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土,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象从城市楼房逐渐变成农田土路,最后停在一处高墙环绕、门口有持枪哨兵站岗的大院前。
“同志,新兵报道。”司机摇下车窗,递出证件和文件。
哨兵仔细检查,敬礼,放行。
车子驶入营区,林天宇的目光立刻被吸引。整齐的红砖平房,黄土夯实的宽阔操场,远处传来嘹亮而整齐的口号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绷紧的朝气。
这就是五十年代末的军营。朴素,坚硬,充满力量感。
车子停在一排平房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少尉已经等在那里,眼神像尺子一样打量着下车的林天宇。
司机把背包递给林天宇,对少尉道:“赵班长,人送到了,首都66军林军长家的。”
赵班长,赵国栋,新兵三连一班的班长。他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利落地回了个礼:“谢谢同志。”目光却再次扫过林天宇——个子挺高,但看着有些瘦,皮肤白净,眼神……倒是挺稳,不像一般闹情绪来的新兵蛋子那么飘忽或者畏缩。
“林天宇?”
“到!”
“跟我来。”
声音干脆,不容置疑。林天宇拎着背包,跟着赵国栋走向其中一间平房。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肥皂味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两排通铺,铺着统一的草绿色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豆腐干。已经有七八个年轻人坐在铺边或小板凳上,好奇地望过来。
“都起来!”赵国栋一声令下,所有人瞬间弹起,立正站好。
“介绍一下,新同志,林天宇,首都来的。以后就是一班的兵了。”赵国栋言简意赅,“林天宇,这是你的铺位。”他指着靠门边的一个上铺。
“是!”林天宇把背包放在铺上。
“自我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赵国栋道。
林天宇转向未来的战友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算太热情,也不冷淡:“大家好,我叫林天宇,18岁,首都人。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下面传来几声压低了的“欢迎”,更多的是好奇的打量。首都来的,在这个年代自带一层光环,也容易引来“娇气”、“不好相处”的揣测。
“行了,都别愣着,帮新同志熟悉一下内务规范。”赵国栋说完,又看向林天宇,“你的背包,打开,按规定整理物品。非必要物品,统一保管。”
“是。”
林天宇解开背包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换洗的内衣裤、袜子、母亲硬塞进来的两罐肉酱和一瓶咸菜、姐姐给的笔记本和钢笔、妹妹偷偷塞的一小包水果糖……最后,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赵国栋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尤其是看到肉酱和水果糖的时候。但当他看到林天宇打开那油纸包,露出里面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时,眼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机械原理》……甚至还有一本英文的《材料科学基础》(当然是林天宇前世记忆复刻手抄的简化版,做了旧)。
“这些书……”赵国栋拿起那本英文的,翻了翻,全是天书。
“报告班长,是我平时学习用的。”林天宇面不改色,“我母亲说,到了部队也不能放松学习。”张晓婉:???
旁边有个圆脸的新兵没忍住,“噗”一下乐了,又赶紧憋住。
赵国栋深深看了林天宇一眼,把书放下:“学习是好事。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和任务。这些书,暂时保管。其他吃的,”他指了指肉酱和水果糖,“原则上不允许,这次算了,下不为例。糖,分给班里同志。肉酱……上交,逢年过节加餐可以用。”
“是。”林天宇很干脆,拿起那包水果糖,“各位战友,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说着就分了起来。糖不多,一人也就一两颗,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物。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圆脸新兵接过糖,笑嘻嘻地说:“谢谢啊,林同志,我叫李壮,鲁东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自我介绍:沉默寡言的黑瘦个子叫王铁柱,河豫人;有点书卷气的是张继业,江南人;嗓门大的是刘福贵,东北人……都是十八九二十岁的年纪,来自天南海北。
赵国栋看着林天宇熟练地分糖、打招呼,短短几分钟就和班里人说了上话,心里那点“娇气书生”的预判稍微动摇了一下。但这不代表什么,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
整理好内务,熟悉了洗脸刷牙摆放毛巾牙缸都必须一条线对准的苛刻要求后,急促的哨声响起。
“集合!准备出操!”赵国栋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
所有人蜂拥而出,在门口快速列队。林天宇跟在最后,动作不算生疏,但也绝对谈不上利落。赵国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新兵三连全体在操场集合。连长是个面色严肃的汉子,站在队列前讲话,无非是欢迎、纪律、训练要求。林天宇站在队列里,身姿还算挺拔,耳朵听着连长讲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视力似乎格外好,能看清远处单杠上磨损的痕迹,能看清指导员笔记本上钢笔字的反光。听力也是,连后排哪个兵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都隐约可闻。身体里那股活力在军营特有的号令和空气中,仿佛更活跃了些。
“……军队是座大熔炉,是炼钢炼铁的地方!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里,就得脱胎换骨!现在,全连都有——五公里越野,准备!”连长一声令下。
林天宇精神一振。来了。
五公里越野,新兵的下马威,也是初步检验体能和意志的项目。
各班带开,沿着营区后方的土路跑。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坑洼不平,还有几个小土坡。
“都跟上!不许掉队!林天宇,你新来的,跟紧队伍,坚持不住打报告,但别给我装熊!”赵国栋跑在队伍外侧,声音带着喘息,但依旧严厉。
“是,班长!”林天宇应道。
队伍开始跑动。起初还好,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步伐还算整齐。但一两公里后,差距就显现出来了。李壮、王铁柱这些农村出身、干惯农活的兵逐渐跑到前面,呼吸粗重但步伐稳健。张继业等几个体质弱些的,已经开始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林天宇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气息平稳。他很快发现,这具身体的耐力好得惊人。心肺功能强大,腿部肌肉充满弹性,每一步蹬地都感觉力量充沛而富有余裕。周围的战友已经开始喘息流汗,他却觉得才刚刚活动开关节。
他甚至有闲心观察跑步姿势,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和步伐频率,用上了后世一些更科学的跑步方法,效率更高,更节省体力。
赵国栋一直留意着这个“重点关照”对象。他惊讶地发现,林天宇虽然跑得不快,但节奏极其稳定,脸上甚至没出多少汗,眼神清明,不像其他人已经开始咬牙硬撑。
三公里过去,队伍彻底拉长。有人掉队了。
“坚持!跟上来!”赵国栋吼着,回头看了一眼林天宇,这小子居然还能对他咧嘴笑一下?
