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风雪会,旧日痕
一夜无眠,或者说,无人能真正安睡。杨振业那番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烙铁,在铁砧堡死水般的戒备中,激起了滚烫的气泡和刺耳的嘶鸣。黑鼠帮的威胁被点明背后可能另有其人,苏婉带来的“麻烦”被隐晦提及,而最核心的,是“赤星”这个庞然大物,终于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将阴影投向了这座小小的堡垒。
凌晨时分,王小鱼就起身了。他检查了MK23手枪的每一个部件,将仅剩的子弹反复擦拭,然后仔细地将父亲那本笔记从头到尾快速翻阅了一遍,重点看了看关于“赤星”和北方任务的零星记录,以及父亲留下的、关于谈判和判断人心的一些潦草心得。笔记冰冷,父亲的面容在记忆中已有些模糊,但那些字句间透出的警惕、果决和深藏的忧虑,此刻却异常清晰。
老周也早已收拾停当,将那把厚背砍刀磨得雪亮,又在腰间多别了一把磨尖的钢筋短刺。他脸色比平时更加沉肃,眼袋很深,显然也没睡好。
“想好了?”老周看着王小鱼,声音低沉。
“没得选。”王小鱼将笔记贴身收好,语气平静,“他敢一个人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躲不开。至少,要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什么,想干什么。还有……苏婉的事。”
提到苏婉,两人都沉默了一下。昨晚苏婉几乎没合眼,眼圈通红,既害怕自己真带来了未知的麻烦,又担心王小鱼和老周的安危。陈默则是一边安慰苏婉,一边更加卖力地检查着围墙和各处预警装置,仿佛这样能增加一些安全感。
“地点定了?”老周问。
“嗯。我让陈叔用镜子信号,约在了东南边那个废弃的小学校操场。那里开阔,周围没有高大建筑,不易埋伏。距离我们和他们的距离差不多。时间,正午。”王小鱼道。这是他能想到的相对公平的地点。正午光线最好,便于观察。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人多无益,反而显得怯懦。”王小鱼背上弩,检查了一下箭袋,“如果真是陷阱,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区别不大。如果不是……两个人,进退也方便。”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出发前,王小鱼再次向苏婉和陈默交代了注意事项,重申了应急计划。他看着苏婉苍白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别多想。你是我带回‘东卫’的,你的麻烦,就是‘东卫’的麻烦。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苏婉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陈默则将一个小布包塞给老周,里面是几块烤得焦硬的土豆饼和两小瓶煮开后密封的雪水。“路上吃。小心。”
上午十点,王小鱼和老周离开了铁砧堡。雪后初晴,但天色依然阴沉,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战斗行军队形,沿着预先规划好的、尽量利用掩体的路线,向着东南方向的废弃小学迂回前进。
一路上异常安静,连往常偶尔可见的零星活尸都似乎绝迹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老周经验丰富,不时停下,观察雪地上的痕迹,倾听风声中的异响。王小鱼则更多地留意两侧建筑物的窗户和屋顶阴影。
十一点三十分,他们抵达了废弃小学外围。学校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和一个黄土操场,围墙大半倒塌。操场中央,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足迹。教学楼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操场,而是在外围一处半塌的车棚后隐蔽下来,仔细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场和教学楼没有任何动静。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就在王小鱼怀疑对方是否会来时,教学楼三楼一扇破碎的窗户后,忽然有金属反光闪动了一下。随即,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操场另一端的入口处。
正是杨振业。
他还是昨天那身整洁的旧军大衣,拄着手杖,步伐稳健,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空旷的操场中央。然后停下,转身,面向王小鱼和老周藏身的方向,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他一个人。”老周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教学楼和周围,“楼里可能有人,但操场就他一个。”
“走。”王小鱼深吸一口气,率先从车棚后走了出来。老周落后他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方。
两人踏着积雪,走向操场中央。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距离逐渐拉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杨振业的面容。他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成,国字脸,棱角分明,戴着那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站姿笔挺,即使拄着手杖,也像一棵风雪中的青松。
双方在距离约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方说话,又保持在一定的安全反应范围内。
“王小鱼。”王小鱼先开口,报了名字,没有加任何前缀。老周则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振业。”对方也再次自报家门,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小鱼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胆色不错。守时。”
“客套话就免了。”王小鱼开门见山,“你想谈什么?合作?怎么合作?北方的威胁,又是什么?”
