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宇那份关于训练事故的分析报告,并没有像石沉大海一样悄无声息。
几天后,在一次非正式的师首长碰头会上,作训科长张启明将其作为“一份新同志对训练安全工作的初步思考”的材料,附在其他议题后面,呈报给了师长周振华和几位分管领导。
周振华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当看到那些手绘的、清晰反映事故周期规律的图表,以及关于“装备因素”、“人机工效”的论述时,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有点意思。”周振华放下报告,看向张启明,“这是那个林天宇,一周时间搞出来的?”
“是的,参谋长。原始报告七十四份,他看完了,还做了交叉比对和数据归纳。”张启明如实回答。
“观点呢?虽然还嫩,角度倒是有点新。我们以前是不是太强调‘人’的责任,对‘物’的隐患挖掘不够深?”周振华像是在问张启明,也像是在自问。
旁边一位分管后勤的副师长接过报告看了看,说道:“这个关于装备使用年限和故障关联的分析,趋势是明显的。不过,要落实他后面提的那些建议,比如建立详细的故障档案、深度检查,需要后勤部门和技术单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还要改变现有的工作习惯,怕是有难度。”
“有难度才要做。”周振华一锤定音,“不能因为难,就对潜在的风险视而不见。这样,老张,你们作训科牵头,会同后勤部、装备部,先搞一个试点方案。选一个团,就按这个思路,尝试细化装备安全管理,特别是对那些老装备、常用装备。看看效果再说。”
“是!”张启明领命。他没想到师长会这么重视,直接把建议推到了试点层面。看来,林天宇这份报告,确实戳中了一些平时被忽略的痛点。
消息很快在作训科小范围传开。陈参谋私下对林天宇说:“你小子,运气不错,报告被师长看中了,要搞试点。不过你也成了焦点,以后干活更得仔细,别出纰漏。”
林天宇点头称是,心里却明白,这“焦点”可不好当。在机关,出了成绩未必是好事,容易招人眼红;但出了差错,一定会被放大。
他更加低调,每天除了完成赵参谋交代的文书整理工作,就是埋头学习各种条令、教范、战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军队的一切知识。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他很快对师里的编制、装备、训练模式有了超出新兵甚至普通参谋的认知。
这天下午,科里电话响了。赵参谋接起,听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炮总打偏?校射好几次了?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协调。”
放下电话,赵参谋对张启明说:“科长,三团报告,他们在组织营属火炮实弹射击时,有一门老‘三七式’(指37毫米高射炮,有时也用于平射训练),怎么校射都打不准,弹着点散布很大,明显偏离正常范围。他们团里技术骨干查了,没发现明显问题,怀疑是火炮本身老旧,精度丧失,申请后送维修或更换。”
张启明头也没抬:“按程序走,联系军械所,安排检测。如果是火炮问题,该修修,该换换。”
“是。”赵参谋应道,正准备打电话。
“等等。”张启明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了正在角落对着地图比划的林天宇身上。“林天宇。”
“到!”林天宇立刻起身。
“你去一趟三团射击场。”张启明说道,“跟着赵参谋联系好的军械所技术员一起。你的任务就一个:全程观察,看看三团和军械所是怎么排查故障、怎么下结论的。回来写个观察报告,重点是流程和判断依据。明白吗?”
