平静和医护人员眼中的恐惧。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有时流畅,有时停顿良久。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伴随着消毒水、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几次伏案颤抖,但最终,她还是咬着牙,将尽可能多的信息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一个日期,一个代号,一个模糊的症状描述。她知道,这些记忆碎片,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蜂巢”恐怖真相的一丝门缝,也可能成为“东卫”与“赤星”合作的重要筹码,或者……招致灭顶之灾的源头。

陈默则一头扎进了他的“工作间”。他将所有能找到的、用上的、用不上的物资分门别类,列出了几张长长的清单。食物、药品、燃料、工具、武器、零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现有数量、消耗速度、以及他预估的缺口。这份清单既是对家底的彻底盘点,也是向“赤星”索取援助时的依据。他还在清单后面,用更小的字,列出了一份“梦想清单”:发电机替换零件、大容量蓄电池、小型机床、高精度测量工具、化学原料、稀有金属……这些是他在旧时代作为一名机械师的渴望,也是他认为能让“东卫”在末世走得更远的基石。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认真地写了下来,仿佛写下,就离实现近了一步。

老周的日程表排得更满。白天,他带着王小鱼和苏婉,进行更加贴近实战的对抗演练。他将从杨振业那里感受到的压力,转化为更加严苛的训练。攀爬、潜行、无声格杀、小组队形配合、利用环境制造陷阱和杀伤……他甚至模拟了几种“赤星”可能使用的战术进行反制训练。苏婉累得几乎虚脱,手脚都磨破了皮,但在老周近乎冷酷的督促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干净利落。王小鱼则在与老周的对练中,不断锤炼自己的反应速度和近战技巧,那把匕首在他手中,越来越像身体的一部分。

夜间,老周加强了警戒。他重新规划了外围暗哨的位置,增加了夜间巡逻的频次和路线。他用收集到的铁丝和空罐头,制作了更多、更隐蔽的简易报警装置,挂在围墙外围的必经之路上。他甚至开始教授王小鱼和苏婉一些简单的野战生存和追踪、反追踪技巧——如果未来需要离开堡垒行动,这些都是保命的技能。

王小鱼是整个堡垒运转的核心,也是压力最大的那个人。他需要协调所有人的工作,检查防御的每一个细节,消化杨振业带来的海量信息和潜在风险,还要做出最终的、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决定。他反复研读父亲笔记本上关于“赤星”的只言片语,试图从中拼凑出父亲对这个组织的真实态度。笔记本上没有明确的褒贬,只有冷静的记录和基于军事素养的分析,但字里行间,隐约透出一种“道不同”的疏离感,以及对其行事“不择手段、结果至上”风格的隐忧。这与杨振业所展现的、略带旧式军人荣誉感的磊落形象,似乎有些出入。是父亲了解不全面,还是杨振业隐藏得更深?抑或,“赤星”内部也有不同的派系和理念?

“三天后,我们怎么说?”夜深人静时,老周会和王小鱼在瞭望台上低声交谈。

“合作,但必须有条件。”王小鱼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废墟轮廓,目光沉静,“第一,我们必须保持完全的内部自治权,‘东卫’的规矩由我们自己定,人员去留我们自己决定。‘赤星’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干涉内政,包括人事任命、物资分配、日常管理。可以提建议,但决定权在我们。”

“第二,情报共享必须是对等的。他们提供关于黑鼠帮背后势力、‘蜂巢’威胁的情报,我们提供本地生存环境和部分发现的情报。但苏婉记忆中的医疗信息,必须在我们评估风险、并确保苏婉本人安全的前提下,选择性、分批次提供,不能一次性和盘托出。那是我们的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第三,军事协作必须有明确的边界。配合‘赤星’行动可以,但必须是自愿、有偿,且我方有任务否决权,特别是明显送死或违背我们基本原则的任务。我们的主要职责是守护铁砧堡及周边安全,不承担‘赤星’的常规军事任务。”

“第四,物资援助必须及时、足量,且不能附加超出协议范围的政治或其它条件。我们需要看到诚意。首批援助,必须包括足以应对黑鼠帮可能反扑的武器弹药,以及维持堡垒运转一段时间的基本药品和燃料。”

“第五,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可靠的联络机制和紧急情况下的支援承诺。杨振业给的无线电是第一步,但我们需要更明确的、在遭遇无法抵御的危机时,获得支援的渠道和方式。”

老周默默听着,点了点头:“条件合理,但杨振业未必全答应。‘赤星’不是慈善机构,他们投入,必然要求回报,甚至控制。”

“所以要谈。”王小鱼道,“我们手上有苏婉的情报,有铁砧堡这个现成的、经营不错的据点,还有一定的战斗力。我们不是乞讨,是寻求对等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协作。我们有筹码。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也看到我们的底线。”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出发前夜,王小鱼将苏婉整理好的、关于特殊病例的记录副本(她自己保留了原件)小心收好,将陈默列出的物资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又和老周最后核对了一遍谈判策略和应急预案。他甚至将MK23手枪的子弹一颗颗擦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第三天正午,天公不作美,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王小鱼和老周再次踏上去往废弃小学操场的路。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也更警惕。与“赤星”的正式接触,结果难料,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依旧是那个空旷死寂的操场。雪不大,但已在地面覆盖了薄薄一层。杨振业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整洁的旧军大衣,拄着手杖,像一尊雪中的雕塑。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比杨振业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穿着同款的、但更合身利落的荒漠迷彩作训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背着一支加装了消音器和瞄准镜的、王小鱼认不出型号的突击步枪,腰侧挂着匕首和手枪。他站姿同样笔挺,但更加放松,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王小鱼和老周,以及他们身后的废墟,显然承担着警戒任务。这是一个真正的、处于战斗状态的精锐士兵。