杨振业似乎对王小鱼的直接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爽快。那我也直说。我代表‘赤星’兵团——或者说,兵团目前尚存的、有组织的部分,向你们,以及你们所代表的‘东卫’据点,提出合作意向。”
“你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又能得到什么?”王小鱼问。
“信息,据点,以及……有潜力的新鲜血液。”杨振业缓缓道,“我们需要了解这片区域幸存者的情况,特别是像你们这样能够建立秩序、抵御威胁的团体的情况。我们需要稳定的、可靠的、位置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和补给点。我们也需要吸收有能力、有纪律的年轻人,补充力量。”
“作为回报,”他继续道,“我们可以提供你们急需的物资:武器、弹药、药品、专业的通讯和侦察装备,甚至是燃油。可以提供训练,将你们的人训练成真正的士兵。可以提供保护,在你们遭受大规模威胁时,给予支援。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可以共享关于北方‘蜂巢’——也就是这场灾难源头之一——的情报,以及如何应对那些怪物的有效方法。”
武器、弹药、药品、训练、情报……每一项都直击铁砧堡当前最迫切的需求。尤其是关于“蜂巢”的情报和应对方法,更是王小鱼追寻已久的东西。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但王小鱼没有被冲昏头脑。“代价呢?我们需要做什么?听你们指挥?并入‘赤星’?还是成为你们的附庸和炮灰?”
杨振业摇了摇头:“并非吞并。我们寻求的是战略协作伙伴。你们保持相对独立,内部管理我们原则上不干涉。但需要共享关于周边威胁(特别是大规模尸潮或不明势力)的情报。在‘赤星’执行特定任务需要时,提供必要的协助和便利。在可能的情况下,配合我们的统一行动部署。当然,所有物资和支持,会根据你们的贡献和需要,进行合理分配。”
他说得条理清晰,听起来公平合理。但王小鱼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末世。所谓的“战略协作”、“原则上不干涉”,往往意味着一旦绑定,就很难挣脱。而“配合统一行动”,在“赤星”这种纪律森严的军事组织面前,他们这样的小团体,很可能沦为棋子。
“黑鼠帮呢?你昨天说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王小鱼换了个话题,也是试探。
杨振业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根据我们的侦察,黑鼠帮近期与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有接触。对方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行动诡秘,不像本地势力。我们怀疑,可能与北方某些流窜出来的残部,或者……其他对‘蜂巢’秘密感兴趣的组织有关。黑鼠帮可能被利用,或者达成了某种交易。那个叫苏婉的女护士,她之前的医院,似乎曾接收过一些与早期‘蜂巢’感染相关的特殊病例记录。这可能让她,以及收留她的你们,被盯上。”
苏婉的“麻烦”原来根子在这里!王小鱼心中一凛。果然,救下苏婉,无形中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你们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清理黑鼠帮,或者找那些记录?”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质疑。
杨振业看向老周,目光锐利了几分:“周兄弟似乎对我们‘赤星’有些了解?”
老周沉默,不置可否。
杨振业也不追问,解释道:“‘赤星’目前的主要力量和注意力,集中在北方防线和对‘蜂巢’的监控上。抽不出足够人手来处理后方这些疥癣之疾。而且,大规模清剿容易打草惊蛇,引出更深藏的东西。我们需要本地力量的协助,以更隐蔽、更灵活的方式进行调查和应对。你们,很合适。”
他看向王小鱼:“你们有战斗力,有据点,熟悉本地环境,而且……有胆魄,有原则。我看过你们设置的预警,清理的痕迹,还有击退黑鼠帮夜袭的方式。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章法初现。是块好铁,需要锤炼,也需要……正确的引导。”
“如果我们拒绝呢?”王小鱼直视着杨振业的眼睛,问道。
杨振业与他对视,目光依旧平静,但其中的压力却如山般沉重。“拒绝,是你们的权利。‘赤星’不会强迫,但也不会提供任何承诺过的支持和保护。黑鼠帮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威胁,需要你们独自面对。北方‘蜂巢’的情报,你们也无法从我们这里获得。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寒意,“鉴于你们可能已经接触到的敏感信息(苏婉带来的),为了保密原则,我们可能会对你们进行……必要的监控和限制。当然,是在不主动冲突的前提下。”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话说到这个份上,选择已经很清楚:合作,得到援助,也背上责任和潜在风险;不合作,孤立无援,面临多方威胁,还可能被“赤星”视为需要监控的不稳定因素。
寒风卷过空荡的操场,卷起积雪,打在三人身上。王小鱼沉默着,大脑飞速权衡利弊。老周站在他身侧,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王小鱼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可以。”杨振业似乎早有预料,“三天。三天后的正午,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这期间,如果黑鼠帮或者不明势力有异动,可以尝试用这个频率,在每天上午八点到九点之间,短促呼叫。如果我们的人收到,会视情况回应。”
他递过来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东西。王小鱼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老式的、但保养良好的军用便携式无线电对讲机,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频率数字。
