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营的营区,蛰伏在远离师部的一座荒僻山谷中。高墙电网隔绝内外,门口哨兵领章上那颗孤星冷光微泛,眼神扫过时,带着一种剔骨刀般的审视,与常规部队的执勤哨兵截然不同。
林天宇背着标准背包,手持调令站在门前,立刻感受到空气的异样。这里听不到嘹亮的号声,只有远处沉闷的撞击、粗重的喘息,以及一种低频率、仿佛大地都在承受重压的震颤。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蒸发后的咸涩、湿润泥土的腥气、钢铁摩擦后的微腥,还有一种……被无数次极限压榨后残留的意志铁锈味。
手续简洁到冷酷。一名哨兵查验后,朝营内打了个手势。片刻,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来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而沉实。他看上去五十多岁,脸庞如同被风沙长年雕琢的岩石,沟壑纵横,最醒目的是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深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领口紧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领章——深色底版上,一道鲜明的黄色纵线贯穿中央,纵线两侧,整齐缀着三颗微凸的银色五角星徽。星徽上方,还缀着一枚小小的、代表步兵的交叉步枪符号。这副领章,无声地宣告着他“上士”的资深士兵身份,而且,是经历过真刀真枪年代、从最基层搏杀上来的那种。
他接过林天宇的调令,目光像冰水掠过,在林天宇年轻甚至略显“文气”的脸上停了半秒,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而硬:“跟上。”
没有姓名,没有职务介绍。他转身便走,林天宇紧随其后。营区内部景象粗粝无比:利用天然山势挖出的泥坑、用原木和粗糙绳索搭建的各类高架、模拟断壁残垣的建筑、以及一片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砂石地。一队士兵正进行着令人心悸的训练:他们全身糊满泥浆,每人肩扛一根近两百斤的湿滑原木,在教官的厉吼中,沿着陡坡进行冲刺、卧倒、再冲刺。他们领章上的星徽和兵种符号在泥泞中依稀可辨,每个人喉咙里发出的都不是人声,而是受伤野兽般的低嚎。
疤脸上士将林天宇带到一排低矮营房前,推开其中一扇门。通铺,床单粗硬,被子叠成刀刃般的方块,室内除了必备的洗漱用品和一双备用胶鞋,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物品,干净到近乎肃杀。
“铺位。五分钟。训练场。”他指了门边位置,说完即走,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林天宇迅速安置,脱去外套,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场上已站着二十余人,年龄不一,但眼神相似——锐利、警惕,如同刚被投入陌生兽笼的独狼,彼此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防备。他们领章上的星徽数量不一,有一道纵线加两颗星的中士,也有一道纵线加一颗星的下士,更多的则是无纵线两颗星的上等兵。这些都是从全师各团、各兵种撕咬出来的尖子。
疤脸上士背手立于队列前,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林天宇入列,他抬腕看表——一只老旧但锃亮的机械表。
“我叫铁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下意识挺直,“是你们这期集训的‘打磨匠’。在这里,忘掉你们来的地方,忘掉你们有过的成绩。你们只有一个名字:胚料。我的工作,就是把不合格的杂质捶打掉,或者,直接把废料扔出炉子。”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刮过每一张脸:“第一锤,称称你们是铁还是泥。全副战斗装具,目标,‘绝魂岭’,冲顶,折返。最后三个回来的,今晚伙食喂狗。行动!”
没有预热,没有解释。众人扑向旁边堆放的装备。林天宇利落地套上沉重的模拟携行具(内含配重块,模拟弹药、水壶、工兵锹等全副负荷),重量瞬间压在肩腰,超过二十五公斤。他抓起一支五六式训练枪,检查了一下。
队伍像一道沉重的溪流,涌出营门,冲向营后那座雾气缭绕的陡峭山岭。起步阶段,几名体格壮硕、领章显示为中士或下士的老兵冲在前头,步伐充满爆发力。林天宇处在第一梯队中后部,调整呼吸,稳步跟随。山路很快变得狰狞,碎石松动,苔藓湿滑。
“绝魂岭”的坡度让所有人倒吸凉气。这已不是跑,而是攀爬。沉重的负荷将人死死向后拉扯,脚下土石不断崩落。体力以惊人的速度蒸发,汗水浸透内衣,又湿透外衣。队伍迅速拉长,有人开始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铁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侧翼的山腰上,徒步跟着,速度竟不比负重攀爬的队员们慢多少,他脸不红气不喘,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记录着每个人的狼狈。
林天宇感到肺部灼烧,大腿肌肉突突跳动。但他精神高度集中,进化后对身体精微的控制力开始发挥作用。他调整着发力节奏,手脚寻找最稳固的支撑点,每一次蹬踏和拉扯都高效省力。他稳定地超越了几名开始踉跄的队员,领章在他们眼前晃过。
岭顶,寒风凛冽。先到的几人直接瘫倒在地,呕吐不止。林天宇双手撑膝,剧烈喘息,但目光依然清明,扫过下方艰难蠕动的队伍和远处层峦。铁锋也上来了,看了一眼腕表,脸上毫无波澜:“三十秒。下山。”
下山考验控制力,需对抗前冲惯性,防止滚落。回到出发地,几乎人人脱形,面色惨白。铁锋面无表情地报出最后三个名字,都是年轻的上等兵。
“解散,整理内务,三十分钟后开饭。最后三名,”他指了指旁边一片砂石地,“俯卧撑,做到开饭号响。”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三名被点到的士兵默默出列,走向砂石地,趴下,开始起伏。其余人沉默地拖着身躯离开,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屈辱的味道。