这显然是一个即兴的、带有考验和教学性质的任务。让一个机关新兵去现场观摩技术排查,既能让他长见识,也能看看他在技术问题面前的观察力和逻辑。
“明白!”林天宇毫不犹豫。
第二天一早,林天宇搭乘师部前往三团驻地运送物资的卡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位于山区边缘的三团训练场。
实弹射击已经暂停,只有那门出问题的37毫米高射炮孤零零地立在炮位上,炮管斜指远方靶区,旁边围着三团炮兵营的几名干部和一个戴着眼镜、提着工具箱的军械所技术员老吴。
林天宇亮明身份和来意(师作训科见习参谋,奉命观摩学习),三团的干部虽然对这个过于年轻的“参谋”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
技术员老吴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先询问了炮长和瞄准手操作过程,检查了炮架水平、瞄准镜固定情况,然后又用专业工具测量了炮膛磨损情况,检查了各活动部件的间隙。
“炮膛磨损在允许范围内,瞄准具固定良好,各部件间隙正常……”老吴一边检查一边记录,眉头紧锁,“从静态检查看,没啥大毛病啊。”
“可它就是打不准!”炮长是个黑脸汉子,急道,“我们换了三个瞄准手,校了七八回,炮弹落点能偏出靶子二三十米,没规律!”
老吴想了想:“那就动态检查。装训练弹,模拟射击流程,我看一下击发和复位情况。”
模拟射击了几次,炮身运动似乎也正常。
“怪了……”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难道是炮弹批次问题?或者,是你们阵地土质松软,每次射击后炮位有细微沉降?”
“不可能,其他几门炮在同样的阵地,打得准着呢!”炮长反驳。
排查似乎陷入了僵局。老吴倾向于认为是火炮整体老化导致的“系统性精度下降”,这种问题很难通过简单维修解决,建议后送大修或申请换装。
三团的干部虽然不甘心,但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这炮年纪确实不小了。
就在大家准备接受这个结论时,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几乎没说过话的林天宇,忽然开口了:“吴师傅,各位首长,我能靠近看看炮管吗?”
众人都看向他。一个师部来的小年轻,看打扮像个新兵,能看出啥?
老吴倒是无所谓:“看吧,别乱动机件就行。”
林天宇走到那门37炮旁边。火炮刚刚进行过模拟射击,炮管在阳光下还有些微微发热。他没有像老吴那样用工具测量,而是伸出右手,张开五指,轻轻地、缓慢地从炮口后方,沿着炮管的外壁,向炮尾方向抚去。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感受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掌与金属接触的触感上。
进化后超常的触觉,此刻被他调动到极致。他能感受到炮管金属表面细微的起伏,感受到阳光下不同区域温度的微小差异,甚至能“听”到手掌摩擦时,金属内部传来的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振动反馈。
突然,他的手掌在炮管中段略靠后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与前后区域不同的“滞涩”感,不是表面的粗糙,更像是金属内部密度或应力有极其微小的不均匀。同时,这个区域的温度似乎也比前后稍高一点点——不是射击残留的热量,而是一种更“钝”的热感。
这感觉转瞬即逝,若非他刻意集中精神感知,根本不可能察觉。但这已经足够了。
林天宇收回手,转身,对着一脸疑惑的众人说道:“吴师傅,能不能重点检查一下这个位置,”他指向刚才感觉异常的那段炮管,“炮管内部,尤其是这个对应区段的膛线,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非常轻微的、不规则的磨损或者烧蚀不均匀?或者,炮管壁厚在这个位置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老吴愣住了。他干了十几年军械,排查故障主要靠经验、工具和规程。像这样用手摸一摸就指定位置要求检查的,还是头一回见。这听起来太玄乎了。
“小伙子,你……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老吴疑惑地问。
林天宇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他想了想,说道:“我刚才观察火炮模拟射击时的振动,感觉传到炮架上的震动,在这个相位好像有一点点不协调。而且,炮管这个位置在阳光下的反光轮廓,似乎和前后有肉眼难以分辨的差异。我怀疑,是不是炮管在制造时,这段区域的金属处理或者锻造有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瑕疵,或者在使用中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以前受过不明显的外力撞击或局部过热)产生了内部应力集中。这可能导致发射时,炮管在这个位置的振动模态发生微小改变,进而影响炮弹出膛瞬间的姿态,造成弹着点无规律偏离。”
一番话,夹杂着“振动模态”、“应力集中”、“出膛姿态”等术语,把在场的人都唬住了。虽然有些词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至少逻辑是通的。
老吴将信将疑,但他是个负责的技术员。他重新拿起工具,按照林天宇指的位置,极其仔细地检查起来。先是外部,用高倍放大镜看,没发现明显磕碰或变形。然后,他调转窥膛镜(检查炮膛内部的工具),对准那段炮管对应的内壁,一点一点地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老吴“咦”了一声,身体前倾,几乎把眼睛贴在了窥膛镜上。
“怎么了?”炮长急忙问。
老吴没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半晌,才直起身,脸上写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还真有……非常非常轻微的不均匀磨损!就在他指的那一小段膛线,阳线的顶端有极其细微的、像被‘啃’过一样的磨损痕迹,和前后连贯的磨损不同,很不规则!而且,对着光看,那地方的膛线表面光泽似乎也有一点不同……这,这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啊!一般检查也容易漏过去!”
