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0:54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油底。

先是嘈杂的人声,嗡嗡地响,隔着厚厚的屏障。接着是尖锐的耳鸣,拉成一条细而颤的线。最后,才是那股子仿佛要把天灵盖撬开的胀痛,混杂着陌生的记忆碎片,不由分说地塞进来——

1958年……林威虎……张晓婉……首都大学……当兵……喝酒……赌气……

“必须送他到部队去!这事没得商量!”

一声带着火气的低吼,像把凿子,猛地劈开了林天宇眼前的黑暗。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晃动着老式木质天花板的纹路,一盏没拉绳的昏黄电灯泡。然后聚焦,落在床边一个背着手、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身上。

军装,洗得有些发白,肩章看不真切,但身板笔直得像棵崖壁上的松。国字脸,浓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不耐烦的直线。

几乎同时,更多信息从脑海里涌出:林威虎,52岁,首都66军军长,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爹。

“威虎!你小声点!天宇刚醒!”一个温婉中带着急切的女声传来。

林天宇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声音来处。床沿坐着个气质端雅的中年妇人,眼眶微红,手里攥着块手帕。张晓婉,48岁,首都大学校长,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母亲。

而他自己……林天宇,18岁,首都大学刚毕业,因为抗拒父亲安排的军旅前程,昨晚灌下了人生第一瓶也是最后一瓶白酒,成功把自己送走了。

然后,就被自己这个2086年的老家伙,捡了便宜。

98岁的灵魂默默叹了口气。饶是他见惯了世面,此刻心头也只剩下一句精准的感慨:真他娘的……不科学。

“醒了?还知道醒?”林威虎停下脚步,虎目扫过来,怒气未消,“瞧瞧你那点出息!让你当兵,是害你吗?那是锤炼你!喝点马尿就要死要活,我林威虎的儿子就这么孬?”

张晓婉立刻挡在床前:“老林!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不痛快,你就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他跟谁好好说了?昨晚摔杯子那股劲呢?”林威虎嗓门又提了起来,“老子当年啃树皮打鬼子的时候,他还在……他现在享着福,读着书,让他去部队锻炼,跟要他命一样!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惯的!”

“我惯的?孩子从小到大,你管过几天?不是打仗就是驻防,这个家……”

得,又开始了。

林天宇躺在床上,听着这对名义上父母的争吵,脑袋的胀痛里,竟奇异地掺进一丝陌生的暖意,还有更强烈的荒诞感。

前世他是孤儿,一生未娶,在实验室和书房里长大,荣誉等身,却鲜少体会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针尖对麦芒的关怀。如今以这种方式“得到”,心情实在复杂。

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在他真实的心理年龄看来,跟两个闹别扭的孩子差不多——林天宇试图开口,嗓子却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水……”

争吵声戛然而止。

张晓婉连忙转身,从旁边柜子上端起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温水入喉,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感。林天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属于原主的情感还在影响着他,对父亲的畏惧,对母亲的不舍,对未知军营的抗拒……但这些情绪,在98岁院士强大的意识面前,很快被梳理、安抚,沉淀下去。

他慢慢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体有些虚浮,但并没有太多宿醉的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正在苏醒的活力在深处涌动。是穿越的影响?还是那“时空隧道”里的滋养?

“爸,妈。”林天宇开口,声音稳了些。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父母,一种极其古怪的辈分错位感让他顿了顿,随即,属于老院士那份习惯于掌控局面、甚至带点教导后辈的口吻,不经意就溜了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关于当兵这件事,我们需要更理性地评估利弊。首先,从国家层面讲,适龄青年应征入伍是义务也是荣誉;其次,从个人发展角度……”

话没说完。

林威虎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书,然后那股子被“忤逆”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被儿子用这种“怪腔怪调”说话的恼怒。

“评估?利弊?老子抽你就是最大的利!”

他左右一扫,没找着称手的,干脆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对折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林!你敢!”张晓婉急了,扑上来要拦。

林天宇心里也是一咯噔。坏了,职业病犯了,忘了时代,也忘了对象。这具年轻身体的记忆立刻涌上关于父亲“皮带炒肉”的恐怖回忆。

“不是,爸,您听我解释……哎哟!”

解释无效。军长老爹的暴脾气和执行力都是一等一的。张晓婉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火里拼杀出来的老兵?

接下来的几分钟,卧室里鸡飞狗跳。

皮带倒是没真往死里抽,主要是吓唬和惩戒,抽在胳膊上、后背上,隔着衣服,火辣辣的疼。林天宇这具新身体下意识地想躲,但98岁的灵魂却在愕然之后,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他上辈子最后几十年,走到哪里不是被尊称一声“林老”、“总师”?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现在好了,刚活过来,先体验了一把“父爱如山……体滑坡”。

“你小子还跑?还跟我拽文?理性评估?我让你评估!”林威虎一边追一边骂,气势十足。

张晓婉拉着丈夫的胳膊,急得直跺脚:“林威虎!住手!孩子刚醒!你要打就打我!”

