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3:46

深夜十一点,物理实验楼C座307室还亮着灯。

陆星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左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嗒。三短一长,是贝多芬《命运》开头的节奏——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习惯。

“老陆!”

实验室的门被撞开,陈景行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

“数据跑出来了!”他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亮起复杂的神经网络图,“你看这个匹配度——89.7%!咱们的模型成了!”

陆星言凑近屏幕。彩色线条交织成网,中心区域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共振峰。他在心里快速计算:频率区间2450-3200赫兹,敏感阈值个体差异显著,但应激反应模式高度一致。

“个案数据呢?”他问。

“这里。”陈景行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匿名测试者的生理指标记录,“心率加速,皮电反应剧烈,脑电图显示杏仁核异常活跃——典型的恐惧应激反应。”

陆星言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测试者编号C-09

反应阈值:3020赫兹

不适等级:5(最高)

备注:测试中途退出,服用药物后缓解

C-09。他想起昨晚在频率记录本上看到的那行字:“9月1日 19:00 开学典礼高频反馈 不适等级5(已服药)”。

“对了,”陈景行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挂着坏笑,“你猜我今天在食堂看见谁了?”

陆星言没接话,继续调整模型参数。

“开学典礼弹钢琴那姑娘!江听晚对吧?啧啧,真人比舞台上还好看,就是脸色有点苍白……”陈景行观察着他的表情,“听说她昨天在后台跟你说话了?”

“嗯。”

“嗯?就这?”陈景行夸张地捂住胸口,“兄弟,那是音乐学院今年的焦点人物!多少男生打听她联系方式,你一句‘嗯’就完了?”

陆星言终于抬头看他:“你很闲?卷积层的优化做完了?”

“别转移话题!”陈景行拉过椅子坐下,“老实交代,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耳钉掉了你捡到——这什么偶像剧剧情?你什么时候学会撩妹了?”

“没撩。”

“那你留着人家耳钉干嘛?”陈景行眼尖,早就看见陆星言笔筒里那枚银色的小东西。

实验室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陆星言的左手慢慢握紧,又松开。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小指关节处微微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蚯蚓。

“景行,”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有听觉过敏。”

陈景行的笑容僵住了。

作为陆星言大学四年来唯一的朋友,他太清楚“听觉敏感”这四个字对眼前这个人意味着什么。三年前那场车祸后,陆星言有整整六个月无法忍受任何超过60分贝的声音。门关重了,盘子碰响了,甚至雨滴打在窗上的声音,都会让他脸色发白。

那是神经系统受损的后遗症,医生说会慢慢好转。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所以……”陈景行小心地选择措辞,“你是想……帮她?”

陆星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是明城大学的夜景。图书馆的灯还亮着,艺术学院的老楼隐在树影里,顶楼某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那是老琴房的位置。

“她的记录本,”他背对着陈景行说,“上面写满了声音恐惧。食堂的餐具声,椅子的拖动声,同学的哄笑声……每天都要面对几十次小型袭击。”

陈景行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星言发病的样子——在嘈杂的食堂里,陆星言突然扔掉餐盘,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创伤应激,只是本能地挡住围观的人群,把陆星言扶到安静的地方。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陆星言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她学音乐。每天都在主动接近最可能伤害她的东西。”

窗外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有人在深夜练琴,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音符沉重而悲伤。

陈景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

“你要帮她可以,”陈景行说,“但别把自己搭进去。星言,你才刚好一点。”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陈景行难得严肃,“三年前你也是这样——觉得可以控制,可以承受,然后呢?手伤了,琴砸了,整个人碎成一地。林教授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你拼起来。”

陆星言的左手又开始抽痛。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那种深藏在骨髓里的、阴魂不散的钝痛。他习惯性地把左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耳钉冰凉的表面。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陆星言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凌晨一点,两人离开实验室。雨下大了,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陈景行的女友送来了伞,两人合撑一把走进雨里。

“你真不用伞?”陈景行回头喊。

陆星言摇头,竖起外套的领子。他准备等雨小点再走。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艺术学院的方向跑来。一把小花伞在雨中摇晃,伞下的两个女孩挤在一起,白球鞋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是江听晚和苏晴。

她们跑过实验楼门口时,听晚的包忽然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苏晴慌忙去捡,小花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

陆星言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见听晚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乐谱、笔、还有那个灰色的药盒。雨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动作急切而慌乱,像是害怕什么秘密被雨水冲走。

最后捡起的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正是他昨晚捡到的那本。

苏晴拉起她:“快走快走!淋湿了!”

两人跑远,那把翻覆的小花伞在雨中旋转,像一朵凋谢的花。

陆星言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正准备转身回楼里,目光却被地上某样东西吸引。

水洼边缘,躺着一支银色外壳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他捡起笔,雨水顺着笔身滑落。笔杆还残留着温度,很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远处,那把小花的伞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

陆星言握紧那支笔,抬头看向老琴房的方向。顶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雨夜里孤独地燃烧。

他想起刚才陈景行的问题:“这次哪里不一样?”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本频率记录里,藏在那个女孩每天都要面对的、无声的战争里。

他转身走回实验楼,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而在宿舍603室,江听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苏晴问。

“我的笔……”听晚翻着书包,脸色一点点变白,“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