四公里,土坡路段。很多人开始步履蹒跚,走一段跑一段。林天宇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微微提速!他超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前行的战友,步伐依然稳健,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特别急促。
赵国栋眼睛瞪大了。这小子……藏了一手?
不,不像藏。他那表情,好像……还挺轻松?
最后几百米平路。林天宇前面只剩下李壮和另一个体力好的兵。他稍微加了点速,轻松追了上去,和李壮并排。
李壮已经满头大汗,呼哧带喘,看到林天宇追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兄……兄弟……你……可以啊!”
“还行。”林天宇笑了笑,气息依旧平稳,“加把劲,快到终点了。”
终点处,连长和几个排长拿着秒表等着。当看到第一个身影冲过来时,连长看了一眼:“二十分四十二,不错……嗯?”
他愣了一下,因为紧跟着冲过终点的,不是预想中那几个体能拔尖的,而是一个看着挺白净、个子高高的新兵——档案上那个首都大学毕业生,林天宇。
时间:二十分四十五秒。
关键是,这小子冲过终点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瘫倒或弯腰大口喘气,而是慢慢减速,小步走着调整呼吸,脸色红润但绝不过分,额头有汗但不像水里捞出来的。
赵国栋紧跟着跑回来,看着林天宇的状态,心里的惊讶变成了疑惑和一丝审视。这体能,这恢复力,绝对不是普通大学生该有的。难道林军长家里……从小军事化训练?
陆续有士兵跑回终点,瘫倒一片,呕吐的都有。
林天宇走到放水壶的地方,拿起自己的水壶,慢慢喝了两口。他其实感觉还好,甚至觉得再跑个五公里问题也不大。这身体的潜力,似乎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感觉怎么样?”赵国栋走过来,目光锐利。
“报告班长,还好。”林天宇立正回答。
“还好?”赵国栋指了指地上东倒西歪的新兵,“他们这样叫还好?”
林天宇摸了摸鼻子:“可能……我比较适应跑步?”
赵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归队,放松活动。”
队伍重新集合,虽然稀稀拉拉。连长讲评,特意提到了坚持到底的精神,也点名表扬了前几名,包括林天宇。
“林天宇,出列。”
“是!”
连长走到他面前:“首都大学的高材生,体能不错啊。以前练过?”
“报告连长,在学校参加过田径队。”林天宇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原主记忆里确实有短暂加入过学校锻炼小组的经历,但绝没有这种水平。不过,这理由勉强说得通。
“哦?”连长点点头,没深究,“文化水平高,体能也好,是个好苗子。继续保持!”
“是!谢谢连长!”
回到队列,周围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尤其是李壮,凑过来小声说:“林兄弟,深藏不露啊!以后跑步带着我点!”
林天宇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还只是开始。这身体,好像……真的有点意思。刚才跑步时,他隐约感觉到,当自己持续运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肌肉和血液的流动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共鸣感”,仿佛在渴求更多的压榨和突破。
难道,真的要通过不断突破极限来“进化”?
他正琢磨着,解散的哨声响了。
“各班带回,整理内务,准备开饭!”赵国栋下令。
回到班里,众人看林天宇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认可。军队里,实力是最直接的话语权。林天宇帮着扶了一下瘫软的王铁柱,又递了毛巾给张继业,动作自然。
午饭是在大食堂,高粱米饭,白菜炖土豆,偶尔能见到几点油星和肉末。林天宇吃得很香,这身体的胃口也好得出奇。
下午是政治学习和条令条例学习。林天宇听得认真,记忆力本就超群,加上理解力远超时代,那些条令他几乎过耳不忘,还能举一反三问出几个让指导员都愣一下的问题,但都在条例框架内,挑不出错。
赵国栋坐在后面,看着林天宇挺直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这个兵,文化高,体能怪,脑子活,态度也挑不出毛病……太完美了,反而让他这个老班长心里有点不踏实。总觉得,这小子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晚上,熄灯号吹过。营区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远处哨兵规律的脚步声。
通铺上,鼾声渐渐响起。林天宇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一天下来,他适应得很快。身体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种潜藏的力量感和旺盛的生命力,像一头逐渐苏醒的幼龙。脑海里,无数属于未来的知识安静地悬浮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他轻轻握了握拳,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当好这个兵。带好这个班……或许,也不赖?”
窗外,月色清冷。军营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