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大院和基层营区,像是两个世界。
少了震耳欲聋的号声和尘土飞扬的操练,多了份肃静和一种看不见的紧张感。灰色的办公楼,刷着标语的墙壁,来来往往的军官步履匆匆,腋下夹着文件袋,表情大多严肃。
林天宇背着打得方正正的背包,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的新兵军装,站在师作训科办公室门口时,吸引了不少路过军官的目光。一个新兵,跑到师机关核心科室来报到?这景象可不常见。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声“报告”。
“进来。”一个沉稳的中年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靠墙是几排刷着绿漆的铁皮文件柜,几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地图、表格。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桌后坐着三个人。居中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军装一丝不苟,肩章两杠三星,正是作训科科长,张启明。左边是之前见过的陈参谋,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报告!新兵林天宇,奉命前来报到!”林天宇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张启明抬起头,从眼镜片后打量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没什么温度。陈参谋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天宇同志,坐。”张启明指了指墙边一张空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椅,那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没那么“正式”的座位。
林天宇依言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你的情况,周参谋长和陈参谋都跟我介绍了。”张启明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射击尖子,体能标兵,理论扎实,临危不乱,还立了三等功。这些都是你在新兵连取得的成绩,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但这里是师作训科。是全师军事训练的中枢神经。这里不需要单纯的射击机器,也不需要只会跑五公里的莽夫。这里需要的是脑子,是全局观,是能从繁杂现象里发现问题、找到规律、提出解决办法的能力。”
“是!科长,我明白!”林天宇沉声应道。
“明白就好。”张启明从桌上厚厚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边缘,“你的第一个任务。这里是我们师近三年,所有团、营、连上报的军事训练事故报告,以及相关调查结论的汇总。一共七十四起,大小都有,从扭伤摔伤,到武器走火、车辆故障,最严重的就是你们新兵连前几天那种险情。”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宇:“你的任务是,用一周时间,把这些报告全部看完,梳理清楚。然后,给我一份简要的分析。不要照抄结论,我要你自己的看法:这些事故背后,有没有共同的、规律性的东西?是人的问题多,还是装备的问题多?是训练方法有缺陷,还是管理有漏洞?就写你看到的,想到的,有一说一,不许夸大,也不许隐瞒。写好了,直接交给我。”
陈参谋和那位上尉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了一眼那厚厚的档案袋,又看了看林天宇。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只是看材料写总结,实际上却是个“烫手山芋”。这些事故报告牵扯到各单位的训练水平、管理责任,甚至有些结论可能本身就存在争议。让一个毫无机关经验、毫无背景的新兵来梳理分析,还要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风险极大的安排。说深了,得罪人;说浅了,显得没水平;说得不中肯,显得幼稚。
张启明这招,有点“烈火炼真金”的意思。
林天宇脸上却没什么为难的表情,反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分析数据,寻找规律,提出假设——这活儿他太熟了,简直像是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或项目分析会。他起身,上前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是!科长,保证完成任务!”
“你的办公桌在那边角落。”张启明指了指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小桌子,上面堆了些旧报纸和杂物,“自己收拾一下。科里忙,没人专门带你。有问题,可以问陈参谋,也可以问我。但记住,多看,多想,少说,尤其在外面。”
“明白!”林天宇再次敬礼,然后抱着档案袋走向那个角落。
陈参谋看着他麻利地开始清理桌面的背影,低声对张启明道:“科长,这任务是不是有点……他毕竟是个新兵,刚来机关,直接接触这些……”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参谋长亲自点的人,夸他是块好材料,脑子活。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看看他是在基层灵光一现,还是真有那份沉下心来分析问题的料子。再说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新兵有新兵的好处,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说不定能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到的东西。”
林天宇听不到他们的低声交谈,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新“战场”上了。很快,角落的小桌子被清理干净,档案袋打开,一摞摞或新或旧、格式不一的报告摊在桌面上。他找来几个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开始工作。
他没有急着从头到尾按顺序看,而是先快速浏览所有报告的标题、时间、单位、事故类型和简要结论,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个初步的分类索引:时间分布、单位分布、事故性质(人为操作、装备故障、环境意外、管理疏漏)、伤亡程度。
然后,他才开始一份份仔细阅读。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关键信息便印入脑海,同时手上的笔在另一个本子上飞速记录着要点、疑点、数据。前世处理海量科研数据和文献练就的本事,用在这里,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他发现,这些报告虽然格式不一,详略不同,但基本要素齐全。大多数结论都指向“当事人思想麻痹、操作不当”、“安全教育不到位”、“组织不严密”等人为因素。关于装备问题的描述往往比较模糊,多是“枪支老旧”、“车辆失灵”,缺乏具体的故障分析和部件数据。
第一天,他就看完了近一半的报告,并完成了初步的数据汇总。下班号响时,陈参谋走过来,看到他桌上摊开的报告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有些惊讶:“看这么快?能记住吗?”
