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3:58

第十四章:寒夜低语,铁砧回响

猎人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留下那句“小心北边来的人”的警告,在铁砧堡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无形的寒霜。疤脸黑鼠帮的威胁是明晃晃的刀子,看得见,躲得开,至少可以防备。而这来自“北边”的、代号“赤星”的潜在阴影,却像弥漫在风雪中的毒雾,不知何时会涌来,也不知会带来什么。

拆解场回来后,一连几天,铁砧堡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戒备中。外出搜寻几乎停止,所有人都待在围墙内,加固防御,训练,保养装备,轮流在瞭望台和新增的外围暗哨值守。苏婉射伤黑鼠帮喽啰的那一箭,似乎抽干了她短暂的勇气,之后几天她变得异常沉默,训练时更加拼命,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夜里也常被噩梦惊醒,低声啜泣。

王小鱼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一天训练间隙,他走到独自坐在锅炉房角落、用力擦拭弩身的苏婉身边。

“手还抖吗?”他问,声音不高。

苏婉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到是王小鱼,勉强笑了笑,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道:“好多了……就是,闭上眼,有时候还能看到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还有血……”她攥紧了擦弩的布,指节发白。

“正常。”王小鱼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自己的匕首,动作平稳,“第一次都这样。我父亲说,见血之后,要么被它压垮,要么学会用它来保护自己,没有第三条路。”

“你……第一次之后,也这样吗?”苏婉忍不住问,看向王小鱼。这个少年首领身上,似乎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安的沉稳,甚至……冷酷。

王小鱼磨刀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锋刃反射的寒光上,仿佛看到了地下室门外那具活尸空洞的眼睛,和更早之前,父亲塞给他枪时那决绝的眼神。“差不多。”他简短地回答,没有细说,“记住你为什么扣扳机就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这里的人。这就够了。多余的念头,只会让你下次手更抖。”

他的话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冰冷,却奇异地让苏婉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是啊,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保护陈叔,保护老周,也保护这个将她从绝境中带出来的少年首领。这个理由,足够压下那些噩梦和颤抖。

“我明白了。”苏婉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尽快适应的。”

“嗯。”王小鱼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磨刀。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锅炉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节奏。

苏婉看着王小鱼专注的侧脸,忽然低声问:“首领,那个猎人……他为什么帮我们?他说的‘北边’,真的那么可怕吗?”

王小鱼停下动作,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道。但他至少两次出手对付黑鼠帮,对我们暂时没有敌意。至于北边……”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潦草而沉重的字句,想起望远镜里那些训练有素的身影,“做好准备就是。怕,没用。”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磨刀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但这短暂的交谈,像是一剂温和的稳定剂,让苏婉内心的波澜平息了许多。她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医护,而是“东卫”的一员,需要拿起武器,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这个认知,让她在恐惧中,生出了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陈默的“工作”有了新突破。利用那点宝贵的电力,加上从厂区废旧设备上拆下的零件,他居然真的组装出了一台简陋的、但能稳定运转的小型鼓风机!虽然风力不大,噪音却不小,但配合他重新修砌、增加了烟道高度的简易炉灶,终于可以相对安全地在室内(维修车间深处,通风良好)生火取暖、烧煮食物了!这大大改善了铁砧堡的生活条件,尤其是夜晚的严寒。

他还用找到的废弃汽车雨刮器电机、齿轮和弹簧,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利用重力或发条驱动的“自动报警器”原型。当预先设置的绊线被触发时,会拉动机簧,让一个金属片敲击空罐头,发出警报。虽然还很粗糙,需要调试,但这为扩大预警范围、减少人力值守压力提供了可能。

老周则将训练重点转向了夜间和复杂环境下的战术配合。他模拟黑鼠帮可能采用的偷袭方式,让王小鱼、苏婉和他自己,在昏暗的锅炉房和维修车间里,进行小队搜索、掩护、交叉火力模拟等简单演练。苏婉起初很不适应黑暗中的紧张感,但在老周严厉的指导和一次次重复下,也渐渐能跟上节奏,知道该躲在哪个掩体后,如何与队友保持视线联络。

围墙的防御被进一步强化。在原有基础上,他们用收集到的碎玻璃、陶瓷片、尖锐铁器,混合泥浆,在围墙顶端抹出了一圈狰狞的“荆棘带”。王小鱼还设计了几个简单的“擂石”位——用绳索和滑轮,将一些沉重的石块或金属块吊在围墙内侧,紧急时可以砍断绳索砸下。正门后面,又用粗大的原木增加了一道顶门杠。

日子在高度戒备和持续建设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黑鼠帮似乎因为疤脸重伤和猎人的威慑,暂时没有大动作,但外围的预警陷阱偶尔还是会被不明身份者触发,显示暗处的窥视从未停止。猎人再也没有出现,但“小心北边”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直到一个雪后初晴、但寒意刺骨的傍晚。在围墙东南角新设立的暗哨(一个利用废弃混凝土管道伪装的地窝子)里值哨的陈默,忽然用绳子拽动了连接锅炉房的铃铛(他们铺设的简易通讯线)。

急促的铃声代表着“发现不明身份者靠近,非黑鼠帮,单人”。

王小鱼和老周立刻抓起武器,冲上瞭望台。苏婉则迅速进入锅炉房内的预定防御位置,并启动了那个还在调试中的、噪音不小的自动报警器(权当威慑)。

顺着陈默用镜子反光指示的方向,他们看到,在铁砧堡东南方约三百米外,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上,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铁砧堡方向走来。