“杨参谋。”王小鱼在十米外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示意。老周则绷紧了身体,目光在那名士兵和周围的制高点之间来回扫视。

“王首领,周兄弟。”杨振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似乎对“首领”这个称呼并不意外,“看来,你们有决定了。这位是齐锋,‘赤星’第三快速反应旅侦察连的尖兵,我的临时护卫。”他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士兵。

齐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警惕,没有说话。

“是的,我们有决定。”王小鱼上前两步,迎着风雪,声音清晰而平稳,“‘东卫’愿意与‘赤星’建立战略协作关系。但我们有几个前提条件。”

他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将自己和老周商定的五条核心条件,一条条,清晰地陈述出来。每说一条,他都直视着杨振业的眼睛,不卑不亢,态度坚决。

杨振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齐锋则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等王小鱼说完,杨振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保持内部自治,可以。但‘赤星’需要派驻一名联络员,负责协调、沟通,并在必要时提供战术指导。人选可以由你们审核,日常不干涉内政,但重大行动需知会。”

“联络员可以,但必须尊重我们的规矩,不得擅自行动,更无权指挥。重大行动的定义需要明确,且我方拥有最终解释权。”王小鱼寸步不让。

“情报对等共享,原则同意。关于那位女护士(他顿了顿,显然知道苏婉的名字)掌握的信息,可以分阶段、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提供。我们需要评估其价值,以确定相应的支持等级。”杨振业继续道。

“很公平。首批情报,我们可以在确认获得首批物资援助后提供。关于黑鼠帮背后势力的情报,希望尽快共享。”王小鱼抓住重点。

“军事协作,自愿、有偿原则可以接受。任务否决权……在非紧急状态下,可以商议。但若涉及‘赤星’核心任务或重大危机,希望‘东卫’能予以必要配合。当然,我们会提供相应保障和补偿。”杨振业的措辞很谨慎。

“核心任务和重大危机需明确定义,且不能违背我方基本生存原则。具体协作细则,需一事一议,提前明确双方权责。”王小鱼再次强调“明确”。

“物资援助,会根据你们的需求清单和实际贡献评估后提供。首批援助,包括部分制式武器、弹药、药品、基础通讯设备和一定量燃油,三日内可以送达。后续视情况补充。”杨振业给出了具体的承诺。

“我们需要一份书面协议,明确以上条款,包括联络员权限、情报共享范围、物资清单、紧急联络和支援方式等。”王小鱼最后提出要求。口头承诺在末世毫无约束力,必须有文字记录,哪怕简陋。

杨振业看着王小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很缜密。可以。齐锋。”

一直沉默的齐锋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一个防水笔记本和一支笔,递了过来。杨振业接过,就着风雪,直接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起来。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将刚才商议的要点一一列出,并补充了联络员职责、情报交接方式、首次物资清单(包括两支81-1式自动步枪、四个基数的弹药、一批抗生素和止血包扎用品、一部改进型电台、两桶柴油等)、以及紧急情况下通过特定无线电频率和暗语呼叫支援的方式。

写完后,他将笔记本递给王小鱼。“看看。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各自签字。一式两份。”

王小鱼仔细阅读着每一项条款,确认与刚才商议的一致,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如联络员不参与日常劳动和内部决策)更加明确。他抬起头,看向杨振业。

“杨参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您,或者说‘赤星’,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监控‘蜂巢’,收集情报,还是……有更大的计划?”王小鱼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杨振业深深地看着王小鱼,风雪在他花白的鬓角凝结成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年轻人,有些目标,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赤星’的使命,是保卫生存,延续文明。至于具体计划……等你,等‘东卫’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忠诚,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是敌人,至少,在对抗‘蜂巢’和那些趁火打劫的败类上,目标一致。”

这个回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充满了外交辞令式的圆滑,却也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距离感。

王小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直接的回答了。他接过笔,在协议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代表“东卫”。老周作为见证人,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振业接过签好的协议,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印着褪色五角星的印章,哈了口气,郑重地盖在了两份协议上。又将其中一份递给王小鱼。

“协议生效。齐锋会负责首批物资的交接,地点和时间另行通知,用这个电台联系。”他指了指王小鱼身上带着的无线电,“联络员的人选,我们也会尽快确定。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王首领。”

“合作愉快,杨参谋。”王小鱼收起协议,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更深的警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卫”的未来,已经与“赤星”,与北方那深不可测的阴影,紧紧绑在了一起。

杨振业和齐锋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废墟中。王小鱼和老周也迅速返回铁砧堡。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这场谈判,看似顺利,得到了急需的物资和潜在的保护,但也将“东卫”置于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之中。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回到铁砧堡,将协议内容告知苏婉和陈默,两人既兴奋于即将获得的援助,又对未知的联络员和“赤星”的真实意图感到忐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周闷声道,“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下去。至少,手里有枪有药,心里踏实点。”

王小鱼将协议小心收好,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三天之约已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黑鼠帮的威胁未除,猎人身份成谜,苏婉身上的麻烦暗藏,如今又加上“赤星”这个亦友亦师的庞然大物。

铁砧堡,这艘在末世废墟中刚刚启航的小船,已经被卷入了更加汹涌的暗流。而掌舵的少年,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坚定,才能带领船上的人,穿越迷雾,抵达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