食堂里,只有碗筷碰撞声和粗重的咀嚼声。饭菜油水很足,但无人品味。林天宇快速吃完,经过操场时,看到那三名士兵身下的砂石已被汗水滴出三个深色人形湿痕,他们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但仍未停止。
下午,转至一间墙壁斑驳的教室。讲台上站着另一位教官,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眼镜,穿着整洁的军装(同样只佩戴领章),气质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针。他姓秦,负责战术理论与文化。
“以为来到这里,只需要把肌肉练成铁块就行?”秦教官开场便道,“错了。特战队员,首先是思考者,然后才是执行者。从今天起,你们要重新学习:如何像鹰一样观察,如何像狐狸一样思考,如何像蜘蛛一样编织情报网,甚至,如何让自己在极端环境下,脑子比手更快。”
第一课,战场信息瞬时记忆与重构。秦教官快速在黑板上画出简易的等高线、标注凌乱的符号、写下几组数字和字母缩写,随即擦掉。要求不仅还原,还需指出其中矛盾、虚假信息及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
这触及了林天宇的核心领域。他目光扫过,信息便如拍照般印入脑海,前世处理复杂系统的分析本能启动。他不仅准确还原了大部分内容,更指出了两处违背军事常识的标注可能为诱饵,并推测了另一组数字的真实含义。秦教官深深看了他一眼,未予评价,只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以摧枯拉朽的节奏推进。拂晓前武装越野,上午是攀岩、格斗、爆破物处理、多种武器速射与故障排除,下午是地图测绘、密语通信、战场急救、心理抗压与反审讯模拟,夜间还有小组渗透、夜间射击与方位判定。每天睡眠被压缩至四五个小时,食物是高热量的定额配给,味道无关紧要。
铁锋是“力”的化身,他的训练纯粹而残酷,旨在压垮生理与心理的极限。秦教官则是“智”的研磨机,用无尽的理论、复杂的想定和烧脑的博弈,考验逻辑与决断的韧性。
淘汰无声而迅速。有人清晨呕吐物带血被抬走,有人在反审讯模拟中精神崩溃,有人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复杂的密码破译。一周后,集训队减员四分之一。
林天宇如同一块异常坚韧的合金,承受着双重淬炼。他惊人的恢复力和学习能力开始凸显。铁锋设置的体能关卡,他总能以靠前的成绩完成;秦教官的理论迷宫,他往往能率先找到出口。他沉默寡言,但行动精准有效,很快成为这批“尖子”中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异数——年轻,资历浅(仅是列兵),却稳定得可怕。
其他队员看他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天下午,进行信任射击与小组越障协同。林天宇与三人临时编组:炮兵团的中士大刘(力量骇人但战术思维僵化),通信营的下士小孙(心灵手巧但体能短板明显),步兵团的上等兵老耿(实战经验丰富但沟通意愿寡淡)。
初次配合,灾难现场。信任射击时,大刘急于表现,节奏过快,险些让侧翼的小孙踏入危险区域。越障时,老耿凭借经验独自快速通过,却未顾及协助背负电台较重的小孙。整个小组如同一架零件相互卡涩的机器。
铁锋掐着秒表,脸色比平时更冷:“四个人,四个脑子?还是说你们的脑子被肌肉吃了?在这里,一个人完蛋,全组陪葬!晚饭后,障碍场。练到像个人,不是四头野猪。”
暮色中的障碍场,只有他们四人。气氛压抑。
大刘喘着粗气,懊恼地捶地。小孙脸色发白,满是自责。老耿抱着胳膊,望着远处。
林天宇解开领口,让夜风吹过汗湿的皮肤。他走到场地中央的简易沙盘(训练用)旁,用树枝划出障碍顺序。
“硬扛没用。”他声音平稳,“八个障碍,四个节点。我们卡在两点:信任,和节奏。”
他看向大刘:“刘中士,你开路最强,但开路不是赛跑。过云梯和高墙,你控制速度,每过三分之一,给身后明确信号——敲击或短哨。”
又看向小孙:“孙下士,你负担重,但观察最细。你不跟最近,保持两步距离,专注预警侧翼和后方,用简语通报。你的安全,是我们全组能快速通过的基础。”
最后看向老耿:“耿班长,你经验最老到,殿后。不只看后面,更要看前面队友的漏洞,随时补位。你是最后的保险。”
他顿了顿:“我居中策应,衔接前后。每个障碍,我们明确一个主导,一个辅助,两个掩护。现在,我们从第一个障碍开始,走三遍流程,不图快,只求顺。如何?”
他的分析剔除了情绪,直指关键,给出了清晰的、可执行的方案。大刘抬起头,眼里的焦躁稍退。小孙用力点头。连老耿也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沙盘上。
重新演练。第一遍仍显生涩,但有了章法。第二遍,配合开始出现。第三遍,虽然速度仍不算快,但四人移动间已有了初步的呼应和掩护。
铁锋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阴影里,他静静看了完整的一遍流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加练结束,返回营房途中,大刘用力撞了下林天宇的肩膀:“林天宇,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小孙投来感激的一瞥。老耿走过林天宇身边时,极低地说了句:“往后,多商量。”
躺在坚硬的铺板上,林天宇望着漆黑屋顶。身体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将迥异的个体,在压力下拧成一股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锻造。
他想起了父亲麾下的那些百战老兵,想起了新兵连班长赵国栋那股纯粹的带兵劲儿,也想起了作训科长张启明藏在镜片后的审视目光。
路,在脚下延伸。而在这里,每一步,都让他对“军人”二字的理解,沉甸一分。
他合上眼,呼吸渐匀。
集训的铁砧,才刚刚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