林天宇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虽然比普通人强得多,但高强度阅读还是会有感觉):“陈参谋,我尽量先梳理个框架,细节慢慢补。”
陈参谋点点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几天,林天宇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那堆事故报告和自己的笔记本里。他不时会在本子上画一些简单的图表:事故按月分布的折线图,不同类型事故的饼状图,各团事故率的对比柱状图……用的都是最基础的画法,但一目了然。
渐渐地,一些被零散报告掩盖的规律,开始浮出水面。
他发现,事故高发期集中在每年开训初期和夏季高强度训练阶段,这与人员技能生疏、疲劳积累有关,符合常识。但有一个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所有涉及枪械、车辆、火炮等装备的事故或故障中,有超过六成,发生在装备使用年限接近或超过规定保养周期的时间点附近。而报告中对这些装备的日常维护保养记录,要么缺失,要么流于形式。
他还发现,一些“操作不当”导致的事故,当事士兵平时的训练成绩记录显示,他们并非最差的那一批。相反,有些甚至是中等偏上。那么,“操作不当”的背后,是不是还有装备本身状态不佳、人机工效不合理导致的“不易操作”或“容易误操作”的因素?
比如,一份关于步枪走火误伤的报告里,只强调士兵“未关保险”、“手指误触扳机”。但林天宇根据记忆中的五六式扳机力和保险装置结构判断,在特定紧张或疲劳状态下,其扳机行程和保险手感,确实存在偶发误触的可能,尤其是对于手掌大小或力量不同的士兵。
再比如,几起车辆训练事故,都提到“刹车突然失灵”。但报告里没有对刹车系统进行具体的拆卸检查数据,只有“系统老化”的笼统结论。是油管破裂?分泵故障?还是刹车片磨损到极限?没有分析。而没有具体分析,就无法进行针对性的预防。
第五天晚上,林天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初步的分析结论要点:
1.周期性规律:事故与训练周期、装备使用周期存在显著关联,提示需加强周期性风险预警和针对性复训、强制保养制度。
2.归因偏差:现有报告过于侧重“人的责任”,对“物的因素”(装备设计缺陷、工艺波动、维护不足)挖掘不足,导致预防措施片面。
3.数据缺失:装备故障缺乏关键部件的具体失效数据,不利于追溯生产批次、改进工艺或制定更精准的维护标准。
4.人机界面:部分操作事故,需考虑装备本身人机工效是否友好,是否对不同体型、习惯的士兵有潜在适应性问题。
他写得很谨慎,没有指责任何单位和个人,只是摆出从数据中看到的现象和提出的疑问。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措辞必须客观,甚至要带点新兵的“稚嫩”和“请教”口吻。
第七天下午,他将一份誊写工整、附有简单手绘示意图的分析报告,连同整理好的数据摘要,放到了张启明的办公桌上。
“科长,这是我梳理的报告和分析,请您审阅。”林天宇站得笔直。
张启明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林天宇放下报告,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他能感觉到,陈参谋和那位上尉(后来知道姓赵)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张启明直到处理完手头急件,才拿起林天宇那份报告。他先快速翻了一下厚度和格式,看到那些手工绘制的清晰图表时,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才开始仔细阅读文字内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
张启明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稍稍舒展。当他看到关于“归因偏差”和“人机界面”的论述时,目光停留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放下最后一页报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天宇。
“林天宇。”
“到!”
