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暴雨突至。
听晚抱着乐谱冲进老琴房楼时,浑身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白瓷砖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喘息着靠在墙上,耳塞还戴着,但暴雨击打屋檐的轰鸣依然穿透过滤层,让她的心跳有些失序。
琴房七室的灯亮着。
推开门,陆星言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瓢泼大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
“休息室有烘干机。”他说,声音比雨声平静得多,“二楼,左转第二间。”
听晚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听见他说:“等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毛巾,递过来。“头发先擦干。会感冒。”
毛巾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那种松木香不同,是更清爽的气息。听晚接过,低声道谢。
擦头发时,她注意到陆星言今天有些不一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依然挽到小臂,但左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桌上放着小提琴琴盒,已经打开了,琴弓松香明显是刚上过的。
“你的手……”她忍不住问,“好点了吗?”
陆星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淡了些,但小指关节处还是有些发红。
“林教授给了我一种新的药膏。”他说,语气平淡,“比之前的好些。”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琴盒边,拿出小提琴。这次动作比上次流畅,虽然依然小心翼翼,但少了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我们先过一遍第二乐章。”他说,“昨天我重新调整了过渡段,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些。”
听晚放下毛巾,走到钢琴前。她的衣服还湿着,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音乐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些。翻开乐谱,她看见了新的铅笔批注——这次是紫色的笔,在几个关键段落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呼吸点”。
“你标注了呼吸?”她惊讶地问。
陆星言架起琴,下巴抵住腮托。“嗯。我发现你在紧张时会屏住呼吸。音乐需要流动,呼吸也需要。我标注了你应该自然换气的地方,试试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标注搭档的呼吸节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听晚看着那些紫色的记号,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了一下。
雨声是这场练习的背景音。起初听晚还有些分心,担心突然的雷声或雨势变化,但陆星言的琴声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的演奏比上次更放松,虽然技巧依然受限,但音乐里的情感更丰沛了。
到了第二乐章慢板,那个被调整的降B音段落。这次陆星言没有提前提醒,只是在小提琴进入时,给了她一个很轻的眼神示意。
听晚的手指落下。音符响起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面对可能引发不适的声音时,身体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但这一次,没有耳鸣,没有心悸。
只有小提琴温柔的和声包裹着钢琴的旋律,像雨水包裹着大地。
她看见谱子上那个紫色的呼吸记号,在那个音符后两个小节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记号处自然地呼出。
音乐继续流淌。
一段结束,陆星言放下琴弓。“很好。”他说,“这次呼吸顺畅多了。”
听晚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我录下来了。”陆星言走到窗边的仪器旁,操作了几下,音箱里传出刚才的录音。“你听,第23小节到第28小节,你的呼吸节奏和音乐节奏是同步的。这才是正确的状态。”
录音里的钢琴声确实比之前更流动,更从容。听晚听着,忽然意识到——她刚才完全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防备,只是沉浸在音乐里。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休息一下吧。”陆星言说,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钢琴上。“你的衣服……还是去烘干比较好。”
听晚这才感觉到湿衣服带来的寒意。她点点头,拿起毛巾和乐谱,走向门口。
“二楼左转第二间。”陆星言在她身后重复。
烘干机在休息室的角落,老旧的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听晚把外套放进去,设定好时间,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待。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照片——一张模糊的偷拍,画面里是她和陆星言昨天一起走出琴房楼的背影。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晚晚!!你俩现在可是校园论坛热门话题!!‘高岭之花被音乐学院新生摘走’——这标题劲爆不?”
听晚的心一紧。她点开校园论坛,果然在首页看到了那个帖子。发帖人匿名,但用词暧昧,配图就是苏晴发来的那张背影照。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好奇的,有八卦的,还有几个明显是沈清音朋友的账号在阴阳怪气。
“听说江听晚有后台哦,不然陆学长怎么会理她?”
“音乐学院的新生都这么会撩吗?”
“沈学姐才配得上陆学长好吧,这个江听晚什么来头?”
听晚的手指有些发冷。她关掉论坛,深吸一口气。三年来,她学会了如何应对声音的袭击,却还没学会如何应对流言的箭矢。
烘干机停了。她取出还有些温热的衣服,慢慢穿上。
回到琴房时,陆星言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皱,表情有些冷。
“你看到了?”听晚轻声问。
陆星言抬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是同一个帖子,但他看的是更后面的评论——有人开始质疑听晚的音乐水平,说她开学典礼中途离席是“不专业”“丢音乐学院的脸”。
“这些人……”听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重要。”陆星言关掉手机,声音很平静,“论坛的匿名性放大了人性的恶意。但恶意不会因为你在意而减少,只会因为你在意而增强。”
他说着,重新架起琴。“我们继续练习。第三乐章,节奏比较快,我需要你配合我的呼吸点。”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世界有恶意,但我们还有音乐。
听晚看着他的背影。黑色毛衣包裹着他清瘦的肩背,灯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站在那里,琴在肩上,弓在手中,像一个准备好迎接任何攻击的战士。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陆星言的小提琴立刻跟上。这一次,他们的合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默契,更像一个整体。钢琴的激昂,小提琴的灵动,在雨夜的老琴房里交织成一场私密的对话。
音乐盖过了雨声,盖过了论坛的流言,盖过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第三乐章快板,节奏急促,情感炽热。陆星言的手伤在这种快速运弓中暴露得更明显——有几个地方他的弓法明显简化了,左手指法也有些滞涩。但他用强大的音乐掌控力弥补了技术的不足,每一个乐句都充满张力。
听晚完全跟上了他的节奏。她不再看谱子上的音符,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琴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他们在用音乐交谈,用旋律拥抱,用和弦对抗整个世界的噪音。
一曲终了,两人都微微喘息。汗水顺着听晚的鬓角滑落,陆星言的额发也湿了。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像暴雨洗过的夜空里最早出现的星星。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色的光洒进琴房。
陆星言放下琴,走到窗边。他的左手在身侧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
“论坛的事,”他背对着她说,“我会处理。”
听晚站起身。“怎么处理?”
