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3:54

招新日的阳光好得不像话。

明城大学的中央大道被各色帐篷和横幅填满,社团招新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梧桐树的叶子。吉他社在即兴弹唱流行金曲,街舞社的音响震得地面发颤,动漫社的coser们引来一圈手机镜头。

江听晚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藏在耳道里的透明降噪耳塞。这是“轻度”档,能过滤掉30%的环境噪音,让她不至于当场崩溃,但世界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安全。

苏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舒服就说,我们马上撤。”

听晚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顶最大的白色帐篷上。帐篷前立着优雅的黑色展板:“明城大学音乐社——寻找灵魂的共鸣者”。展板旁,几个学生正在演奏弦乐四重奏,莫扎特的《小夜曲》在嘈杂中杀出一条清澈的路。

“就是那儿了。”苏晴拉着她穿过人群。

音乐社的接待桌前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艺术学院的新生,但也有其他学院的面孔。听晚看见了几个开学典礼上见过的同学,彼此点头致意。

填报名表时,她犹豫了一下。在“擅长乐器”一栏写下“钢琴”,在“是否接受合奏”后面打了勾,在“特殊需求”那里停顿了很久。

苏晴探头看:“写‘需要安静练习环境’呗。”

听晚摇头。她不想一开始就暴露弱点。最终那一栏空着,留白的部分像一道隐秘的伤口。

表格交上去的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秒。

不是真正的安静——嘈杂还在继续,但某种气场改变了。就像交响乐团里所有乐器忽然停下,只留首席小提琴单独奏出一个长音。

听晚抬起头。

沈清音从帐篷里走出来,一袭淡蓝色的及踝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走路的样子像在舞台上——每一步都精准而轻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江听晚同学?”沈清音停在桌前,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但眼底深处有种审视的光,像珠宝商在鉴定钻石的真伪。

“学姐好。”听晚站起身。

“开学典礼的钢琴独奏很出色。”沈清音的声音清澈如水,“虽然中途有些……小插曲。”

听晚的心一紧。

“身体不太舒服。”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吗?”沈清音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紧握的双手,再到她颈间的星月项链,最后停在她左耳后——那里,降噪耳塞的透明软管若隐若现。

“音乐社的活动有时会很热烈,”沈清音依然微笑着,“排练厅经常同时有几个组在练习,你能适应吗?”

问题像柔软的刀,精准地抵住要害。

苏晴正要开口,听晚抢先说:“我喜欢安静练琴。”

“那正好,”沈清音转身示意,“我们有一处老琴房,独立隔间,平时很少有人去。要不要看看?”

老琴房位于艺术学院最老的那栋红砖楼,爬满爬山虎的墙壁,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钢琴声,像隔了几层墙壁的梦境。

沈清音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听晚的耳塞过滤掉了部分高频,但那节奏依然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这栋楼快一百年了,”沈清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声学结构很特别,木地板和砖墙会吸收多余的回响,所以在这里练琴,声音会显得格外……干净。”

她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牌上的铜字已经氧化发黑:“琴房七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松香、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房间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塞满了泛黄的乐谱。中央放着一架老式三角钢琴,琴盖上积着薄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但听晚的目光被角落吸引。

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乐器盒,最上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琴盒。盒子上有烫金的意大利文标志,虽然蒙尘,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她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灰尘。

琴盒的锁扣已经锈蚀,但盒盖内侧有一行字。她凑近去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深褐色的墨水,流畅的英文花体:

“To my stars and ocean——LXY 2019”

致我的星辰大海。

LXY。陆星言。

“那间琴房很久没人用了。”

沈清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听晚猛地转身,看见沈清音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这琴盒……”听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学长留下的。”沈清音走过来,轻轻合上琴盒盖,“他以前是音乐社的,后来……不拉了。”

她的手指抚过琴盒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伤口。

“是陆星言学长吗?”听晚问。

沈清音的手顿住了。她转头看着听晚,眼神变得复杂:“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

“是吗。”沈清音重新微笑起来,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星言以前的小提琴……拉得惊为天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有说。

离开老琴房时,听晚偷偷用手机拍下了琴盒内侧的字迹。照片在相册里发着幽暗的光,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秘门。

沈清音提议去学校的咖啡馆坐坐。“半音阶”咖啡馆开在艺术学院和理工学院交界处,装修是复古的工业风,墙上挂着各种声波图和乐器解剖图。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清音主动去点单,苏晴趁机凑近听晚:“那个沈学姐……有点怪怪的。”

听晚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物理实验楼的侧面,还有楼前那片梧桐树。树下,几个学生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很眼熟——

黑色外套,挺拔的站姿,左手习惯性插在口袋里。

陆星言。

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转过身来。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听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想起那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琴房门口还你。”

而现在,沈清音端着托盘回来了。三杯拿铁,拉花都是精巧的音符形状。

“听晚,”沈清音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星言最近好像在做一个声学研究,关于听觉敏感的。你们既然认识,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咖啡杯在听晚手中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险些洒出。

沈清音怎么知道?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陈景行咋咋呼呼的声音传进来:“老板!老规矩两杯美式!”

而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正是陆星言。

他的目光扫过咖啡馆,落在听晚这桌。脚步有瞬间的停顿,然后他朝这边点了点头。

沈清音笑着招手:“星言,景行,这边坐。”

五个人,一张桌子。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陆星言在听晚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但听晚看见,他的左手在桌下微微握紧——那道疤痕在指关节处绷出苍白的弧度。

陈景行已经开始活跃气氛:“这么巧!江同学也来喝咖啡?这位是……”

“沈清音,音乐社社长。”沈清音微笑,“景行,好久不见。”

“清音学姐!”陈景行夸张地鞠躬,“失敬失敬!”

所有人都笑了,除了陆星言和江听晚。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在热闹的交谈中保持着各自的沉默,像两座被海水包围的孤岛。

听晚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张琴盒照片上。

“致我的星辰大海”。

她抬头看向陆星言。他正在听陈景行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沈清音忽然开口:“星言,听说你的研究需要听觉敏感的测试者?”

陆星言抬起头。

“听晚对声音很敏感,”沈清音自然地转向听晚,“对吧?也许你可以帮帮星言的研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陈景行愣住了,看看沈清音,又看看听晚,最后看向陆星言。苏晴皱起眉,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听晚的手。

而陆星言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听晚身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惊讶,是探究,还是某种更深邃的情绪?

咖啡馆的音响正好换歌。前奏响起时,听晚的身体僵住了。

是Radiohead的《Creep》,开头那段尖锐的吉他失真效果,像一把电锯锯开空气。

她的耳塞还在,但那个频率……那个频率正好穿透了过滤层。

手指开始发麻,呼吸变得急促。世界又开始扭曲,咖啡馆的灯光分裂成无数个刺眼的光点。她需要离开,马上离开——

“江听晚。”

陆星言的声音穿过噪音的屏障。不是很大声,但异常清晰。

她看向他。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掌心里,躺着一支银色外壳的钢笔。

笔帽上,那个小小的“晚”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你的笔,”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昨晚掉在实验楼门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笔上。

沈清音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看着陆星言,又看看听晚,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音乐还在继续,吉他失真像某种痛苦的尖叫。

但在那片噪音的海洋里,听晚只听见陆星言的声音。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支笔。

金属表面微凉,但被他握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点体温。

她握住笔,像是握住了某根救命的稻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还有……我愿意。”

愿意什么?她没有说完整。但陆星言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左手重新插回口袋。但这次,听晚看见,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弯曲——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咖啡馆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音乐换了一首,是轻柔的爵士钢琴。

新的乐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