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4:24

周五下午,琴房七室的门虚掩着。

听晚推门进去时,陆星言正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乐谱。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听晚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贴着膏药,白色纱布下透出淡淡的药味。桌上放着小提琴琴盒,但没有打开。窗台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你的手……”她放下背包,走到钢琴边。

“昨天的练习强度大了些。”陆星言放下乐谱,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有些僵硬,“林教授让我今天休息,只做理论分析,不碰琴。”

他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声波分析软件,波形图在跳动,旁边显示着一串串数据。

“但我们可以做别的。”他说,示意听晚过去,“我分析了你这周的佩戴数据。第二代耳塞监测到,你在三个特定场景下心率会异常升高:上午十点的课间走廊,下午两点的食堂高峰期,还有……”

他顿了顿:“每天晚上九点,宿舍楼下的情侣告别时间。”

听晚的脸有些发烫。那些细碎的,她以为没人会注意的恐惧时刻,原来都被数据忠实记录着。

“我做了场景模拟。”陆星言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三维建模的校园场景,“根据声音传播模型,这些地方的共同点是:混响时间长,人声频率集中在中高频,而且有不可预测的突发噪音——比如突然的大笑,或者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他点击播放。音箱里传出模拟的环境音——不是真实的录音,而是根据数学模型生成的合成声音,但听晚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

“现在,”陆星言切换界面,“同样的场景,加上实时过滤。”

声音变了。人声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突发噪音的尖锐部分被削平,只剩下温和的闷响。听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效果很明显。”陆星言关掉声音,“你的心率在过滤后平均下降了15-20次/分钟。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不是让你完全避开声音,而是改造声音,让它变得安全。”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一个又一个图表。专业,冷静,像在讲解一个普通的实验。

但听晚看见了他左手手腕上膏药边缘的微红,看见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了他说话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抿紧嘴唇——那是忍痛的表情。

“陆星言。”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你昨天……是不是练习到很晚?”

陆星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想尽快找回手感。音乐节还有三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的手伤……”

“能控制。”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林教授给了我新的治疗方案。神经再生药物加上物理治疗,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可以维持基本功能。”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明媚的秋日午后,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其实,”他背对着她说,“比起手痛,更困扰我的是别的东西。”

听晚等着。

“是记忆。”陆星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每次拿起琴,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就会回来。十五岁,金色大厅后台,我抱着琴盒发抖。母亲躺在医院里,已经说不出话,但用眼睛告诉我:去吧,小星星,带着妈妈去看星辰大海。”

他停顿了很久。风吹起窗帘,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我上了台。拉的是帕格尼尼《第一小提琴协奏曲》。那是我母亲最喜欢的曲子,她说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痕,“拉到第三乐章华彩段时,医院打来电话。我下台后才知道,母亲在我演奏时停止了呼吸。”

琴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树叶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后来就是比赛,巡演,更多的掌声和光环。但我总觉得,我的音乐死在了那个晚上。直到三年后,车祸,手伤,被迫停下。”陆星言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种听晚从未见过的脆弱,“有时候我想,这是不是一种惩罚?惩罚我在母亲最后时刻还在追求虚荣的掌声。”

“不是的。”听晚脱口而出。

陆星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音乐不是虚荣。”听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母亲让你去演出,是因为她知道音乐是你的一部分。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听见你的琴声,还想看见你在舞台上发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那不是惩罚。那是……馈赠。她把最后的生命力,都给了你的音乐。”

陆星言怔住了。他看着听晚,眼睛里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痕。

“你怎么知道?”他低声问。

“因为我母亲也是这样。”听晚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颈间的星月项链,“我七岁那年,父母吵架最凶的时候,我妈把这个项链戴在我脖子上。她说:‘晚晚,妈妈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安静的家,但希望这个项链能带你找到安静的地方。’”

她抬起手,让陆星言看那条项链。星星和月亮的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被金线精巧地修补过。

“后来他们离婚了。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很辛苦。但她从来没有阻止我学琴,即使学费很贵,即使我因为听觉过敏一次次想要放弃。”听晚的声音哽咽了,“她说:‘晚晚,你的耳朵很敏感,但你的心更敏感。敏感不是缺陷,是天赋。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包括音乐里的情感。’”

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琴房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所以我知道,”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星言,“你母亲让你去演出,不是想看见掌声,是想看见你发光的样子。那是她留给你的最后礼物——不是愧疚,是骄傲。”

陆星言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解冻的雕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蓄满了水。

很久,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但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该说这些……”

“不。”听晚摇头,“应该说。伤痕需要被看见,才能开始愈合。”

她走到钢琴边,翻开乐谱,找到第二乐章慢板。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那段温柔的旋律——贝多芬笔下的春天,小心翼翼破土而出的新芽。

陆星言看着她,然后走到琴盒边,打开,拿出小提琴。

他没有架琴,只是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手指抚过琴身,那道修复过的裂痕,那道见证过死亡与重生的伤痕。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母亲留给我的‘星辰大海’到底是什么。是舞台上的光环吗?是比赛的名次吗?还是那把昂贵的意大利琴?”