不是鬼鬼祟祟,也不是冲锋,就是很平常地步行。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这种“平常”反而显得异常扎眼。

人影越来越近。望远镜里,可以看清那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异常整洁、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领口的旧式军绿色大衣,没有戴帽子,露出修剪整齐的灰白短发。他脸上线条刚硬,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步伐稳健,腰杆挺直,右手拄着一根看起来就是普通树枝削成的、却被他走出元帅权杖气势的手杖。肩上背着一个方正的、同样整洁的帆布背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态和眼神。没有左顾右盼的警惕,也没有刻意隐藏,就是坦然地走着,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又仿佛周遭的废墟和潜在的危险都不存在。那种历经沧桑、洞悉一切却又超然物外的沉稳气度,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不是黑鼠帮,也不是猎人。”老周放下望远镜,声音凝重,“是军人。老兵。而且是……有来历的老兵。”

“他冲我们来的。”王小鱼肯定地说。对方行走的路线笔直对准铁砧堡大门,目的明确。

“怎么办?拦下?”老周问。

“看看他想干什么。”王小鱼示意苏婉和陈默保持隐蔽,自己和老周走下瞭望台,来到加固后的正门后面,透过预留的观察孔,注视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不速之客。

来人在距离铁砧堡大门约三十米处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在大部分弩箭的有效射程边缘。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木板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门后的王小鱼和老周身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武器,而是一个标准的、旧时代的军礼。

“鄙人姓杨,杨振业。”来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原‘赤星’兵团,第三快速反应旅,参谋主任。冒昧来访,叨扰了。”

“赤星”!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门后的王小鱼和老周耳边炸响!尽管早有猜测和心理准备,但当对方真的自报家门,尤其是如此坦荡、如此直接地报出那个代表北方神秘力量的名号时,两人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又松。王小鱼则强迫自己冷静,隔着门板,沉声回应,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这里是私人领地,不欢迎外来者。杨先生有何贵干?”

自称杨振业的老兵似乎并不意外这冷淡的回应,他放下敬礼的手,依旧站得笔直,语气平和:“路过此地,见贵处经营有方,防御森严,井井有条,心中感佩,特来拜会。并无恶意,只想与此地主事者,谈一谈。”

“谈什么?”王小鱼追问。

“谈合作,谈生存,也谈……北方。”杨振业缓缓说道,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北方!又是北方!

王小鱼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老周,老周眼中也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我们没什么可合作的,对北方也没兴趣。”王小鱼试图拒绝,保持距离。

杨振业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年轻人,不必急着拒绝。这世道,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当真正的威胁还在北方蛰伏,而像黑鼠帮那样的蠹虫,又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时候。我知道你们击退了黑鼠帮的夜袭,还和那个‘独狼’(他指的显然是猎人)有过接触。但有些麻烦,不是靠高墙和弩箭就能完全挡住的。”

他的话,句句敲在铁砧堡当前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知道黑鼠帮夜袭,知道猎人,更直指北方“真正的威胁”!这个杨振业,掌握的信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老周忍不住喝问。

“观察,分析,还有一点……老朋友的消息。”杨振业没有正面回答,但话中的分量更重了,“我时间不多,也不能在此久留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如果主事者愿意一谈,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简单说几句。如果坚持拒绝……”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再次穿透门板,“那杨某就此告辞,只当从未见过。但临别前,有一言相赠:小心黑鼠帮,他们背后,可能不止是疤脸那个蠢货。也小心……你们救下的那个女娃,她带来的麻烦,或许还没完。”

说完,他竟真的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就那样拄着手杖,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苍凉。

直到杨振业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拐角,王小鱼和老周还僵在门后,久久无言。

“他……他就这么走了?”苏婉从后面探出头,脸色苍白。杨振业最后那句话,显然是指她,让她心慌意乱。

“话带到了,选择给我们了。”老周缓缓道,脸色异常凝重,“这个杨振业……不简单。他敢一个人来,敢这么说话,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有底气。‘赤星’的参谋主任……官不小。”

“他提到的‘真正的威胁’,‘老朋友’,还有苏婉的麻烦……”王小鱼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信息量太大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赤星”老兵,看似坦荡,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充满了暗示和警告。

“见,还是不见?”陈默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所有人都看向王小鱼。他是首领,决定需要他来做。

见,意味着可能与“赤星”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势力产生交集,福祸难料。不见,则可能错失重要的情报,甚至无形中得罪对方,而且对方关于黑鼠帮和苏婉的警告,也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王小鱼看着杨振业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三张充满信任、却又难掩不安的脸。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对“赤星”的复杂描述,想起猎人的警告,想起北方那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准备一下。我和老周,明天去会会他。地点,不能在这里,也不能完全由他定。苏婉,陈叔,你们留下,守好家。如果……我们日落前没回来,按应急计划二行事。”

危机,还是机遇?铁砧堡这个刚刚成型的小小堡垒,即将迎来它建立以来,最大的变数。而王小鱼的选择,将把“东卫”的命运,引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定更加凶险莫测的未来。

夜色渐浓,铁砧堡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但这一次,灯光映照下的,不仅仅是求生的意志,还有一抹对未知前路的深沉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