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0:28

那夜之后,石云将养魂木雕贴身收藏。

他没有再动刀雕刻。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感受怀中木雕的温度——它总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微温,如同活物的体温。这股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与混沌气海深处那尊钟形虚影隐隐呼应。

修行时,变化尤为明显。

以往吐纳混沌之气,总需费神引导,如驾驭桀骜野马。而今,那股暖意流转周身,仿佛某种天然的“润滑”,让灰气在经脉中的运转顺畅了三分。气海旋转的速率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在提升,钟形虚影的边缘比之前清晰了些许。

最奇异的,是神念的增长。

石云尝试将神念探入木雕。

起初如石沉大海,养魂木的纹理将感知隔绝在外。但七日之后,某次夜深人静,当他将全部心神沉入木雕中那“女子”眉心的刻痕时——

一片朦胧的光晕在意识中晕开。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纯粹的、温柔的“存在感”。像冬日围炉时掌心捧着的热茶,像雨后初晴时泥土散发的清新,像……母亲怀抱的气息。

石云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鼓。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木雕,那女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灵魂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微微颤动。

是林婉。

虽然面容依旧模糊,虽然记忆尚未复苏,但那种骨血相连的感应不会错。

石云将木雕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雕刻之道,雕的不仅是形,更是心。他以对“温暖”的向往为引,以神念为刀,竟在不自觉间,将血脉深处对母亲的眷恋刻进了这块养魂木里。

而养魂木的特性,又将这份情感温养、放大,反哺于他。

“灵雕……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木雕之所以能通灵,是因为雕刻者将自身的“念”与“情”注入了载体。载体越是珍贵,越能保存并滋养这份心意。养魂木温养神魂,恰巧与他这份源于血脉的眷念完美契合。

但这只是开始。

若想雕刻更高层次的存在——那些神禽异兽,那些蕴含大道真意的造物——需要的不仅仅是珍贵灵木,更需要雕刻者自身拥有足够强大的“神”与“意”,以及对雕刻对象本质的深刻理解。

路还很长。

十日后,书铺。

独眼老伯接过石云递来的木兔,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木兔只有拇指大小,雕工比之前的木猴又精进不少。最难得的是那双微竖的耳朵,刀法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机警灵动。

“有进步。”老伯点头,“耳朵这一刀,力道把握得很好。黄杨木纹理细,重一分则显笨拙,轻一分则无力。你这一刀,恰好卡在木纹承力的节点上。”

石云心中微凛。

这老伯的眼力,远超寻常镇民。仅凭观察成品,就能推断出下刀的力道与角度,甚至看出刀锋与木纹的契合点。

“是刘叔教的。”他简单回答。

“刘瘸子?”老伯嗤笑一声,“他做家具还行,雕东西……还差着火候。你这刀法里,有种说不出的‘灵性’,不是他能教出来的。”

他将木兔递还,独眼盯着石云:“最近睡觉,是不是觉得精神好了些?”

石云抬眼:“老伯何出此言?”

“养魂木的气味,我隔着三步都能闻到。”老伯压低声音,“你身上有养魂木碎料,最近又在接触雕刻……小子,别告诉我你没发现,雕东西时心神特别容易沉进去,雕完之后头脑反而更清明。”

石云沉默。

这老伯果然不简单。

“养魂木能温养神魂,对初涉雕刻者是大机缘。”老伯声音更低,“但也容易引人觊觎。镇上药铺的周掌柜是个识货的,他肯把碎料卖给你,要么是看走了眼,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

“打招呼?”

“刘瘸子年轻时,救过周掌柜一命。”老伯淡淡道,“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你在他铺子里帮工,周掌柜自然会照拂一二。”

原来如此。

石云想起那日去药铺,周掌柜听说他是刘木匠的学徒,确实多看了他两眼,随后便从柜台深处翻出那块边角料,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他。

“老伯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有私心。”老伯靠回椅背,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我年轻时见过真正的‘灵雕师’。他们雕出的东西,能引动天地灵气,甚至能承载道韵。可惜……那些人大多不得善终。”

“为何?”