“记住,小心使用,范围有限,也可能被监听。”杨振业叮嘱道,然后,他再次深深看了王小鱼一眼,“年轻人,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选择不多。但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好好想想。”
说完,他再次微微颔首,然后拄着手杖,转身,迈着依旧稳健的步伐,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操场,消失在教学楼另一侧的废墟中。
王小鱼握着那个尚带余温的对讲机,看着杨振业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老周也松了口气,但眉头锁得更紧。
“你怎么看?”回去的路上,老周忍不住问。
“条件很诱人,但水也很深。”王小鱼将无线电小心收好,“‘赤星’……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手伸得更长。他们显然早就注意到我们了。合作,或许能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但也等于上了他们的船,以后想下来就难了。不合作……”他想起杨振业最后那句关于“监控和限制”的话,心中一沉。
“那个苏婉的事……”老周担忧道。
“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我们拒绝合作的理由。就算没有‘赤星’,该来的麻烦,可能也躲不掉。”王小鱼冷静分析,“关键还是看,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是偏安一隅,守着铁砧堡勉强活下去,还是……走出去,弄明白这一切,甚至,做点什么?”
他想起父亲笔记上那句“为了更多人”,想起北方那片吞噬了父亲的阴影,想起“蜂巢”这个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终极噩梦。
回到铁砧堡,苏婉和陈默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王小鱼将见面的经过和杨振业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两人。
听完,苏婉脸色惨白,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对不起……都是我……我给‘东卫’惹了这么大麻烦……”
“别这么说。”陈默连忙安慰,“没有你,我们之前的伤也好不了。是福不是祸。”
“苏婉,这不是你的错。”王小鱼也开口道,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是这世道太乱。而且,没有你带来的‘麻烦’,我们可能还意识不到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决定‘东卫’的未来。”
他将合作的利弊再次分析了一遍,然后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老兵老周,技术员陈默,护士苏婉,加上自己这个半大不小的首领。这就是“东卫”的全部核心。
“决定,需要我们一起做。”王小鱼缓缓道,“同意合作,举手。”
沉默。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老周第一个举手,动作有些沉重,但很坚定:“我老了,本想着就这么烂在废墟里。但跟了你这娃子,看到‘东卫’从无到有,看到还有希望。‘赤星’……我以前是有些过节,但杨振业这个人,看起来还算磊落。合作,有风险,但也有机会。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不冒点险,不行。我同意。”
陈默犹豫着,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王小鱼,也举起了手:“我……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懂那些打打杀杀和弯弯绕绕。但我知道,没有足够的物资和力量,我们守不住这里,也造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赤星’能提供的东西,我们确实急需。而且,首领,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也同意。”
苏婉擦了擦眼泪,看着王小鱼,又看看老周和陈默,最终,也颤抖着,但坚定地举起了手:“我……我这条命是首领和大家救的。‘东卫’就是我的家。无论前路多难,我和大家一起。我也同意。”
三只手,代表了“东卫”全部成员的选择。
王小鱼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信任,责任,还有那份共同面对未知的勇气。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决定了,那从今天起,‘东卫’就正式与‘赤星’建立协作关系。但记住,协作,不是附庸。我们要利用他们的资源壮大自己,但绝不能被吞并,更不能成为炮灰。规矩,还是我们自己的规矩。对外,我们一致;对内,我们更要团结。”
“三天后,我和老周去给杨振业答复。这三天,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苏婉,整理好你所有关于以前医院和特殊病例的记忆,能写下来的,都写下来,这可能很重要。陈叔,清点我们所有物资,列出最急需的清单。老周,加强训练,特别是夜间的警戒和应急反应。”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神中再无疑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铁砧堡的命运齿轮,在风雪与抉择中,缓缓转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方向。北方吹来的风,似乎更冷了,但堡垒中的火焰,却也燃烧得更加炽热、更加执著。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