众人哗然!居然真的被这个年轻参谋说中了?
“这种程度的瑕疵,会影响精度吗?”三团一位参谋问道。
“会!”老吴肯定地点头,“虽然很轻微,但火炮发射时,炮弹弹带与膛线啮合,任何一点不均匀都会干扰炮弹旋转的稳定性,出膛时就会带一点不可预测的扰动,导致精度严重下降!而且这种故障非常隐蔽,常规检查很难发现!”
病因找到了!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和评估修复方案,但至少不是“整体老化”那种无法下手的结论。
所有人看向林天宇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疑惑、不以为然,变成了震惊和探究。这个师部来的小年轻,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火炮专家?可看他年纪,怎么可能?
林天宇连忙摆手:“我就是瞎猜的,碰巧了。主要还是吴师傅经验丰富,检查得仔细。”
他可不敢把“超常触觉”和“能量感知”这种事说出来。只能归功于“观察仔细”和“运气好”。
老吴却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可不是碰巧。你能指出这么精确的位置,肯定是有门道的。小伙子,你以前学过火炮设计或者维修?”
“没有没有,就是平时喜欢看杂书,瞎琢磨。”林天宇再次祭出万能理由。
事情汇报回团里,又通过电话报告了师作训科。张启明在电话里听到赵参谋的转述后,沉默了好几秒,才说:“知道了。让林天宇跟军械所的同志把后续处理意见弄清楚,然后回来详细汇报。”
返程的卡车上,林天宇靠在车栏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这次意外的“故障排查”,虽然顺利解决了问题,但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非常规”性。必须更加小心地掩饰和引导,将一切“非常规”的表现,都合理地包装成“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善于逻辑推理”。
不过,经此一事,他在师作训科,恐怕不会再被单纯地看作一个“有点文化的新兵”了。
回到科里,张启明听了他完整的汇报(当然,略去了触摸感知的细节,强化了观察推理过程),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让他把观察报告写好。
但林天宇注意到,张启明看他的眼神里,那抹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几天后,关于三团那门37炮的正式处理意见下来:炮管局部缺陷,送修。同时,师里下发了一个通知,要求各部队在装备检查中,加强对关键部件“隐蔽瑕疵”的排查,并特别提到了“注重结合操作体验和异常现象进行综合分析”。
这份通知里,没有提林天宇的名字,但知情的少数人,都明白这个“注重操作体验和异常现象”是从何而来。
傍晚,林天宇在机关食堂吃饭时,听到隔壁桌两个不认识的中尉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作训科新来的那个小参谋,有点邪门。三团那门打不准的老炮,多少人都没辙,他上去摸了两把,就给找出毛病了!”
“真的假的?摸出来的?”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神乎其神。说是周参谋长亲自从新兵连挑上来的宝贝疙瘩……”
林天宇低头吃饭,只当没听见。
他知道,自己在师部机关,算是初步立住了脚,但也真正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接下来的路,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有价值的表现。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离开。窗外,天色渐暗,机关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