“怀璧其罪。”老伯一字一顿,“灵雕本身没有罪过,有罪的是人心。一件能助人悟道、能镇压气运、甚至能延寿续命的灵雕,足以让兄弟反目、师徒成仇、宗门倾轧。”

他看向石云:“你有天赋,更有远超年龄的沉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懂得藏拙,坏事是……一旦藏不住,你的‘沉稳’反而会让人怀疑你背后的秘密。”

石云心头一紧。

“放心,我没兴趣探你的底。”老伯摆摆手,“我只是提醒你:青石镇太小,容不下真龙。你现在羽翼未丰,在这里磨砺技艺无妨,但迟早要离开。离开之前,把该学的学透,该藏的藏好。”

他顿了顿,从柜台下又摸出一本薄册。

“这本《百木经略》是我早年抄录的,里面记了一百二十七种常见木材的特性、鉴别法,以及简单的处理手法。比之前那本粗浅,但更实用。你拿去,三个月后还我。”

石云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常见的松木介绍,图文并茂,甚至标注了不同季节砍伐的松木在硬度、油脂含量上的差异。

“谢老伯。”

“不必谢。”老伯看向门外街道,目光悠远,“我这一身本事,半辈子见识,总不能带进棺材里。你能学到多少,看你的造化。”

石云躬身,退出书铺。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铺招牌——“知味斋”,名字普通得毫不显眼。

可里面坐着的人,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是夜,石云再次沉入混沌海。

气海中的钟形虚影比半月前凝实了许多,旋转时带起灰蒙蒙的雾气,如星云流转。那尊悬浮于意识深处的青铜古钟依旧静静矗立,钟壁上八道裂痕狰狞。

他的神念扫过第三道裂痕。

这道裂痕位于钟身中下部,比前两道更长、更曲折,边缘黯淡无光,仿佛一道死寂的伤疤。按照之前的经验,只有前一道裂痕彻底苏醒,下一道才会有动静。

但今夜,有些不同。

当石云的神念无意间掠过第三道裂痕时,怀中的养魂木雕忽然微微一热!

紧接着,混沌海中那尊古钟,竟也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颤音。

不是钟鸣,更像是……共鸣。

石云心神剧震,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第三道裂痕上。

仔细探查之下,他终于发现了一丝异常——在裂痕最深处、几乎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地方,有一粒比尘埃还小的金色光点,正极其缓慢地闪烁。

光点太微弱了,若非养魂木雕的异动引动了混沌钟的共鸣,他根本察觉不到。

“第三道裂痕……开始苏醒了?”

石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按照《混沌大道经》的传承记忆,混沌钟九道裂痕,一道比一道难以愈合。第一道只需混沌本源自然积累,第二道需要神念初生,而第三道……需要“意”与“形”的融合。

难道木雕之道,触发了第三道裂痕苏醒的条件?

他尝试将一丝神念探向那粒光点。

光点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力量不足。与此同时,怀中的养魂木雕热度增加,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胸口涌入,汇入混沌海,滋养向那粒光点。

光点又亮了一分。

虽然依旧微弱,但确确实实,它在吸收养魂木雕传递过来的“温养之意”。

石云退出内视,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取出怀中的木雕,月光下,女子轮廓静谧安详,眉心那一点刻痕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些。

“原来你不止能温养我的神魂……”他轻声自语,“还能温养混沌钟。”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

若木雕之道真能促进混沌钟裂痕的愈合,那他的修行之路将多出一条捷径。不需要完全依赖混沌之气的积累,还可以通过雕刻,将自身对“道”的感悟,转化为滋养古钟的养分。

但这也带来新的问题——

养魂木只是最低等的灵木,就有如此效果。若是更珍贵的凤栖木、龙血木呢?若他雕的不是模糊的情感记忆,而是完整的神禽异兽呢?