“实名发帖,澄清我们在为音乐节合作练习。公布我们的改编谱片段,用专业证明我们在做什么。”他转身,眼神坚定,“恶意喜欢躲在匿名后面。光明正大,它就会退缩。”
“但是……”听晚犹豫,“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沈学姐她……”
“清音那边我会解释。”陆星言打断她,“她推荐我参与这个项目,就应该预见到我会认真对待。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顿了顿,“我三年前就学会了,有些人的认可,不值得争取。”
他说得很轻,但听晚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三年前的车祸,失去的不仅是小提琴,还有整个曾经环绕着他的光环和期待。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愿的。”陆星言走回琴盒边,开始收拾东西,“江听晚,你要明白一件事——当我决定做某件事时,就已经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包括论坛的流言,包括清音的不满,包括我父亲可能的反对。”
他拉上琴盒的拉链,动作利落。“所以你不用道歉。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正确的事。音乐,合作,互相治愈。在充满噪音的世界里,找到属于两个人的频率。
听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很轻,但很真实。
“你笑什么?”陆星言问,表情有些困惑。
“没什么。”听晚摇头,“只是觉得……你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
“你以前想象的我是什么样?”
听晚想了想:“高冷,疏离,难以接近。像……雪山。”
“现在呢?”
“现在像……”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像雨后的山。依然很高,但可以攀登了。”
陆星言愣住了。他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几秒后,他移开视线,低声说:“该走了。宿舍快关门了。”
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一楼时,陆星言忽然说:“等等。”
他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听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副新的耳塞,比之前的那副更小巧,颜色是透明的淡蓝色。
“第二代。”陆星言解释,“过滤效率提高到50%,但透气性更好,长时间佩戴不会闷。我加了微型传感器,可以监测你的心率变化,数据会同步到我的研究系统里——当然,需要你的同意。”
听晚看着那副耳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它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颗微型的星球。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每天佩戴至少一小时,在你能承受的环境里。数据会帮助我优化算法,让过滤更精准。”陆星言顿了顿,“同时……也是在帮你建立耐受度。从安全的环境开始,慢慢拓展边界。”
听晚取出耳塞,戴上一只。世界瞬间变得温柔。雨后的潮湿空气,远处隐约的蛙鸣,走廊里老旧灯泡的电流声——都还在,但那些尖锐的边缘被磨平了。
“感觉怎么样?”陆星言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听晚抬头看着他,笑了。“很好。像……戴了一副能看见声音颜色的眼镜。”
这个比喻再次让陆星言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很好的反馈。我会记下来。”
他们走出楼门。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明天下午三点,”陆星言说,“我们练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那里有一段钢琴和小提琴的竞奏,需要更精确的配合。”
“好。”听晚点头。
陆星言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他没有回头,“论坛的事别担心。今晚我会处理。”
“嗯。”
他走了,黑色毛衣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
听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副淡蓝色的耳塞。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新消息:“晚晚!!快看论坛!!陆星言实名发帖了!!好刚!!!”
听晚点开论坛。首页第一个帖子,发帖人ID“陆星言(物理系研一)”,标题简洁明了:“关于与江听晚同学音乐合作的情况说明”。
帖子内容专业而克制:说明两人是为校园音乐节进行钢琴小提琴二重奏改编练习,附上了改编谱的片段截图和专业分析,解释了选择贝多芬《春天奏鸣曲》的艺术考量。没有情绪化的反驳,只有事实和数据。
最后一段话,陆星言写道:“音乐是超越语言的理解。在与江听晚同学的合作中,我看到了一个音乐人对艺术的虔诚,以及一个听觉敏感者面对困境的勇气。我们正在进行的,不仅是一次表演,更是一次关于声音、感知与治愈的探索。欢迎所有对音乐或声学研究感兴趣的同学前来交流,但请尊重基本的专业与人格底线。”
帖子下面,评论风向瞬间逆转。物理系和音乐学院的学生纷纷出来支持,有人贴出了陆星言曾经的比赛视频,有人分享了听晚在专业课上表现出色的证据。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论被淹没在理性的讨论里。
听晚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些模糊。
她抬起头,看向陆星言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耳塞里传来很轻的提示音——是心率监测启动的声音。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实时心率:72,平稳,有力。
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和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她把耳塞小心地收进包里,走向宿舍。
雨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不知是谁在深夜练琴,弹的是肖邦的《雨滴》。
这一次,她没有戴耳塞,却也没有恐惧。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她不再孤单。
有人和她站在同一个频率上,用音乐,用科学,用沉默的守护,为她撑起一小片安静的天空。
明天下午三点,琴房七室。
她开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