“过来。”
林天宇走到办公桌前。
张启明指着报告上关于“装备使用年限与事故关联”的图表和论述:“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依据充分吗?”
“报告科长,我是将报告中提及故障的装备型号、编号(如果有的话)与后勤部门通用的装备列装时间表进行交叉比对,发现故障高发点集中在列装后第3-5年(对应主要保养周期)和第8-10年(接近或超过某些部件设计寿命)这两个区间。当然,有些报告信息不全,这个结论有一定推测成分,但趋势比较明显。”林天宇回答得条理清晰。
“嗯。”张启明不置可否,又指着关于“人机界面”那段,“这个‘人机工效’、‘适应性问题’,是你自己想的词?什么意思?”
“报告科长,是我从一些工程学和生理学书上看到的词,大概意思就是工具要顺手好用力,适合大多数人用。我就在想,咱们的枪啊、装备啊,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顺手’?会不会因为人高矮胖瘦、手大手小不一样,用起来感觉和安全性也有差别?有些事故可能不全是思想麻痹,也有装备用起来‘别扭’,关键时刻容易出错的原因。”林天宇尽量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解释。
张启明沉默了。他重新拿起报告,又翻看了几处,然后对陈参谋说:“老陈,你也看看。”
陈参谋接过报告,仔细看了起来,脸上也渐渐露出讶色。
张启明则再次看向林天宇,这次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一周时间,七十四份报告,能看出这些东西,还能画出这些图……你确实花了心思,也动了脑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林天宇,你要知道,你提出的这些‘疑问’,尤其是关于装备和责任的,很敏感。在机关,说话要有根据,更要注意影响。”
“是,科长,我明白。所以我只是根据看到的数据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供领导参考。可能很多地方我想错了。”林天宇立刻表态,态度非常端正。
张启明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根据这些分析,提几条具体的、可以立刻着手做的改进建议,你会提什么?要最实在、最容易见效的。”
林天宇几乎不假思索,显然早有思考:“报告科长,我认为可以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推动各部队建立并严格落实‘装备关键部件故障档案’,每次故障必须记录具体失效部件、现象、使用时长,哪怕只是简单描述,积累数据。第二,在开训和高强度训练前,组织对达到或接近关键使用年限的装备,进行一轮强制性的、超越日常保养的‘深度检查’,由团或师级技术骨干牵头。第三,在新兵和换装训练中,增加一个‘装备安全使用特性及个体适应性调整’的简短教学环节,教会士兵如何根据自身情况,微调握持、抵肩等动作,并明确告知某些装备的特殊操作注意点。”
三条建议,两条指向管理细化,一条指向训练微调。不涉及装备的大改,不触及根本责任,都是在现有框架内可以操作的“小改进”,但直指他分析出的问题核心。
张启明听完,靠在椅背上,良久没说话。陈参谋也看完了报告,看向林天宇的眼神更加不同。
“报告先放我这里。”张启明最终说道,“你继续熟悉科里其他业务。明天开始,跟着赵参谋整理各团上报的月训练计划,学习一下机关公文格式。”
“是!”
林天宇回到自己座位,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张启明没有批评,反而追问建议,说明他的分析至少引起了重视。
下班时,陈参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分析写得不错,有点东西。不过,在机关,有时候看到的东西,未必都要说出来。分寸自己把握。”
“谢谢陈参谋提醒!”林天宇感激道。
走出办公楼,夕阳西下。林天宇看着师部大院洒满金光的道路,心情有些复杂。机关果然不同于连队,这里的水更深,也更考验智慧。不仅要会做事,更要懂得如何“安全”地做事。
不过,总算开了一个不错的头。那些沉寂在脑海中的知识,似乎找到了一条细小的、可以慢慢渗出的缝隙。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大姐林晓薇送的。也许,该给家里写封信了?告诉老爹,自己没给他丢脸,还“一不小心”,可能要对全师的训练安全提意见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这兵当的,越来越“不务正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