效果恐怕会天差地别。

可那些材料,可遇不可求。

石云收起木雕,望向窗外夜空。

星辰寥落,秋风萧瑟。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青石镇。刘木匠的技艺他已学得七七八八,书铺老伯的藏书也看了大半,小镇的平静生活固然安稳,却无法提供他成长所需的资源与机遇。

是该为离开做准备了。

但离开之前,他需要积累一些资本——不仅是钱财,更重要的是,足以自保的手段。

三日后,石云向刘木匠告了假,说是想去镇外的老林子里找些特别的木料。

刘木匠没多问,只叮嘱他别进深山,傍晚前一定回来。

石云背了个小竹篓,独自出镇。

他确实去了镇外的林子,但目的不是找木料,而是试验。

这半年来,他白日做工,夜晚修行,《混沌大道经》第二重“神念初生”早已圆满,对混沌之气的操控也越发精细。如今,他想尝试将混沌之气与木雕结合,制作一件真正的“法器”。

不是灵雕那种承载情感的器物,而是具备实际功用的小玩意儿。

他在林中寻了处僻静溪谷,从竹篓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阴沉木边角料、玲珑刀、以及一颗黄豆大小的灰色石子——这是他用混沌之气压缩凝聚的“混沌石”,蕴含一丝最本源的吞噬之力。

石云要雕的,是一枚“辟瘴符”。

不是符纸,而是木符。

他以玲珑刀中最细的“微刻”起手,刀锋在阴沉木上游走,刻下一道道极细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随意,而是《混沌大道经》中记载的一种基础道纹“净尘纹”,有净化污秽、驱散瘴气的效果。

雕刻道纹与雕刻形象完全不同。

形象讲究神韵,道纹讲究精准。每一笔的角度、深度、弧度都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纹路无法贯通,道纹便失去了效力。

石云全神贯注,神念附着于刀尖,引导着每一刀的走向。

半个时辰后,净尘纹雕刻完成。

阴沉木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纹路微微发亮,随即又隐去——道纹成了。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注入混沌之气,激活道纹。

石云拿起那颗混沌石,指尖凝聚一丝灰气,轻轻点在木符中心。灰气如活物般钻入木符,沿着净尘纹的脉络游走,所过之处,纹路次第亮起!

当最后一道纹路被点亮时,整枚木符骤然一震!

一股无形的净化之力以木符为中心扩散开来,周遭三丈内的枯枝腐叶散发出的淡淡霉味瞬间消散,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成功了。

石云拿起木符,入手微凉,表面纹路隐现灰光,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净化之力。虽然范围只有三丈,强度也有限,但确确实实,这是一件具备超凡效用的法器。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凡器”,连“灵器”都算不上,但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他找到了将混沌之道与雕刻技艺结合的道路。未来,他可以雕刻更复杂的道纹,注入更强的混沌之气,制作出威力更大的法器。

甚至……法宝。

石云将辟瘴符收入怀中。

混沌石的消耗让他脸色微微发白,但眼中却亮着光。

有了这个开端,他离开青石镇的底气,又多了一分。

回到镇上时,已是黄昏。

石云路过茶馆,听见里面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还有茶客们嗡嗡的议论声。他本不在意,但某个词飘入耳中,让他脚步一顿。

“……青云学宫!三年一度的‘五国会武’就要开始了!听说这次,连中州总院都会派人来观礼!”

“五国会武?那不是只有各大学宫最顶尖的弟子才能参加吗?”

“是啊!听说青云学宫这次出了几个妖孽,才十来岁就突破法相境了!还有那个赵家……哦,赵家没了,可惜可惜。”

“赵家那是自作自受!不过说起来,你们听没听说,三年前青云学宫那个‘混沌之子’,好像一直没消息了?”

“不是说闭关了吗?”

“闭关闭三年?我听说啊……早没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石云站在茶馆外,面色平静。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

他紧了紧肩上的竹篓,继续走向木匠铺。

背影依旧单薄,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那双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如深潭,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