他抬头,看向听晚:“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星辰大海不是外在的成就,是内心的光。是即使破碎了,也要用金线修补的勇气。是即使害怕,也要在雨中前行的坚持。”

他架起琴。下巴抵住腮托时,左手手腕上的膏药在阳光下很刺眼。

琴弓落下,第一个音符响起。

不是贝多芬,不是帕格尼尼,是一段听晚从未听过的旋律。简单,朴素,像儿时的摇篮曲,又像星夜下的私语。小提琴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每一个揉弦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情感。

听晚听出来了——这是即兴。是此刻,此地,此情此景下,从伤痕深处生长出来的音乐。

她没有加入钢琴,只是静静听着。看着阳光里的陆星言,看着他在音乐中微微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左手按弦时坚定的手指,即使疼痛,即使颤抖,依然不肯放开。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不散。

陆星言放下琴,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听晚摇头:“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的风停了。一片梧桐叶从窗前飘过,旋转着落向地面。

陆星言重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个婴儿。他盖上盒盖,手指拂过“致我的星辰大海”那行字。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哀伤,而是某种释然。

“明天的练习,”他说,转向听晚,“我们可以尝试第三乐章的完整合奏。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我准备好了。”听晚说。

陆星言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乐谱,空咖啡杯。他的动作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但听晚看见——他在把琴盒放进背包时,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盒盖,像一个无声的告别与重逢。

“对了,”在门口,他忽然说,“清音下午找过我。”

听晚的心一紧。

“她看了论坛的帖子,也听了我们合奏的片段录音——我发给导演组的试听版。”陆星言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说……我们的音乐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不被技巧束缚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她申请加入音乐节的导演组,负责灯光和舞美设计。”陆星言推开门,“她说,如果这是你重新开始的方式,她希望用她的方式支持。”

听晚愣住了。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清音她……”陆星言斟酌着用词,“其实没有恶意。她只是习惯了站在我身边,习惯了当那个‘配得上’的人。但有时候,习惯会让人看不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他走出门,在走廊里停下,回头看她。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别忘了。”

“嗯。”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听晚一个人在琴房里站了很久。

阳光移过地板,从她的脚边慢慢爬上钢琴的琴腿。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梧桐树在风里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个细小的掌声。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这周末回家吗?妈妈学了新的菜。”

听晚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后,抱着她说:“晚晚,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该怎么回答。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回复:“回。我带你认识一个人。”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不是贝多芬,不是练习曲,而是一段简单的旋律——母亲在她小时候经常哼唱的摇篮曲。

琴声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温柔而坚定。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城市的灯火逐一点亮,像星辰洒落人间。

在物理实验楼307室,陆星言坐在电脑前,左手浸泡在药水里。屏幕上是听晚今天的心率数据图——在他说完母亲的故事后,她的心率有一个明显的波动峰值,然后慢慢平稳,降到比平时更低的水平。

他调出备注栏,输入:

“Day 6 of therapy. Emotional disclosure appears to reduce physiological stress response. Hypothesis: Shared vulnerability creates safety. Personal note: Told her about mother. First time saying it out loud in three years. It hurt, but also... lifted something.”

(治疗第六天。情感袒露似乎减轻了生理应激反应。假说:共享脆弱创造安全感。个人备注:告诉了她关于母亲的事。三年来第一次说出口。很痛,但也……卸下了什么。)

他写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数据,不是波形,而是今天下午的那个画面:听晚站在阳光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坚定地说:“那不是惩罚,是馈赠。”

馈赠。

这个词在他心里回荡,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听晚送的,说是有助于放松神经。薄荷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清凉的香气冲散了实验室里的化学药水味。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陆星言看着那条消息,眉头微皱。他知道父亲要商量什么——家族企业的接班问题,还有那些“门当户对”的联姻建议。

他回复:“这周末有事。下周再说。”

然后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心率数据图还在跳动,像一颗温柔跳动的心。

他调出音乐编辑软件,开始工作。不是数据分析,不是实验报告,而是一段简单的钢琴伴奏——为今天下午他即兴演奏的那段旋律配上和声。

音符在屏幕上排列,像星辰在夜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夜色渐深。实验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307室的灯还亮着,像深夜海洋上孤独的灯塔。

而在宿舍603室,听晚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淡蓝色的耳塞,在频率记录本上写下新的一行:

“9月15日 下午 老琴房 听到了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伤痕里开出的花,原来可以这么美。”

她写完,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有车流的光带,像流淌的星河。

她摸了摸颈间的星月项链,然后轻轻握紧。

明天下午三点,琴房七室。

还有人在等她。

而这一次,她不再害怕赴约。

因为她知道,在那个充满音乐和伤痕的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也在用同样的勇气,面对自己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