终于,一场小型家庭风暴以林天宇被抽了好几下、林威虎被妻子强行推出卧室告终。

门“砰”地关上,还能听见外面老林气哼哼的声音:“你就护着吧!我看他能成个什么气候!”

卧室里安静下来。张晓婉赶紧过来,心疼地想看儿子伤势,又气又无奈:“你这孩子,跟你爸认个错,服个软不就完了?非得拧着来?”

林天宇呲牙咧嘴地侧身靠在床头,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背脊。疼是真疼,但这疼痛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的活力,以及……那隐藏在深处的、一丝不同寻常的坚韧恢复力。

“妈,我没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爸……也是为我好。”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但也是事实。从林威虎的角度,送子参军,保家卫国,天经地义。

只是方式方法,有待商榷。嗯,很有改进空间。老院士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张晓婉见他还能笑,稍微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无非是让他别怪父亲,父亲脾气直,心里是疼他的,去部队锻炼一下也不是坏事云云。

林天宇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1958年。百废待兴,却也潜流暗涌。他脑海里那些属于未来的知识——材料学、空气动力学、制导原理、核物理基础……任何一点边角料,放在这个时代,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而自己这具似乎被“改造”过的身体……

前世,他倾尽一生,推动了龙国军工走向星空。这一世,阴差阳错回到起点,难道真是天意?

家国情怀,科技兴邦,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个年轻躯壳就消失。反而,因为亲历了这个年代的质朴与艰难,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灼热。

“妈,”林天宇忽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絮叨,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去。”

张晓婉一愣:“去……去哪?”

“部队。”林天宇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爸说得对,是得去锻炼。我去当兵。”

张晓婉怔住了,仔细看着儿子,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神气也不一样了。少了之前的郁气和叛逆,多了种……她也说不上来的豁达和力量感。好像经历昨晚那一遭,真的长大了。

“你……真想通了?”她试探着问,“不怪你爸?”

“想通了。”林天宇点头,咧嘴一笑,这一笑,终于透出点属于十八岁青年的朝气,虽然那眼神深处还藏着个老灵魂,“自己选的路,跪着……呃,站着走完。再说了,您儿子我这么优秀,到哪儿不能发光发热?”

张晓婉被他这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轻轻拍了他一下:“贫嘴!身上还疼不疼?”

“疼!怎么不疼!”林天宇立刻装模作样地倒吸冷气,“我爸下手真黑,我感觉我这背都快成老虎斑了。妈,晚上得给我加个鸡蛋补补,不然这兵都没法当了。”

“加加加,给你加俩!”张晓婉终于破涕为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又心疼起儿子身上的伤,忙起身去找药油。

林天宇靠在床头,听着母亲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

他抬起自己的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握紧,再松开。一股远超普通青年、甚至远超他前世这个年龄时应有的力量感,在血肉中流转。

不仅仅是力量。五感也异常清晰。他能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轻微的呼吸,能分辨窗外很远处传来的隐约车铃声,能看到空气中细微浮尘飘动的轨迹。

这不是原主那个疏于锻炼的大学生该有的身体。

是穿越的馈赠?还是那“时空隧道”里神秘能量对意识与肉身的同时改造?

科学无法解释——以当前时代的科学水平。

但林天宇这位曾经的顶尖科学家,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不科学”的事实。并且,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在这个时代,除了脑海里的知识外,另一项至关重要的“资本”。

去部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能融入这个时代,又能合理利用和测试这具身体的潜力。至于脑子里的东西……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当好一个兵,站稳脚跟。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凭我现在这条件,还有脑子里那些训练和人体科学的理论,带兵应该……也挺有意思?不知道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心田。

几天后,入伍的日子到了。

林家小院门口,一家人都在。林威虎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缓和了不少,亲自检查了一下林天宇简单的行装(主要是张晓婉塞的各种吃食和用品被老林嫌弃地拿出来不少),最后哼了一声:“到了部队,别给我丢人!记住,你首先是兵,然后才是我林威虎的儿子!”

“是!首长!”林天宇挺了挺胸,故意喊得响亮,换来老林一个白眼,但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张晓婉眼睛又红了,拉着儿子的手千叮万嘱。大姐林晓薇在军事科学院工作,专门请假回来,塞给他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有空多学习,多思考。”妹妹林晓彤还是个学生,眼泪汪汪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最终,林天宇背着一个打得方方正正的背包,坐上了父亲安排的军用吉普车。

车子驶出胡同,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京城街道。1958年的春天,阳光正好,尘土也带着蓬勃的气息。

林天宇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灰蓝色的中山装,叮铃铃的自行车,标语鲜明的墙壁……一切都新鲜而真实。

前路未知,却充满可能。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十八岁青年应有的、带着点痞气和期待的笑容。

“部队啊……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