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宿舍603室还亮着灯。听晚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第一乐章的改编谱。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修改着一个小节的钢琴和弦。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归学生的脚步声。白天和陆星言的合练很顺利,但晚上回来整理笔记时,她发现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还是不够完美——钢琴和小提琴的收尾不够同步,情感上的呼应也有细微的断层。她尝试了三种不同的改编方案,但都不满意。烦躁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摘下淡蓝色的耳塞——晚上她通常会戴着,过滤掉宿舍楼里各种细微的噪音——但此刻她需要听见音乐本来的样子。重新戴上耳机,播放他们今天的练习录音。钢琴声,小提琴声,交织,分离,再交织。她能听出陆星言在几个技巧段落的小心翼翼,也能听出自己在某些和弦上的犹豫。还是不够好。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这个时间给陆星言发消息不合适,他可能已经休息了,而且他手腕上的膏药显示今天练习后手伤可能又加重了。可是……明天下午就要练习,后天是周末见家长,大后天又要开始准备中期审查。时间不等人。
犹豫再三,她还是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收件人:陆星言主题:关于第一乐章结尾的建议陆同学:抱歉这么晚打扰。关于今天练习的第一乐章结尾部分(第178-185小节),我有几个想法。目前的版本中,钢琴和小提琴的收尾在节奏上同步,但在情感上似乎没有完全契合。钢琴的结尾和弦过于圆满,而小提琴的尾音则显得犹豫。
我尝试了三种改编方案,附件是音频文件和谱面截图。方案A将钢琴结尾改为开放式和弦,增加留白感;方案B调整了小提琴的弓法,让尾音更坚定;方案C完全重写了最后8小节,引入了新的对位旋律。不知道哪个更好,或者你有其他建议?明天练习前我们可以讨论。另外,你的手今天练习后感觉如何?需要调整练习强度吗?江听晚发送。邮件显示已送达。听晚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也许他根本不会看,也许会觉得她太较真,也许……
新邮件提醒突然弹出。发件人:陆星言时间:凌晨01:23主题:回复:关于第一乐章结尾的建议江同学:还没睡?我刚做完今天的数据分析,正好看见你的邮件。你的三个方案我都听了,方案C最有创意,但对演奏者的配合度要求极高。方案A和B相对稳妥,但确实如你所说,情感上不够完整。实际上,我今晚也在想这个问题。附上我的方案D——不完全改变结尾,而是在第180小节加入一个细微的节奏错位:钢琴比小提琴早0.2秒进入收尾段,制造一种“钢琴引领,小提琴追随”的对话感。在最后的和弦上,小提琴用极轻的泛音回应,象征春天里第一片新叶对阳光的回应。
音频和谱面在附件里。另外,我根据你的心率数据调整了几个段落的强度,标记在谱面上。你最近在练习时的心率波动显示,某些和弦转换会让你紧张,我简化了那些地方的钢琴部分。至于我的手,还好。林教授的新药膏效果不错。明天的练习可以正常进行,但第三乐章可能还需要一周才能开始。早点休息。明天见。陆星言
听晚盯着那封邮件,愣了几秒,然后才点开附件。音频文件加载,播放。钢琴先响起,清亮的音符像晨露滴落。然后小提琴加入,但比钢琴晚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那种错位感不是失误,而是精心的设计,像是两个人在对话时的自然停顿。结尾的和弦部分,钢琴奏出饱满的终止式,而小提琴用几乎听不见的泛音轻轻点缀,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听完一遍,听晚又播放了一遍。这次她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情感上是完整的。那种引领与追随,呼唤与回应,正是她想表达但没能找到方式的东西。她点开谱面文件。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除了音符调整,还有细小的文字备注:
第181小节:此处呼吸,肩膀放松第183小节:和弦转换简化,减轻左手负担第185小节:尾音渐弱至ppp,想象指尖触碰花瓣的力度
而在最后,他用紫色笔写了一行小字:“音乐不是完美的叠加,是不完美的共鸣。”听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回复邮件:陆同学:方案D完美。明天我们就用这个版本练习。另外,谢谢你的批注,特别是关于呼吸和放松的提醒——我确实经常忘记这些。你也早点休息。数据分析可以明天再做,健康更重要。
明天下午三点见。江听晚发送。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宿舍里很安静,苏晴已经睡着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月色很好,银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听晚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音乐。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在想象中完美地交织。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在深夜里,跨越空间的阻隔,共同创作一首曲子。那种感觉,很像……想念。但又不是普通的想念。是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另一个人也在醒着,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也在为同一件事努力。那种联结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实。
她摸到手机,想给陆星言发条消息,但又停住了。刚才的邮件已经足够,再多说就显得刻意。可是……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陆星言。不是邮件,是短信。很简单的一句话:“薄荷长出新叶子了。”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实验室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在台灯的光线下,能看见几片嫩绿的新芽从老叶间探出头来。听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回复:“它会开花的。”“薄荷开花很小,白色的,像星星。”“那正好。配你的名字。”发送。
这次陆星言没有立刻回复。听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又来了:“明天见。晚安。”“晚安。”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眠来得很快,很沉。梦里没有噪音,没有恐惧,只有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在月光下温柔地对话。
而在物理实验楼307室,陆星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配你的名字”,怔了很久。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生的叶子嫩得透明。他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但这次他没有记录数据,而是用铅笔简单地画了一幅速写:一盆薄荷,旁边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小提琴,上方是几颗星星。
在画的下方,他写了一行字:“Day 11. Sometimes the most important data cannot be quantified.”(第十一天。有时候最重要的数据无法量化。)
合上本子,他关掉台灯。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走到窗边,看向艺术学院的方向。老琴房的窗户早就暗了,但在他想象中,那里还亮着灯,还有一个女孩在钢琴前,认真地修改着乐谱。他忽然很期待明天下午三点。期待琴房里的阳光,期待钢琴的第一个音符,期待小提琴与它相遇的瞬间。原来期待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他回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些私人文件:母亲的照片,十五岁时的演出录像,还有……最近的一些录音。他点开最新的一个文件。标签是:“Duet with JT Day 10”。播放。琴房里的合奏声流淌出来。钢琴清澈,小提琴温柔,两个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
他闭上眼睛听着。手伤还在痛,家族的阴影还在,未来的挑战还在。但此刻,有音乐,有新生的薄荷,有深夜的邮件,有一个人说“配你的名字”。这些小小的光点,足够照亮漫漫长夜。
他关掉录音,打开邮件界面,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不是给听晚的,而是给父亲的。父亲:关于您上周提到的家族企业事务,我认真考虑过了。我依然坚持之前的立场:在完成博士学位前,我不会参与集团管理。我的研究方向(心理声学与听觉辅助设备)有重要的社会价值,这也是母亲生前希望我做的事。另外,这周末我已有安排,不能参加您说的饭局。关于我的个人生活,我会自己做出选择,并承担一切后果。望您理解。星言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发送按钮上闪烁,像心跳。最终,他点击发送。邮件显示已送达。没有撤回的机会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但黎明总会到来。就像春天总会到来,就像伤痕总会愈合,就像两个频率,总会在浩瀚的声音海洋里,找到彼此。明天下午三点,琴房七室。还有人在等他。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